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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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一招一式都是力道十足,又震得旁邊的樹木簌簌的往下落著雪花,銀槍一掃,好像真的有萬千寒霜迎面撲來,叫人感到威懾和膽寒。

懷瑜站在太子的面前,看了一會兒兄長的身姿,又擡起眼去看站在旁邊的太子,是十分的專註看著兄長演練,於是輕聲說道

“殿下,您是不是在想兄長為何不是地坤,那您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提親;而不是像如今一樣,只能將一切全都歸類於君臣之禮。說起來您到底是喜歡兄長當日是第一個將您從黑暗裏拉出來的人,還是喜歡兄長如今這樣威風凜凜的模樣呢,又或者若是兄長知道您從來沒有真的從那一日的恐懼內走出來,並且因此而而嗜愛殺戮,他是不是會感到失望?”

趙稷等他說完了一段,才淡淡說

“所以呢?”

懷瑜便滿懷期待的擡頭看著他,說

“所以殿下,為避免兄長真的發現您的秘密,從而失望,或者質問你。請您日後克己覆禮,不要來找我半夜去做懲奸除惡的無名俠客了。”

趙稷聞言,便低下頭看了他一眼,又輕笑一聲,說

“太子心有暗疾,有夜游之癥。這不是你的兄長已經知道的事情麽,他就算看到了我半夜殺人,也只會感到內疚,因為來不及阻止我。至於你——”

趙稷盯著懷瑜,一字一頓,說的很清晰

“話真的很多。”

懷瑜便立刻住嘴,不多說一句話,他真的沒想到太子真的要以夢游癥推脫一切,因此萬分敬佩,並且決定還是遠離太子的好。

他向來很有自知之明,並且對危險很敏感。

於是準備告辭離開,去找張問鏡培養感情,不打擾他們兩個人獨處一處。

☆、那個男人,傷痕

懷瑜還沒有離開,那客房的門便已經打開,先是丫鬟擡著血汙水出來,看著倒是觸目驚心的。

而後娘親才出來,面色不虞。

此時此刻懷瑾也已經收起了飛霜掠面,和太子一道走了過來,眾人齊齊看著娘親,娘親忽而笑了一下,慢悠悠的說

“無什麽大礙,人是餓暈的。只是臉上的傷口有些棘手,恐怕不能消除,其人晚間大約就能醒過來,你們是從何處見的人,下手的人也太狠毒了。”

懷瑾便依言說了,但是並沒有什麽作用,因為那青年是半路暈倒的,娘親也不過是隨口一問,並沒有要多管的必要,只是誇了一句那小孩子很可愛,而後便讓人去收拾了京郊的某處宅邸,是等這男子醒來問了其籍貫,便請他住過去,等病好了,若有需要,也可送其回去故鄉。

說完這些,娘親便離開了,又說自己有事要出府一趟,讓他們看著人,等醒來務必要問清楚其中緣由。

懷瑜他們應下了,等娘親走之後,又等待的無聊,趙稷道他回去也沒有什麽事情可做,好久沒有和兄長下棋了,於是兩人便要找地方下棋。

恐怕重點也不在下棋,此乃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懷瑜心裏想著,他跟在二人的後面,本來他是要折道去找問鏡的,但是兄長又叫住了他,說是問鏡大約是在書房內,他近些日子好像格外喜歡看兵書,所以往書房跑的很勤快。

而棋盤也都在書房,因此一道走就是了。

懷瑜本來想問兄長怎麽對問鏡的行蹤如此了解的,但是看了一眼趙稷,便又沈默不說了,只是跟著去書房。

到了地方,打開了門口的布簾,果然看到張問鏡在裏面趴在桌子上很專註的畫著什麽東西,甚至連他們進去也無察覺,懷瑜只看到是地圖,兄長俯身看了一會兒,便已經笑了出來,說

“你臨摹廷玉關的地形做什麽?”

他一說話,問鏡手下一抖,便是一個墨點暈染開來,於是他擡起頭看著懷瑾,皺著眉,有些不高興

“這麽大的聲音,是怕誰聽不到你的聲音嗎?”

