郭青青餓醒了。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發現大丫不見了。

咋發現的？

靠鼻子聞的。

大丫手裏沒錢，買不起洗衣粉和洗發水。

但是又不能不洗，窮和臟是兩回事。

她帶著妹妹用不花錢的東西。

摘免費的皂角洗衣服。

濾鍋底的草木灰洗頭發。

明明同樣的皂角和草木灰，洗出來的清香也一樣。

偏郭青青覺得大丫身上的最好聞。

至於張秋果，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夾雜著消毒水的味道，最近一直吃藥，嘴巴裏有一股藥味。

郭青青一聞就知道大丫不在身邊，躺在她身邊的是張秋果。

她睜開眼睛，看不清東西。

心想大丫不在，那天就應該亮了。

她喝的奶水也要回來了！

餓啊！餓得很！也只能忍了，她努力看臉前邊的東西轉移註意力。

作為一個被耽誤的好學生，郭青青知道新生兒的視力發育需要一個過程。

她是超低體重的早產兒，也許視力發育的更慢。

看不見她也不著急，慢慢來吧。

反正現在比之前好多了。

視力越來越好，就證明她不是瞎子。

張秋果使使勁，半坐著，後邊靠著郭建設夜裏睡覺蓋的被子。

她沒有奶水，不吃奶的孩子跟媽不親。

想抱七丫，又怕七丫跟昨天晚上一樣鬧懷不讓她抱，不抱吧，又怕七丫哭。

這麽大點的娃娃，餓醒了就哭，吃飽了就睡，有奶便是娘，誰帶的多就親誰，誰帶的少就不親誰。

七丫不讓她抱，這是她自找的，誰讓她沒奶娃，也沒照顧娃呢。

農村的娃不金貴，張秋果以前帶大丫二丫和三丫的時候，大的哭小的叫，她忙的沒辦法顧，得先把地裏的莊稼顧好，然後才能哄孩子。

現在輪到七丫，張秋果舍不得了。

郭青青打哈欠，剛張開嘴，張秋果就著急忙慌的喊：“大丫，大丫你快過來，七丫睡醒了，要哭！你趕緊過來！”

她說話沒力氣，一邊喊一邊喘。

怕郭青青哭壞嗓子，小心翼翼地抱起來，放到自己肚子上。

郭青青不是真的小孩，這家窮成什麽樣子了，吃東西都成問題，她不可能添亂。

任由張秋果摟著她，一只手摟，一只手輕輕的拍，也不哼哼，也不挑人了。

大丫跑進來的時候，看見妹妹被媽摟著，她挺滿意，誇七丫：“這才乖嘛，媽生我們養我們，受了好些罪，你可不能不親媽。”

張秋果給她說的不好意思，攆她出去，“我照顧七丫你去忙吧，等媽好點，家裏的活媽來做，你就歇著。”

