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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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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的三天裏,欒曜沒怎麽見過席沅。醫務組主要負責後勤保障,事情並不少,包括現場的觀眾、其他工作人員的身體健康狀況,都是要由醫務組負責的。選手的問題倒不是很多,觀眾確實出了不少事,場館裏比較滑,有家長沒看住,小孩子亂跑跌倒,醫務組連治帶哄,也是一陣兵荒馬亂。

欒曜的成績一向很穩定,他這次比賽老張給他定的目標是起碼要拿個牌子。小組賽他並沒有全力游,但還是以小組第一的成績出線了。

欒曜吃飯的時候也沒見到席沅,韓一橋也問了句:“小醫生怎麽沒影兒了?”

恰好那天一起吃飯的長卷發的女生經過,和欒曜打了個招呼:“嗨。”

欒曜問:“席沅去哪兒了?”

田靜說:“我們是輪班,但是席沅是組長,要一直在崗,可能要很晚才能出來。”

韓一橋很意外:“還是組長呢?看不出來。”

田靜笑了,說道:“你們不是一個學校的嗎?不認識他?我們外校的都知道他。”她幹脆坐下來和他們拼了個桌,問道,“不介意吧?”

欒曜和韓一橋都禮貌地笑了笑。

田靜其實是故意申請了這個時間換班,她知道選手的大概作息時間,就是為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在餐廳遇見欒曜和韓一橋。她特意起早化了妝,還別了兩個很可愛的發卡,看起來比那天漂亮許多。

韓一橋接著問她:“席沅很出名嗎?”

田靜說:“是啊。無人不知的大神啊,他發的刊,我們學校很多老師都發不上。”她低頭把盤子裏不喜歡吃的姜絲挑出去,“說實話我們醫務組的志願者見到他都嚇了一跳,這種活動嘛,對我們醫學生來說,就是一個興趣而已,履歷上一點兒不加分,一般都是大一的學生閑著沒事過來的,或者像我一樣,來看帥哥。”說完她眨了眨眼睛。

欒曜一直在吃飯,好像並沒有很在意她在說什麽。韓一橋倒是心裏捋了捋,意識到席沅大概率是奔著欒曜來的。他不是傻子,昨天席沅對欒曜的態度,以及旱鴨子報名這種沒用的活動,看起來實在很像是追著哪個人過來的。當然他不會直接問出來,只是自然地順著她換了個話題:“那你說,我和欒曜誰帥?”

田靜笑了笑,說道:“不說實話了吧,容易傷人心。”

韓一橋故作生氣:“這樣就不傷人心了嗎?”

田靜說:“我又沒說傷誰的心。看來你也很清楚問題的答案嘛。”

韓一橋大笑起來。

回去的電梯裏,韓一橋拍了拍田靜的肩膀,說道:“賞臉加個微信?”

田靜很高興,但她沒顯露出來。雖然沒能讓欒曜動心,但她並不失望,畢竟她自己有自知之明,這種級別的帥哥不是她能夠得上的。韓一橋雖然比欒曜差了一截,但無疑也是帥氣的。

韓一橋其實是故意當著欒曜的面要田靜的微信的,一頓飯夠他想清楚昨天晚上的修羅場是怎麽回事了,他沒必要讓欒曜心裏梗著刺。

等回到房間,韓一橋就給李永洋發了條微信:在?

李永洋秒回:放

韓一橋說:認識席沅嗎?

李永洋這次隔了一會兒才回,沒正面回答,問道:問他幹什麽?

韓一橋說:不幹嘛,就想問問他和欒曜什麽關系

李永洋:他和曜哥沒關系

李永洋:他單方面想和曜哥有關系

李永洋:懂?

