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逸幾乎把整個醫院遛了一遍才回病房。

進門前, 他還尋思會不會壞了老板的事？鬼頭鬼腦徘徊在病房周圍，引得護士紛紛側目。

熬到實在熬不下去，方逸小心翼翼透過小玻璃往病房裏看, 就見——沒人？！

不是, 也不是沒人, 是只有老板一個人。

方逸心覺不妙，忐忑進入病房。

至於喬小姐去哪兒了？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問。

所幸老板的臉色倒也正常，直接無縫切換：“西雅圖那邊有回應了嗎？”

方逸剛才出去的時候都弄清楚了, 這次很快就進行了專業匯報。

陸清予聽後, 思考片刻，吩咐：“安排下去, 中午回燕城，下午開各部門負責人會議。”

方逸十萬個為什麽, 但還是不敢問, 點頭：“是，陸總。”

陸清予垂眸, 瞥到小桌上的快餐盒，表情深沈。

喬焉回到民宿。

她起的早, 回來時, 崔婧他們不過剛吃完早餐。

崔婧問她去哪兒了？她說自己在周邊溜達溜達，晨練去了。

喬焉本想回房, 盛言曦找她, 問她能不能說會兒話？兩人又去了白帳篷那邊。

“小喬, 我這次來打擾，你知道原因嗎？”盛言曦問。

喬焉抿抿唇，點頭：“大概知道。”

盛言曦溫和地笑笑：“我們都長大了, 做事也該簡明直接些。小喬，上大學那時我就喜歡你，但那時候的我……你知道。現在，我想和你交往，你願意給我個機會嗎？”

喬焉想用最婉轉的方式，但誠如盛言曦說的那樣，他們是成年人。

“很謝謝你的喜歡，但我不願意。”她說。

盛言曦在剛剛漫長的沈默中其實已經得到了回答。

只是不死心，想聽聽到底是什麽理由？而結果是無關理由，不願意就是不願意。

盛言曦問：“你喜歡他，是嗎？”

喬焉不答。

“小喬，不是我打擊你，而是你和陸清予不會有結果的。”盛言曦說，“你太單純，根本理解不了陸清予所在的那個世界是什麽樣的。你不能被愛情沖昏頭腦，現實一點。”

現實？

還記得暑假裏的某一天，喬焉去甘棠家找甘棠玩。

女孩子的小心思只能說給女孩子聽。

甘棠問她：“雪竹，你有想過你將來的男朋友會是什麽樣的嗎？或者說，你喜歡什麽樣的男生啊？”

她腦海裏頓時浮現出那人的模樣。

他剛投籃成功，站在樹影斑駁的梧桐樹下擦汗，幾縷濕漉漉的劉海折射出晶瑩光暈，像極了漫畫裏意氣風發的俊朗少年。

她不能臉紅，攥緊裙擺，說：“找一個溫柔的。”

“溫柔？”甘棠吃驚，“那你和我撞款了啊，我還以為你喜歡高冷的。”

她立刻搖頭：“想找個顧家的，最好會做飯。不用特別有錢，能操持家裏就行。”

“天啊，你這也太現實了，一點都不浪漫。”甘棠說著，拿出來一本新得的小說，說裏面的高嶺之花特別戳人。

她笑笑，也沒再說剛才的話題，和甘棠一起看小說……

現實。

喬焉太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和重量。

她微微一笑，告訴盛言曦：“謝謝你的提醒。我知道。”

所以，在陸清予說喜歡她、說他們重新開始時，她說：不行。

下午，盛言曦和大家告別。

隨後，喬焉從榛果那裏得知陸清予也退房了。

她知道這個消息時，驚訝過後便是長長的惆悵，她想，驕傲如陸清予，在得到拒絕後就再也不會出現了吧。

喬焉整理心情，度過餘下兩天。

在這兩天之中，她找到采風的樂趣，每天都和學員們談畫畫，談生活。

令人開心的是，喬焉報名參加的插畫大賽入圍最後評選階段，全國四萬多人參賽，入圍決賽的只有十個人。

崔婧和沈霖高興壞了，由衷為他們的小學妹自豪。

大家為喬焉準備慶祝宴，喬焉也算把之前沒吃的燒烤補回來，為這次采風畫下圓滿句號。

回燕城那天，甘棠特意去接喬焉。

甘棠最近物色了一家超級棒的火鍋店，還是網紅店，憋著等喬焉回來陪她吃。

喬焉在機場和沈霖他們道別，直接跟甘棠往商場走。

“你走那天我就開始預約！”甘棠說，“要不是有人取消，咱們還得下禮拜。這就是天意！你請客哈。”

喬焉眨眨無辜的桃花眼，拿出手機：“我想回家吃麥當當。”

甘棠咂嘴：“哎呀！我請我請！摳兒死你了！”

拿著手機的手輕顫了下，喬焉望向窗外，盡可能若無其事地說：“那我就勉為其難陪你吃一下吧。”