懷瑾一頭霧水,還有一些冤屈

“我已經算是放輕聲音了。”

問鏡便冷哼一聲,又看著站在他身後的人,原本張開的嘴又合上了,又放下筆,正要收起來一桌的書籍,懷瑾便已經制止了他,走到問鏡身後的書架上取了棋盤與棋盒,一邊說

“你寫你的,我與殿下在窗邊的案幾上下棋,沒什麽影響。”

說著便端著棋盒去了窗下的矮塌上,他身後張問鏡與趙稷對視了一眼,又心照不宣的相視一笑,懷瑜站在後面看著,總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卻又說不出什麽地方不對勁。

於是他抱著一腔懷疑看了一會兒張問鏡重新畫圖,然而卻又不怎麽看得懂,張問鏡倒是很有耐心的與他一一的說了標註的含義,以及各處的情況,即使懷瑜問了什麽很簡單的問題,張問鏡也是很認真的回答,懷瑜便更加的歡喜,覺得問鏡真是很有耐心了,往常他問兄長什麽問題,問不了多長時間,兄長就不耐煩了。

只是關於廷玉關的情況,張問鏡說錯什麽,偶爾懷瑾會出口糾正一兩句,問鏡便嗯一聲,又去更改偏頗之處,最後張問鏡仔細的審視了地圖,又悠悠的說

“這地圖也偏頗太多,不知道是多少代之前的了,地形變化,滄海桑田,可見是真的。”

太子殿下便接了一句話,是

“張卿既然如此說了,那讓你去六部做堪輿如何?”

張問鏡卻不答話了,或許他要說什麽,只是又顧慮到對方的太子身份,於是只是說了一句不敢,便又擡起眼對懷瑜笑了一下,有些不解的問

“懷瑜,你總是看著我做什麽?”

這問題實在問的突兀,懷瑜一下子反應不過來,下意識的便道

“你好看啊。”

問鏡有些意外的啊了一聲,那邊懷瑾已經笑出了聲音,又很無誠意的和問鏡道歉

“懷瑜向來很有些耿直,莫怪莫怪。”

張問鏡便挑了挑眉,又不說話,但是心情明顯愉悅了些許,他低頭收起地圖,忽而又問起那個男人的事情。

懷瑜便將自己的猜想說了出來,說是這人多半是來神京找娃娃的父親,或許是已經找到,但是被人趕了出來,這人在神京舉目無親,流浪街頭,而饑寒交迫又感染風寒,所以才昏倒街頭。

懷瑜自覺自己想的很是合情合理,兄長也甚是讚同的點了點頭,只是太子殿下顯然又眾人不同,他聽了懷瑜的分析,便笑了一下,又說

“焉知不是仇人做的事情呢?”

懷瑜看了一眼他,便道

“這人我見他的時候,就看出是第一次來神京,而且手無縛雞之力,怎麽會有仇家。”

“但是也決不會是什麽可以稱之為父親的人。”

趙稷一邊看著棋盤,一邊不以為意的說道

“地坤者,驚蟄之期,芳香四溢,而生綺念,與天乾交,締結珠胎。然地坤者,既得其夫,則其身愈弱,其意愈折,不得自主,永愛其夫。若有地坤育養孩子,他自然是很喜愛與他結合的天乾,才敢生養,然而若一個地坤做到如此的地步,那天乾當然也有一樣的感情對應才算值得,難道這個世上還有一廂情願,去折損自己,與不愛自己的人隨意結合,甚至為其誕下子代人的嗎?”

那也不對,凡是皆有意外,若是什麽特殊情況,像是兄長這樣和人一夜之情的,感情自然也談不上。

但是這樣的話懷瑜如果說出來,大約是要被全家人呵斥的,外加太子殿下的記仇。

因此懷瑜只能暗暗腹誹,又嘖了一聲,大約表達了一下自己的不甚認同之意,張問鏡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笑什麽。

他們在此間直到了夕陽西下,外面才有了小廝通報,說是那男人醒了,不知該如何處理。

懷瑜看了一眼其他三人仍在忙碌的人,只好自個先提前跟著小廝走過去看了。

那屋子裏全都是藥味,那男人坐在床上,臉上蒙著繃帶,只露出一雙眼睛,此刻正低著頭伸出手撫摸小孩子的頭發,聽見門聲響,聽見腳步走動的聲音,男子忽而驚了一下,擡起眼全是驚慌,懷瑜連忙笑了一下,又說