韓一橋看著李永洋發過來的三條消息,心裏的猜測終於被驗證了。他頓時覺得李永洋是個傻逼,說道:那不一定,我看快有關系了

李永洋發過來三個問號,又問他什麽意思,韓一橋沒回他。

第二天的半決賽,韓一橋和欒曜都發揮的不錯,順利進入了決賽。欒曜在現場看到了席沅,對方正蹲在地上幫一個擦傷腳的女生貼創口貼,那女生頭發半披著,低頭看著席沅,露出羞澀的神情。席沅幫她貼好,又站起身囑咐了幾句什麽。

欒曜看他的樣子,突然想起了高中時,他第一次遇見席沅。對方也是這麽蹲在他面前,幫他清創包紮,手法熟練而溫柔。

他走過去,想和席沅說幾句話,但醫務組有個短發的女生面色焦急地過去找席沅,不知道說了什麽,欒曜聽見席沅冷靜地說了一句“別慌,慢慢說”,接著便拎起醫藥箱,跟著女生朝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去。

欒曜於是站在了原地,沒再跟過去。

當天晚上睡覺之前,欒曜收到了席沅的微信,對方沒有說什麽廢話,很簡潔且客氣地說道:決賽加油。

欒曜停在回覆的界面很久,最終也只是說:謝謝。

決賽開始之前,運動員都上了跳臺,欒曜在那一瞬間毫無預兆地想起了席沅。不是什麽有關的席沅的事,單純地想起了這個人。接著,發令槍響,欒曜頓時拋開了所有念頭,猛地跳進了水中。

觸壁之後,欒曜從水中冒出了頭。他瞇著眼看了一眼大屏幕,第二名,刷新了他個人的最好成績。

老張頗有些激動地跑過來,說道:“亞軍!”

欒曜長舒了一口氣,激動和喜悅這才慢慢地湧上來,讓他表情都輕松了許多。

韓一橋也算是超常發揮,決賽拿了第五名。雖然沒有拿牌子,但他本來的目標就是進決賽,前五已經是意外之喜。他們三個人激動地交談了一會兒,老張抑制不住地笑道:“欒曜快去換件衣服,休息一會兒,下午參加頒獎和閉幕式。”

給欒曜頒獎的是省體育局游跳中心的一名領導,叫朱友,以前曾經拿過國家級賽事的季軍,因病退役,現在雖然已經四十幾歲了,身材仍然保持得很好。欒曜彎下腰,朱友把獎牌掛在他的脖子上,態度非常親和:“游得不錯。”

欒曜說:“謝謝。”

等他們合完影,朱友又叫住了冠軍和欒曜:“我們在省隊組織了一個集訓項目,大概一個月左右,準備開放兩個名額給你們,有興趣嗎?”

這是求之不來的機遇,省隊能夠帶來的訓練水平和訓練方法是他們平時難以接觸的,對於處於瓶頸期的運動員來說,更是從天而降的餡餅。冠軍聽完,立刻就說道:“朱局,我想去。”

欒曜倒是猶豫了一下。朱友看他沒說話,轉過來問道:“欒曜,你怎麽想?”

欒曜沈默了不過兩三秒,還是說道:“我願意去,謝謝您。”

閉幕式冗長而無聊,欒曜坐在選手席,打開手機看了看日歷。

他和席沅的約定之期,只剩下一個多月了。如果欒曜答應了去省隊參加集訓,意味著他和席沅相處的時間只剩下接下來一周。

欒曜把手機收起來,微微低下頭把額頭貼在身前的欄桿上,閉上了眼睛。

閉幕式結束已經六點多了,欒曜和韓一橋一起回了房間。韓一橋拿了個充電寶,對欒曜說:“晚上我和田靜約了出去吃,要一起嗎?”

欒曜說:“不了,你們去吧。”

韓一橋於是拿著手機和充電寶走了。

欒曜低頭給席沅發了條微信:在哪兒?

席沅沒有立刻回。欒曜放下了手機,去浴室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席沅仍然沒有回他,欒曜便幹脆起了身,去樓上找他。

開門的是席沅的室友,個子不高戴著黑框眼鏡,看到他有些疑惑:“你好?”

欒曜說:“請問席沅在嗎?”

男生便恍然大悟,揚聲叫了一句:“席沅學長!”說完,男生側過身,“進來吧,他在幫他導師做項目。”

欒曜說了句“打擾了”,便走進去。這時候席沅已經往門口走了,欒曜看見他穿著淺灰色長袖睡衣,在他身上很寬松,纖細的手腕從袖口露出來,空空蕩蕩的。看到他的時候,席沅的眼神立刻變了,漆黑的瞳孔不再冷淡,滲透出溫暖的光澤。

席沅聲音很輕:“有事找我嗎?”

欒曜沒有馬上回答,問道:“在忙?”