今天不是周末，但商場裏的人卻不少。

仔細看看，原來是有個珠寶品牌剪彩開業，請了時下當紅的明星做嘉賓。

喬焉和甘棠一致決定不湊這個熱鬧，排隊去買奶茶。

“誒，剛才我就想說了，你是不是瘦了？”甘棠打量，“還是老母親心理？這才幾天，你就能瘦了？”

喬焉說：“別，就是瘦了。我這趟免費減肥，完美。”

甘棠想想早上上稱還胖了快兩斤的鐵一般的事實，呵呵一笑，不再繼續這個悲傷殘忍的話題。

“對了，我最近發現一件好事。”

“什麽？”

“譚思思不是一直弄她那個假名媛微博嘛，粉絲還挺多。”甘棠挑眉，“最近，她不更新了，好像是搬出燕城了。”

喬焉驚訝：“搬出燕城？”

“未必是真的。”甘棠聳肩：“但她確實好久沒更新，以前都是一天七八條的。願神明保佑她不幸。”

喬焉對譚家是什麽想法都沒有，只要他們別找她，剩下無所謂。

買好奶茶，甘棠拉著喬焉去逛街。

距離預定的時間還有一會兒，逛逛也好，否則待著無聊。

只是千想萬想，喬焉沒想到會遇見顧念杉。

顧念杉是珠寶店開業邀請的嘉賓之一。

她不是明星，沒什麽排場，買了幾顆鉆石捧捧場就從店裏出來了。

“有段時間沒見啊。”顧念杉笑笑，掃了眼喬焉手裏便宜的奶茶，面露不屑。

甘棠頓時被點火，這就要上去“洗茶”，喬焉沒讓。

“咱們去吃飯。”喬焉說，“犯不著浪費時間。”

甘棠哼了一聲，兩人要走，顧念杉又說：“我想和你說幾句話，就耽誤你一會兒時間。你該不會小氣成這樣吧？”

想了想，也確實沒在怕的，喬焉便和顧念杉去了安靜的角落。

甘棠站在不遠處，眼睛盯著這邊，一副“她敢茶，我今兒讓她躺著出去”的架勢。

“說吧，有什麽事嗎？”喬焉問。

顧念杉說：“其實也沒什麽。馬上就是我生日，我會舉辦party。想起以前的交情，邀請你一下。”

喬焉也就是教養好才沒翻白眼。

這女人怕不是有什麽大病吧？還交情？綠茶是都挺矯情的。

“真是太謝謝你的美意了。”喬焉說，“不參加。”

她繞開人走，顧念笑嗤笑：“怎麽？害怕到時候看見我和清予成雙入對啊？”

喬焉一楞。 依誮

“聽我一句，你該去參加。”顧念杉說，“起碼到時候人家看到你，會覺得你拿得起放得下，說不定能高看你一眼呢。”

“哦，還有，我允許你不用帶禮物去。”

顧念杉笑得要多得意有多得意，就差“反正你也拿不出來禮物”寫在臉上。

喬焉並不care這種優越感，她只是覺得陸清予並不會騙她。

但以後，他們兩個人會不會走到一起，誰也說不好。

喬焉藏起眼裏的落寞，笑著說：“如果你能有和他成雙入對的那一天，我一定去。”

顧念杉臉一黑：“你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喬焉頷首，“練舞的同時，也多念念書吧。”

喬焉去找甘棠匯合。

甘棠見顧念杉臉黑得像鍋底一樣，問：“你和她說什麽了？我看她下一秒就要氣背過氣去。”

“沒什麽。”喬焉狡黠一笑，“一點事實而已。”

顧念杉芭蕾舞跳的不錯，小時候學習也很好。

只是專門去深造芭蕾後，文化課這邊就不太跟的上了，大學期間，要不是仗著顧家，好幾門都不及格。

這還是之前蔣途告訴她的。

“這個茶妹真是閑得慌。”甘棠說，“她那個巡回演，燕城這站馬上就要演了吧？她不練舞，天天瞎蹦跶什麽。”

喬焉：“管她呢。”

也是，說多了太掃興。

甘棠笑笑：“你特別期待的那個電影上映了，我們去看。”

“好啊。”喬焉挽著甘棠手臂，“糖糖最愛我啦。”

“女人，這等廢話還用說嗎？”

兩人哈哈笑，往火鍋店去。

吃完火鍋，甘棠接了通工作電話。

做媒體這行是沒有準點兒的，喬焉讓甘棠回工作室加班，自己拉著小箱子去坐地鐵。

這個時間的地鐵錯過晚高峰，人流驟減，冰冷的鋼鐵像地下隱忍的巨龍，穿梭在城市之中。

喬焉坐在靠墻的位置，聽歌。

她心裏空落落的，像遁入空門的弟子，感知不到悲喜。

直到歌曲隨機播放到《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她心臟猛地一跳，回憶像不可抗拒的漲潮海水那般，席卷心頭，攪動起萬般情緒。