大丫抿嘴笑了，“媽你好好歇著，我現在長大了，可以幫媽做事，媽歇著就行。”說完她出去做飯。

張秋果給自己閨女感動哭了。

她這輩子最不虧的就是生了大丫。

大丫是她第一個孩子，那年婆婆給她接生，一看是閨女，怕公公發火，嚇的把孩子扔床上，沒給剪臍帶人就走了。

去哪了？跑二十裏外的地方燒香磕頭！

孩她爸找近門的老嬸子給她剪臍帶，給她下胎盤。

後來她摟著孩子，聽燒香回來的婆婆說，不能給孩子起名，起名會在送子娘娘那裏排號，以後不給這家送小孩。

所有人都說咋不是個男孩，她身子底下淅淅瀝瀝的，抱著大丫餵奶，想都沒有想過這句話。

女孩就女孩，沒有名字叫大丫也沒關系，她孩子最好！

看吧，可不就是最好，誰家孩子有她家大丫這麽好！

郭青青哪裏知道這些。

郭青青啥也不知道，她就光知道她上輩子被親生爸媽害慘了，被那個異父也異母的弟弟害慘了！

親生閨女不疼，坑死親閨女養買來的兒子！

簡直不能想，想想都要氣死了！

唉！就一個字，心累！

不知道咋跟大丫說。

不是所有的媽都愛孩子。

有些女人生孩子就是為了自己。

不愛孩子的人，哪有資格讓孩子愛自己呢。

當誰都像她上輩子那麽傻嗎？什麽都明白，卻一直被拿捏。

一把心酸淚，難過還沒地方說，郭青青又一次嘆氣。

張秋果以為她要拉粑粑，問五丫：“家裏有尿盆嗎？”家裏原本有很多東西，原本也有房子，現在啥也沒了。

五丫三歲，搭把手的事經常做，比如六丫要尿尿或者拉粑粑的時候，她知道把尿盆端過來。

張秋果問她有沒有，她從被窩裏鉆出去，直接端過來。

張秋果把七丫放床上，自己扶著床坐好，再把七丫抱起來，就這麽一會兒工夫，她出了一身的虛汗。

沒辦法，身體太差了，體虛則多汗。

大顆大顆的汗珠子往下滴，有幾滴落在郭青青的頭上，像下雨一樣，吧嗒一聲。

郭青青討厭重男輕女只想要兒子的爸媽，但是她早說了她心軟，不怕人對她壞，就怕人對她好。

你說這人一點力氣也沒有，逞強幹啥！

話雖這麽說，郭青青身體很配合，五丫把尿盆遞到她屁股底下的時候，她迅速的解決了生理需求，讓張秋果少累一會。

她跟自己說，我這是好人好事，當個乖小孩，讓產婦少受點罪。

她還給五丫記了一筆賬，這麽小就給她端尿盆，感覺在欺負小孩，以後一定還。

五丫端尿盆端習慣了，不覺得自己受欺負，還挺有成就感，她給媽幫忙了！

張秋果也不覺得受罪，她挺開心的，她活著七丫也活著，她還能照顧七丫，多好的事啊！

差點死了的時候她想都不敢想。

張秋果躺下，把七丫放在旁邊，跟自己並排躺著，她有點抱不動了，不停的喘著粗氣。

終於這個時候二丫回來了，她端著大半碗的奶水，已經涼了，她用大碗倒了半碗熱水，又找了個小碗倒了半碗的奶水，將奶水坐在熱水裏溫一溫。

大概十五分鐘的時間，她用勺子舀了一滴奶，滴到自己手背上試試溫度，感覺可以，把七丫抱起來，一勺一勺的餵。

郭青青本來就餓，拉完之後更餓了，前胸貼後背，餓的心發慌。

她總算知道為啥小孩一餓就哭，實在是太難受了。

如果不是成年人的思維控制著她，她也想哭了。

就著二丫的勺子，咕嘟咕嘟咽的飛快。

張秋果一直看著她喝奶，在旁邊哄道：“七丫最乖，餓了也不鬧，媽等著你快點長大，像五丫和六丫這麽大的時候，媽就給你買肉吃。”

買肉吃？

五丫和六丫聽得直流口水。

這倆孩子長期圈在屋裏，性子有點傻，滿腦子都是肉的事，卻又不敢問出口。

張秋果聽見吸溜口水的聲音，本來哄孩子的話，這會上心了，跟倆娃說：“你倆也有，五丫和六丫長大了，可以和姐姐們一起吃肉，你們等一等，等媽出了月子，媽就去撿破爛，掙錢給你們買肉吃。”

五丫高興壞了，別的話有可能聽不懂，吃肉的話她能聽得懂，恨不得馬上就去撿破爛，但是她不敢催，拉著六丫的手，嘿嘿傻笑。

六丫沒笑，她半懂不懂的，等了一會沒等到肉，把這事拋到腦後了，往被窩裏一鉆，睡著了。

她一睡，五丫沒有伴了，她心裏想著肉，興奮的睡不著，小手不老實，開始抓郭青青的手。

郭青青喝完奶，被放在床上。

五丫爬過來，一摸一個準。

這孩子沒有玩具，妹妹是她的夥伴，也是她的玩具，不知道是被收拾過，還是被反覆交代過，她手勁不重。

郭青青任由她摸。

多可憐的孩子啊，一句空頭支票高興成這樣，還傻笑，怕不是沒吃過幾回肉吧！

不管怎麽說，現在親爸親媽回來了，不管這倆人怎麽不靠譜，有總比沒有強，孩子們的小日子會比以前過得好。

所以就說嘛，有孩子為啥還往外跑？

孩子有爺爺奶奶照顧，外出打工的那些人家就算了，她們家呢？

這一來，沒有爺奶照顧孩子。

二來，外出竟然不是為了生計，而是為了生子，兩口子跑出去生兒子，根本沒這個必要！

這也是郭青青不給郭建設和張秋果好臉色的原因，管生不管養，心疼兒子就心疼唄，有本事拿自己去心疼，幹嘛不顧女兒的死活，一味想著兒子呢！

最討厭的就是重男輕女。

永遠都討厭這種人。

盡管郭青青一直在排斥爸媽，卻已經接受了幾個姐姐，把自己當成家裏的一份子。

她現在還不知道自己以後能做很多事情。

就惦記著她的奶。

感覺二姐端回來的不多啊，還夠吃一頓的，等沒了可咋整！

母子連心，張秋果也在擔心這個事情。

孩子越大胃口越大，等狗蛋越來越大越來越能吃，狗蛋媽給不了多少奶水，她家這樣拿啥餵娃呢！

張秋果慢慢解開衣服，一下一下的給自己擠奶，一點奶水也擠不出來，可能是早產沒下奶，也可能是哭的太多了，把奶哭回去了。

為了七丫，她再也不哭了，每天有空就擠一擠，用熱毛巾敷一敷，一定會有奶水的，到時候七丫吃了，還可以分給六丫一點。

郭青青看不清她的動作，伸胳膊睡覺的時候，碰到張秋果的腰了，沒有肉，幾乎都是骨頭！

咋瘦成這樣！

唉！

把身體搞成這樣，也不知道她圖啥！

自己圖啥呢？

張秋果有時候也問自己，以前不知道圖啥，就撐著一口氣，想著生兒子就好了，苦日子就結束了。

現在她想開了，也想明白了！

她啥也不圖，就圖家裏的幾個孩子平安，只要幾個孩子好好的，她這輩子啥也不求了。

五丫和六丫沒養，餵了三個月的奶水，七丫沒喝過一口親媽的奶，還差點沒了命，她對不起所有孩子，最對不起七丫，也對不起大丫。

張秋果一邊擠，一邊跟七丫說：“丫丫，你乖，媽剛動了手術，正吃藥呢，媽的奶水你現在不能喝，等媽停了藥，天天餵你喝奶，讓你快快的長大。”

郭青青聽見她的話，似夢非夢的，很快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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