“別怕,這裏無人害你。”

那男人仔細的看了一眼懷瑜,看出他真的美意什麽惡意,才放松下來,又緩慢的從床上挪動下去,竟然一下子跪了下去,懷瑜被他這樣的舉動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才反應過來趕緊走過去,把人扶了起來,連忙說

“不必如此,你且起來,我們才好說話。”

那男人神色一滯,好像聽到很痛苦的事情,又或者懷瑜的話讓他想起不好的回憶,因此他露出很痛苦的神色,接著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張開口,拼盡力氣,卻只是嗬——嗬——的的語氣,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懷瑜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輕聲問

“你現在不能說話?”

男子便輕不可查的點了點頭,蟬翼一樣的睫毛顫抖著,顯示著此時此刻,這人大的緊張,懷瑜便又放輕了聲音追問

“是誰如此對你?”

那男子卻往後退,又左右躲避,大約覺得很惶恐,又很手足無措,最後只是蹲下去抱著小孩子,卻是一句話也不想說。

或許想說,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便又在懷瑜的註視下,竟然簌簌的流出了淚水。

這——這——這——

懷瑜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他從來沒有哄過人,正心中糾結的時候,他便聽到兄長的聲音,於是連忙跑到門口,讓太子兄長他們進來,又兩三句說這人不止被毀容,好像還被弄成了啞巴。

懷瑜說的時候,很有些義憤填膺,無論如何,對一個人這樣,罪魁禍首真是十分歹毒之人了。

☆、那個長嫂,突兀

李懷瑾聽了懷瑜的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徑直往內走去,只見的昏暗的屋子內,那男人蹲在地上,懷抱著小孩子,長發披散著,臉上蒙著繃帶,而眼中都是不可化解的憂愁,夕陽從窗子裏照進來 ,照耀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層橘色的輕紗覆蓋著。

他聽到了腳步聲,覆又擡起頭,那雙眼睛看著懷瑾,像極了那一日昏暗燈光之下,那雙迷離的雙眼。

李懷瑾便停下了腳步,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這個人,看著這個人睜開的眼睛,他的呼吸也忍不住放緩。

他那一日其實太過於混亂,以至於倉促間只能記得那個人的眼睛,好像含著萬千的柔情,卻又帶著抹不開的羞澀。

又有淡淡的,淡淡的躲避。

懷瑾慢慢的走過去,蹲在他的身邊,伸出手想要為他撩一下頭發,男人卻一下子躲開,又忐忑不安的看著懷瑾,只是觸碰到他的目光,卻又想起來自己是面目全非的人,於是又低下頭,頭發散落下來,將他整個臉頰全都遮蓋了起來,懷瑾輕聲開口

“你記得我是誰嗎?”

男人沒有回答,也沒有動,倒是他懷裏的小孩子探出一個頭,圓滾滾的眼睛甚為稀奇的看著懷瑾,張開小嘴,磕磕絆絆的說

“哥……哥,哥哥,好~”

小孩子的聲音極軟,極糯,懷瑾伸出手,那小孩子便也伸出手,隔空握著懷瑾的小手指,搖了搖,下一刻便扯開嘴巴笑了出來,眼睛彎彎的,像是初一新月。

懷瑾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於是又看著那一言不發的人,很是輕柔的說

“你如果認識我,點點頭也好。”

那男人沈默著,只是擡起頭看了他一眼,而後握了握手指,終於閉上眼,輕輕的,輕輕的點了一下頭,稍後,卻又飛快的搖頭,好像做了一個很後悔的決定。

懷瑾看著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認出來自己,又或者是不想認出自己。

或者不是他,但是眼睛神色是這樣的相似,而且這個小孩子,這個小孩子……

年歲看著,也好像是對的上的。

懷瑾松開了小孩子的手,站了起來,遲疑了一下,還是說

“你先住在將軍府,一切等傷好再說。”