那一刻，她很想他。

可人啊，就怕要的多，膽子還小。

不幸的是，喬焉兩樣都占。

她想要陸清予的全部，卻沒有勇氣和陸清予開始。

因為她怕嘗到了甜頭，哪怕只是一點點，她就舍不得放開他了，到時候，痛苦的會是兩個人……

出了地鐵，喬焉吹著涼風，清醒不少。

她租的這個小區有些年頭，車子停得雜亂無章，想停車位裏全靠本事。

對這事，居民投訴多次無果，憤怒之下，稱這個小區為貧民窟，也不管自己還是這裏的一員。

只是哪個貧民窟會有蘭博基尼啊？

這輛車牌連號的車豪橫地停在喬焉所在樓棟的正對面，周圍一輛車沒有，不是居民朋友們謙遜禮讓，是怕刮一下得賣腎吧。

喬焉多看了兩眼，上樓。

箱子不算重，但也不是很輕，爬到六樓，喬焉歇了兩次。

正找鑰匙時，她的對門開門，走出來身穿職業裝的一男一女，標準白領。

喬焉楞了楞，她這是進錯樓棟了？

她的鄰居明明是一個嗓門比喇叭還大的大媽，早晨喊她老伴兒起床的時候，順帶都給她喊醒了……該不會是失憶的豪門貴婦誤落平凡人家的戲碼吧？

喬焉正構思著，對上職業裝男的眼神，自覺不太禮貌，趕緊回家。

這時又聽——

“告訴劉明，再給我這種垃圾，他也不用改了，直接交辭呈。”

職業裝男一哆嗦，轉身沖著門鞠躬：“是，陸總。”

嘩啦！

鑰匙掉在地上。

職業裝男女看了喬焉一眼，大氣不敢喘，麻利下樓。

而緊跟著，陸清予出現在對門的屋子裏。

喬焉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識的用力閉上眼，再睜開——人走到跟前了。

喬焉：“……”

“你好。”陸清予說，“鄰居。”

喬焉張著嘴，水靈靈的眼睛寫滿疑惑不解，他瞧著她那副呆呆的樣子，彎彎唇，彎腰拿起地上的鑰匙，又說：“既然鄰居不著急回家，不如串個門？”

說完，不等喬焉反應，陸清予便拉著她進了對門。

原本破舊雜亂的家大變樣。

雖然跟筠園、泰曦公館壓根沒法兒比，但最起碼有了公寓標準，簡直就是這個小區裏的軟裝硬裝top1。

“要喝些什麽嗎？”陸清予問。

喬焉慢慢回過神，說了句“不用”，問：“你這是做什麽啊？”

陸清予反問：“要吃點心嗎？”

她搖頭，意識到自己完全被他帶著走，她跑過去不許他動，問：“你說啊，你這是做什麽？你幹什麽搬到這裏來？你被陸家趕出來了？”

陸清予失笑：“在你心裏，我的弱者形象這麽根深蒂固？”

“不是啊。”她著急，“是、是……你為什麽會……”

“因為你。”

喬焉驀地握緊手，望著那雙眼睛半晌，她逃避地低下頭：“別開玩笑了。那天我們不是都表態了？”

“是你。”陸清予頓了頓，“不是我。”

“有什麽不一樣？”

陸清予沒回答，走到沙發那裏坐下。

房子面積有限，他很難有寬敞的書房，更別說會客室，見屬下的時候，文件大多放在了茶幾上。

喬焉拘謹地站在遠處，也不敢回頭。

她快要被這個狗男人折磨瘋了！

他就不能乖乖消失在她的生活裏嗎？給她點兒時間，她肯定也會把他忘了，到時候不就他好她好大家好了嗎？

兩人沈靜好一會兒，陸清予起身去了房間。

隔了幾秒，低沈的聲音傳出來：“過來。”

喬焉深呼吸，照著做了。

屋裏的桌上，擺著那兩只小熊和小狐貍胸針，以及兩個粉色絲絨盒子。

“給鄰居的見面禮。”陸清予說。

喬焉擰眉：“我不要，你也……”

“那就扔了。”

“你發什麽瘋？！”那都是多貴重的東西，有錢也不能這麽造啊。

陸清予定定地看她，多少流露出幾分慍色。

坦白講，他將近三十年的人生裏還沒有被拒絕的這麽徹底的經歷 。

小時候，他渴望父母的愛，說過希望他們回家陪他的願望，但永遠得不到回應，他漸漸就習慣把希望藏起來，甚至是滅絕希望。

好不容易再說一次，倒是得到回應了，卻是這樣的回應。

“陸先生。”喬焉抿抿唇，“承蒙你的擡愛，但是……”

陸清予打斷：“你的‘但是’在我這裏沒有效力。”

“……”

“你可以拒絕，我可以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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