席沅說:“還好,不是很急。”

欒曜看著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我請客。”

席沅立即點了頭,像是怕他反悔:“好,我換身衣服。”

欒曜點點頭:“等會兒去我房間找我吧。”

席沅動作很快,欒曜沒等多久,就聽見了席沅敲門的聲音。他打開門,示意他進來:“等我一下,我穿一下鞋子。”他腳上還穿著賓館的一次性拖鞋。

席沅便跟著他走進來。欒曜坐在床邊,彎腰系鞋帶,擡起頭的時候,看見席沅正專註地看著他放在桌子上的獎牌。欒曜便站起身,伸手把獎牌拿起來,遞給他:“要看嗎?”

席沅很小心地伸手接了,低頭仔細地看了看,又翻過來看背面的字。他用雙手捧著,手指緩緩撫摸過浮雕,珍而重之地摩挲著。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眼角眉梢都是隱秘的雀躍:“還沒有來得及恭喜你。”

欒曜看到他臉上真切的笑容,突然想起那張印在公告欄上的領獎照。席沅自己得了那樣一個重量級的獎項,神色也遠遠不如現在的生動。

除了父母,世界上能有幾個人會真心地為別人獲得的成就開心呢?欒曜這樣想。

他擡起手,拿起獎牌掛在了席沅的脖子上,雙手搭上他的肩膀,低頭看席沅的眼睛,溫聲說:“戴著吧,晚上回來再還給我。”

席沅受寵若驚。他伸出手又摸了摸那冰涼堅硬的材質,覺得又高興又惶恐,想了想把獎牌從領口塞進去。微涼的觸感讓他覺得不真實,隔著衣服摸了摸,隱約顯露出圓形的輪廓,很快體溫就捂熱了它。

欒曜一直看著他,這時候才攬住他的肩膀,說道:“走吧。”

最終他們吃了燒烤,坐在人來人往的人行街上,點了不少東西。欒曜點了一瓶啤酒,問席沅:“要嗎?”

席沅搖搖頭:“我喝水就好。”

吃到後來欒曜都吃得有些撐了,才把點的東西都吃完。這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昏暗的路燈投下來,把人的影子都拉長。欒曜付了錢,兩人並肩往酒店走,迎著晚風,步履不急不緩。

他們是沿著手機導航過來的,回去的時候欒曜覺得能走回去,就沒開導航。但出來的時候天還是亮的,到底清晰許多,走著走著才發現不大對勁,像是走錯了。

欒曜停住了腳步,拿出手機:“等等,我看一下導航。”

席沅便站在路邊安靜地等他。

這裏信號只有三格,網速很慢,欒曜只好等著它一步步轉出來。他餘光裏看見席沅低頭又把獎牌拿出來,對著路燈的光在看。

欒曜忍俊不禁:“這麽喜歡?”

席沅很不好意思,他說:“我怕它也熏上燒烤的味道。”

聽他這樣說,欒曜伸出手拿起獎牌,低下頭湊近了嗅了嗅。

獎牌還掛在席沅的脖子上,欒曜這個動作像是趴在他胸口上一樣,席沅僵硬地不敢動。欒曜擡起頭,眼裏有笑意:“沒有燒烤味兒。但有你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他擡起手,“你要不要聞聞?”

席沅已經面紅耳赤,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麽,欒曜的話和動作都再正常不過,可因為他心裏那點纏綿的心思,總會把有關於欒曜的一切都暧昧化。

欒曜見他不說話,便笑著又問了一遍:“要不要聞?”

席沅無法,只能很快地低下頭又擡起來,胡亂地點點頭。

欒曜便松開了手,放聲笑出來。

席沅的臉更紅了。

欒曜漸漸止住了笑,但臉上仍然帶著淡淡的笑意,叫他的名字:“席沅。”

席沅看向他。

暖光從席沅的身側灑下來,明暗在臉上交匯,柔軟的頭發也發著光。欒曜能看見席沅臉上細小的絨毛,臉頰被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眼睛像一汪攬月的池塘,深邃和靜謐。下巴因為緊張而微微繃著,嘴唇輕抿,把漂亮的唇珠藏起來。他細長的脖頸上掛著獎牌上的綬帶,泛著銀光的金屬垂落在他胸前,正在路燈下閃著光。