說完轉身要讓人多拿一床被子進來,一轉身卻看到三張神色各異的臉。

懷瑜從兄長一開口便感到不妙,現下終於意識到兄長這是覺得這人是那一日在姑蘇和他歡好的人了。

雖然當日隔著一層面紗,然而不可否認有這樣一雙眼睛,自然長相不會差到什麽地方去,但是和兄長聯系起來,又好像覺得分外不可思議。

甚至於太過不可思議,對於未來長嫂被人毀容這樣本該憤怒的事情,竟然也好像沒有什麽感觸一樣。

懷瑜這樣想著,便不自在的看向趙稷,他是真怕這位殿下現場發瘋,做出什麽難以預料的事情,然而太子殿下不愧這麽多年在人前裝模作樣,現下面上仍然輕松,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太滲人。

懷瑜只得低聲喊了一聲殿下,趙稷嗯了一聲,又懶洋洋的說,怎麽了?

本來並不打算得到回應的懷瑜不由得驚異了一下,於是只好輕聲說道

“殿下,您要記得,您是賢明有德的太子殿下,且此時此刻還是清明著的,不可夢游啊。”

趙稷沈默一瞬,又冷哼了一聲,說

“本宮自有分寸。”

懷瑜便覺得無話可說了,恰好懷瑾轉過身來,於是懷瑜代替眾人,問了他一句

“果然是他?”

懷瑾擺了擺手,說

“我們出去說,先讓他休息。”

“我去看書了。”

懷瑜還沒有說什麽話,張問鏡便開口說了一句,而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此地,倒是惹得眾人齊齊詫異,懷瑾只來得及說喊一聲餵,張問鏡已經沒有身影。

瑜回過頭看了一眼兄長,便立刻跟著出門,追上張問鏡,他走的太快,懷瑜一時之間竟然跟不上,只能小跑著,又問他

“你怎麽了。”

“沒怎麽。”

張問鏡面無表情,語氣甚是冷漠。

懷瑜便被堵得不知道說什麽好,明明剛才還很好的,怎麽一轉眼就不高興了,他正苦思冥想的,或許是張問鏡看了他一眼,怕他想的太多,於是又解釋說

“我只是想起了今日看的一部兵書,好像之前我的理解全錯了,因此有些不快,你不要想得太多。”

是這樣嗎?

懷瑜有些懷疑,但是他既然說了,自己也不好質疑,只好又誇道

“這也不算什麽大事,我聽父親說科舉這幾年並不曾太多涉及用兵之法,因此些許不懂也無什麽所謂,問鏡你這樣聰明,又如此刻苦,明年春闈一定可以獨占鰲頭。”

張問鏡聽了他這樣的話,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點笑容,只是轉瞬即逝,並無太多存留,或許是果然為那所謂的兵法困擾,懷瑜日常聽娘親說不可打擾問鏡覆習功課,因此跟著他到了張問鏡的住所,只小坐片刻,讓人泡了茶過來,便告辭離開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仍然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總覺得忐忑不安的,卻又不知道是在為什麽而忐忑不安。

他要回去找兄長的時候,便看到兄長與太子已經走了出來,約莫是太子要回去了,懷瑜走到跟前,便聽見趙稷說了一句

“你且再想想罷。”

兄長只是點了點頭,應了一聲,趙稷便不多說,見了懷瑜過來,卻又開口說道

“你回去照看那人,讓懷瑜送我便行了。”

懷瑜楞在原地,他是為了什麽,藥過來找他們呢。

然而後悔也無用了 ,懷瑾看著他們兩人,忽然不知所謂的笑了一聲,便很有些歡快的說

“也好 。”

一點都不好。

懷瑜在心底默默的說,但是他在兄長和趙稷面前都無話語權,於是只好接過送太子出府的重任,跟在太子身邊,回頭目送了自家兄長回頭去看那男人,直到看不到身影了,太子殿下才收斂笑容,面色冷峻,而後快步的朝著府外走去,懷瑜只好加快腳步跟著,一邊又聽太子殿下說

“你看著那男人,他不簡單。”

這就有點信口開河了吧,太子殿下。

雖然我也覺得太過太突兀,但是這男人貨真價實是一個身嬌體弱未曾見過世面的地坤,不能因為兄長覺得他是那日和自己一夜風流的人,就將人家歸類到壞人的行列中去啊。

懷瑜覺得自己有必要為可能成為自己長嫂的人說一點好話,於是斟酌了一下,說

“也不是所有柔弱的人都很有心計的。”

“你是覺得我很有心計?”

太子殿下立刻轉過頭看著懷瑜,眼神冷冽,懷瑜便立刻認慫

“不敢。”

“那就是說我是個毫無心機的人了。”

太子殿下十分不講道理的偏頗懷瑜的意思,懷瑜只好低著頭連連承諾

“我一定幫您看著他,稍有風吹草動,便找人給您通信。”

“找誰?”

趙稷眼睛轉了轉,做了決定

“不如我送個暗衛給你,這樣也方便。”

說來說去,您這是對君後不滿意,還是對什麽暗衛不滿意呢。

懷瑜無精打采的,一點也不歡喜的說

“多謝殿下。”

“不必謝我。”

太子殿下很是心安理得,覺得自己果然甚是大方

“不過一個暗衛罷了。”

懷瑜翻了一個白眼,覺得這人委實太過於目中無人了。

☆、那個男人,不懂

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臨走前說了送一個暗衛給懷瑜,晚間懷瑜回去院子的時候,他門前就已經佇立了一個人影,懷瑜被嚇了一跳,兩個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倒是那暗衛先說話

“太子讓屬下來,您需要我的我會出現,不需要屬下,屬下不會露面。”

說完,便消失了,十分的幹凈利索,萬分的瀟灑恣意。

輕功好果然是很了不起的。

懷瑜眼睜睜的看著這人從自己的面前消失,深深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然而揉了揉眼睛,眼前只是一道門,並沒有任何的人影,好像剛才的人是幻覺,剛才的聲音是幻聽。

懷瑜轉過身,院中也只是殘雪堆積,枯樹搖晃,無半點人影。

哦,還是有的。

懷瑜趁著月光與燈光,和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廊下的那個男人隔著庭院相望,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要說什麽。

晚間吃飯的時候,讓這個人一起去吃飯,然而這男人卻不肯離開那間屋子,伸出手比劃著什麽,也沒有人能聽得到,要他寫下什麽字跡,竟然也不會寫字,他那個小孩子不過兩三歲,說話磕磕絆絆的,更是沒有任何的線索可言。

兄長讓這人認玉佩,也是又搖頭又點頭的,到底是不是當年那個人,也叫人摸不著頭腦,然而還是將這人留了下來。兄長是仁慈的人,何況這樣淒慘的一個人,長著和他那一夜纏綿之人一模一樣的眼睛。

盡管娘親是堅定不移的要撮合兄長與問鏡,然而也無法改變兄長的看法,於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先幫這個男人治好他的啞巴。

因為娘親看了這人的口舌,確定他是被毒啞的。

現下懷瑜看著他,不好裝作什麽也沒有看到,於是便走了過去,直到走到廊下,兩個人隔著一道欄桿。

男人臉上此時此刻已經系上了一只白紗,將滿臉紗布掩藏在下面,只露出一雙欲語還休的眼睛,被看的時間長了,便讓人覺得自己對這位美人做了很愧疚的事情一樣。

所謂含情目,大約就是如此的,懷瑜只說了一個我字,便不知道說什麽,絞盡腦汁,才說了一句廢話

“你安心在將軍府養傷,無人能來這裏傷害你。”

那男人看著懷瑜,眼中露出遲疑的神色,過了一會兒,才輕輕的點頭。又從袖子裏拿出了一個小鏡子,伸出手要遞給懷瑜,懷瑜雖然不明所以,還是伸出手,就要接過,然而這人又猛地將手收了回去,對著鏡子先是露出疑惑的表情,又欣喜的點點頭,對著懷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鏡子,而後很心疼的抱在懷裏,過了一會兒,才又伸出手,雙手捧著遞給懷瑜。

懷瑜只好又伸出手,就在要接過的那一瞬間,這人忽而松開了手,那只鏡子便一下子落了下去,擦著懷瑜的指尖落在雪堆裏,一下子被雪掩藏的只剩下一個邊角露在外面。

懷瑜下意識的去看那男人,對方已經沒有了表情,朝他指了指那面鏡子,便轉身走了。

這是什麽意思,懷瑜已經完全無法理解。

但是哎了兩聲,那男人也不回頭,懷瑜只能懷著迷茫低頭把那面鏡子從雪堆裏撿出來,觸手十分的冰涼,這是一只已經十分破舊的鏡子,表面已經十分的破損,且磨損嚴重,甚至不能映照面容,懷瑜伸出手在鏡面上摸了一下,便感覺到鏡子的一角,有凹凸不平的跡象,那好像是兩個字。

懷瑜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心中一跳,便連忙轉身,快步跑回了屋子裏,點燃了蠟燭,而後便對著燈光去看那字跡,是十分的扭曲,像是小孩子的塗鴉,又銹跡斑斑,懷瑜看了很長時間,才分辨出那是兩個字。

一個是墨,另一個字是染

墨染,是這個人的名字嗎?

懷瑜心中念了兩句,又拿著這面鏡子在屋裏來回踱步,按理來說他該出去讓兄長見一見這面鏡子,但是他打開門,鬼使神差的,卻是轉彎去了張問鏡所在的院子。

因為他忽然想起來問鏡今天的反應,不對,太不對了。

為什麽會無緣無故的心情不好,果然是因為兵書嗎?

懷瑜心中忐忑著,他總覺得問鏡大約對兄長很看不慣,但是任何一個人,看不慣一個人,決不會又和他整日的待在一起的。

懷瑜這樣想著,便快步的走過去,只在了院門口,便聽見一陣悠揚簫聲,是如泣如訴,好像一個人在無人的江上孤舟飄蕩,有著無邊無際的孤寂。

懷瑜不由自主的就放慢了腳步,他伸出手,剛要推開門,便聽見內裏有人說話,是

“是我做錯了什麽,你說出來,我道歉,現今這樣,又是什麽意思?”

這是兄長的聲音。

懷瑜便停下了腳步,隔著門縫,看到兄長站在院中,他的面前,張問鏡一心吹著簫,沒有理兄長的打算。

懷瑾十分無奈的嘆氣,原地轉了兩圈,才又硬著頭皮說

“你平時諷刺我倒是文采一流,這個時候做什麽沈默。你如今無緣無故的就要搬出將軍府,當初又為什麽無緣無故的來我將軍,當這裏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懷瑜幾乎驚呆了。

他聽到那一句“無緣無故的搬出將軍府”的時候,頭腦忽而空白了一瞬,為什麽要走,怎麽就要走了,晚間吃飯的時候還言笑晏晏,他只是提前離席了一會兒,問鏡怎麽就要離開了。

懷瑜一肚子的疑惑,卻不能進去詢問。

而張問鏡好像被兄長的言語刺激道,便放下了簫,看著懷瑾,咬牙切齒的冷笑道

“是,我何德何能,能夠在將軍府出入自由,李懷瑾,我為什麽來將軍府,其中原因,難道你真的不知道,真的看不出來嗎?”

李懷瑾大約被張問鏡的怒火驚到,不知道他怎麽突然之間便生氣,原地呆了一會兒,才下意識的說

“你不是伯父介紹來投奔將軍府的嗎?”

張問鏡:……

張問鏡呼吸一滯,被李懷瑾的回答堵的一陣頭暈腦脹,又揉了揉眉心,氣急反笑,一字一頓的說

“是,現在,我不想投奔了,明天我就離開,李懷瑾,和你說一句話,簡直要少我十年壽命!”

說完,張問鏡便轉身去了屋中,嘭的一聲把門關上,因為巨大的沖擊力還在微微晃動的門板,可見張問鏡是何等的生氣了。

然而李懷瑾站在原地,只覺得文人的思維果然難懂,且莫名便生氣,做什麽離家出走的事情,就連懷瑜十二歲之後,都不做這種生氣了就要離家出走的事情了。

但是他站了一會兒,張問鏡也沒有要出來的意思,於是懷瑾摸了摸鼻子,覺得還是先讓人冷靜一夜的好,他便轉身離開了。

而懷瑜早在自家兄長說“你不是伯父介紹來投奔將軍府的嗎”的時候,便已經捂著額頭,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果然兄長從來不負他的期待,絕對不會說什麽委婉的話,平生最大願望,必然是不費一兵一句,只靠一張唇舌,就能把人氣死。

神京坊間流傳甚廣的李少將軍一表人才,風華正茂,可惜素來口毒,不善言辭,果然誠不欺我。

☆、那個長嫂,離開

懷瑜已然離開,他本來想問問鏡怎麽突然要離開,或者問娘親,兄長,但是他站在院子裏躊躇了半刻,還是嘆了一口氣,徑直回去了屋中。

他不知道如何去問,也知道或許問不出什麽結果,兄長都一頭霧水,自己又如何。還不如早些睡覺,明天早早起床,或許情真意切的請求問鏡,使得他心軟一軟,就能把人留下來也未可知。

懷瑜既然這樣想,夜晚睡覺也不甚安穩,第二日猛地睜眼,卻是昏昏沈沈的,屋外昏暗一片,透過窗子也只能勉強看得清楚空中細微的塵埃。

這是是五更天才過去不久,他躺在床上楞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今日為什麽要醒的這樣早,於是便坐了起來,快速的穿好衣服,便推開門——迎面一陣寒風吹,懷瑜打了一個哆嗦,不由得又感慨起這個冬日是一年比一年冷了,雖然不見得一年比一年冷,但是當下確實是在庭外走了四五步,便覺得手腳冰涼了。

懷瑜往問鏡的院子走去,家丁們倒還詫異小少爺怎麽起的這麽早,懷瑜只是點頭,不多說話,他到了張問鏡的院子前,便見了昏暗日光下,那院子已經大開,問鏡披著石青色的鬥篷站在門口,那院子裏有二三仆人來回出入搬著箱子,果然是要趁著眾人都睡著便要離開的,懷瑜站住腳步,只是看著,問鏡一轉身見到懷瑜,面色一怔,大約是沒有想到他會過來,因此頓了頓,還是走了過來,到了懷瑜的面前,看著他微笑道

“你如何醒的這樣早,怎麽想起來找我?”

懷瑜看著他,只是問

“你真的要走了嗎?”

“隔著兩三個巷子。”

問鏡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避重就輕的說

“你若是想我,可以過來找我玩,何必如此傷感,又不是再也不見了。”

懷瑜便呼吸急促,又連忙說

“既然不遠,又何必非要搬出去,是我——”

“和你沒有關系。”

問鏡打斷他的話,眼睛眨了眨,才又有些自嘲的笑道

“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安靜的去細想一下。”

懷瑜便道

“我很安靜。”

問鏡便看著懷瑜,目光溫柔似水的,像是要看出些什麽,懷瑜忽而心中一陣慌張,他正要解釋什麽,問鏡便輕輕的笑了一下,像是春日的桃花綻放,叫人剎那間便迷惑其中,懷瑜只覺得一句話也不敢說,只有緩慢的呼吸,只有從口中呼出的氣息變成裊裊的白霧騰空而去。

問鏡便開口,說

“我意已決。”

只有四個字而已。

說完,問鏡便轉過身,開口讓擡東西的人輕拿輕放,內裏大半是書籍,不可滾落泥土之中。

懷瑜站在原地看著他真的要走,咬了咬牙,便轉過身去了。他是要快跑要去找父親或者娘親過來勸一勸——他是不指望兄長,且另外一種有些陰暗的心裏,他並不想讓兄長出面。

然而懷瑜到了父母居住的地方,那裏面卻早就聚集了人,不但兄長,就連那救回來的人,竟然都在廳堂之中,懷瑜進去的時候娘親拉著那男人的手正問著籍貫何處,又倒是喜厭幾何,一夜之間,態度竟然變得這麽熱絡了,盡管那男人只能比劃或者點頭搖頭,娘親還是笑瞇瞇的。

懷瑜看的心驚膽戰的,覺得這一幕實在難以相信,然而他還沒有說話,娘親便已經看到了他,又連忙招手,說

“瑜兒,你怎麽起來這麽早,快來見過你的長嫂。”

懷瑜立刻如天打五雷轟,被巨雷劈成了焦炭。

他頗有些面目扭曲的看著那男人,等對方回望過來,仍然眼含秋波,一派柔弱無疑的模樣。

懷瑜只得很是局促又十分不自然的笑了一下,便轉過頭拉著倚在門框上的兄長去了院子裏,問他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庭院裏丫鬟小廝遠遠的觀望家中兩位公子站在院中,又竊竊私語,猜測是不是小公子不大滿意這位長嫂。

畢竟已經沒了容顏,盡管眼睛很是好看,但是總不能真的讓一個面容醜陋的人做當家主母不是嗎?

然而這就又只是下人們的私下談笑,當下懷瑜拉扯著懷瑾到了院內的海棠樹下,要問其中緣故,懷瑾便遞給了他兩枚玉佩。

是一對的玉佩,鑲嵌在一起完美無缺,其中一款 ,便是兄長當年在床帳之間撿到的一枚。

懷瑜見過很多次,當然不會認錯,他詫異的擡起頭看著兄長,後者見了他的目光,才開口說道

“今日盡染領著眷兒來書房找我告別,他好像覺得愧疚,並不願意呆在府內。雖然我心有疑問,然而他執意要離開,我也無話可說,想著多派人保護也就罷了。只是他與眷兒離開,尚未走出屋門,眷兒便說玉掉了,又抖了抖身體,便有一枚松了紅繩的玉佩掉了地上,盡染雖然立刻撿起來,但是我已經看到——那枚玉佩,和這一枚一模一樣,而又互補。懷瑜,我大約真的找到了你的長嫂。”

雖然這樣說著,懷瑾輕描淡寫,語氣平淡,好像並不是十分的興奮。

懷瑜看著他,有些跟不上的說

“盡染是誰?眷兒又是哪個?”

懷瑾便道

“我們救回來的那對父子,不然還能是誰?”

懷瑜啊了一聲,覺得這也太不可思議,盡管先前大約猜得到,但是猜得到和確實如此都是完全不同的感覺。又說那男人不是不識字又不能說話,怎麽知道叫什麽名字,懷瑾便道這人還是會寫個名字的,只是字跡橫沖直撞看起來很不雅觀就是了。

懷瑾說這些話的時候,就像是他去往刑部或其他什麽地方幫忙的時候,陳述那些案子原委或者念典籍的口吻,沒有一點的感情,於是懷瑜有些奇怪的問

“既然找到了,你不高興嗎?”

這麽多年折騰許多人去尋找,怎麽找到了,卻是這樣一幅表情,懷瑜恍然間福至心靈,有些不敢置信的說

“你不會是見了他容貌盡毀,所以不想——”

“你想什麽呢,我是這樣的人嗎?”

懷瑾立刻看了一眼懷瑜,打斷他的話,又皺了皺眉,說

“我只是——唉,那句話怎麽說,有一種不真實的錯覺。或許是,近情情更怯,是這樣說的嗎?這些文人雖然不大頂用,寫出來的詩詞倒還能讓人感同身受。”

☆、那個喜歡,真假

這句話,好像不應該用到這裏。

懷瑜心中說道,但是他也不確定這算不算是情的一種,但是他很確定一件事,如果他們再在這裏浪費時間,問鏡真的就離開了。

於是懷瑜將玉佩塞到兄長的手裏,遲疑了一下,還是放棄了原先的想法,直接和兄長說

“你只知道這人要離開了,所以讓父母挽留,難道忘記了問鏡今日也離開嗎?”

懷瑾便一瞬間的楞神,忽而後知後覺的拍了一下額頭,好像是才想起來一樣,急道

“我被盡染之事纏繞,卻忘了他,我只當他是說笑,難道真的離開,也太任性。你在這裏幫我盯著,我去看一看。”

說完,便把兩只玉佩塞到了懷瑜的手中,而後便飛也似的跑了出去,懷瑜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兩只玉佩,而後若有所思的轉過頭,便見了盡染站在門口,有些膽怯的看著他,不知道在哪裏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聽到了什麽。

懷瑜忽而覺得有點心虛,便支支吾吾的,說

“兄長他——”

盡染便舉起了手指,在唇邊噓了一下,又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解釋,而後走了下來,竟然是朝著懷瑜深深的鞠了一躬。

懷瑜嚇了一跳,下意識的便後退,又連忙扶起他,有些支支吾吾的說道

“你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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