欒曜伸出手,輕輕托住了席沅的下巴,然後低下頭,親吻了他的額頭。

也許是酒精,是黑夜,或者是其他的什麽,讓欒曜施舍了一個吻給席沅。

席沅楞在了原地。欒曜的嘴唇像炙熱的烙印,讓他覺得自己被點燃了,渾身上下都是軟的。他連眼睛都不敢眨,只能看見欒曜凸出的喉結。這個吻一觸即分,席沅回過神的時候,男生已經退回了安全社交距離,語氣自然地說道:“走吧。”

席沅恍惚地跟著他身後,看著欒曜微微垂著頭,露出的側臉英俊堅毅,步伐從容又沈穩。席沅被籠罩在高大挺拔的影子裏,那一刻,他才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是渴望的,是貪心的,是在默默傾慕的歲月裏,也曾幻想過回饋的。

欒曜送席沅回了房間,席沅的室友不在,席沅便拿房卡刷開了門。欒曜站在門口,沒進去,姿勢放松地扶著門,說道:“我走了。”

席沅還沈浸在那個吻裏,耳根還是紅的。他把獎牌從脖子上取下來,雙手遞給欒曜,微微垂著頭不敢看他:“還是祝賀你。”

欒曜接過來,隨意地放進口袋,突然想起集訓的事,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還有一件事。”

席沅擡起頭:“什麽?”

欒曜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今天頒獎的時候,體育局告訴我們,冠亞軍可以獲得去省隊集訓一個月的機會——”他停頓了一下,“我答應了。”

欒曜看見席沅的臉色立刻白了。

他好像很茫然似的,喃喃道:“一個月嗎?”

欒曜點了點頭,又覺得有些殘忍,緩聲說:“抱歉。”

席沅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一時之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欒曜擡起手,輕輕理了理他柔軟的頭發,低聲說:“要不然,中斷一個月,等我回來補上?”

席沅仍然保持著垂著頭的姿勢,沒有說話。

這時候走廊裏恰好有別人經過,有些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等那人進了房間,關上門,席沅還是沈默著。

欒曜剛想再說點什麽的時候,席沅突然開了口。他擡起頭看了一眼欒曜,卻又很快別開目光,盯著地上的地毯發怔,欒曜只能看見他乖順的發旋兒。

“所以,是因為這件事,才親我的嗎?”

欒曜一楞。

席沅的聲音很平靜,但欒曜卻聽到了一點強忍的哭腔:“是為了補償我,才親我的嗎?”

欒曜覺得心臟猛地被揪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麽,席沅就擡起雙手捂住了臉,就像那天被欒曜躲開的時候那樣,垂頭喪氣地聳著肩膀,深深地低頭,聲音有些模糊:“請不要這樣,我會自作多情。”

欒曜抓他的手腕,席沅卻不肯擡起頭。欒曜便用了點兒勁兒,把他的手拿下來,捧起了他的臉。他看見席沅的眼眶是紅的,淚水還含在眼睛裏,滿溢著,像是一眨眼就要掉下來。被欒曜這樣看著,席沅覺得很丟臉,他不敢直視欒曜的眼睛,小聲地為自己的失態道歉:“對不起。”說了一聲像是覺得不夠,他又說了兩遍,“對不起,對不起。”

欒曜用拇指很輕地幫他擦掉眼淚。他低著頭,看著席沅難過的臉,很耐心地說道:“你覺得我看起來像慈善家嗎?不是為了補償你才親你的。只是因為我突然想親你,就親了。”

他的手指從席沅的眼角擦過,彎下腰,平視著他:“別哭了。高中的時候莫名其妙踢你一腳,前段時間又無緣無故打了你一頓,都沒見你哭,怎麽現在哭成這樣?”

席沅深吸一口氣,嗓子還是啞的,話都說不連貫:“對、對不起。”

欒曜擡起手,很用力地擁抱了他一下。他拍了拍席沅的背,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不用道歉。去睡吧。”

席沅點頭,用手背抹了一下眼尾。他哭得很安靜,現在淚止住了,只有發紅的眼眶和鼻尖還殘留一些難過的情緒印跡。欒曜和他面對面站著,看著他低著頭轉過身,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在他回頭時在席沅俊秀的鼻梁上吻了一下。

席沅怔怔地看著他,欒曜像哄小朋友一樣,雖然臉上並沒有什麽笑意,但眼神很溫柔:“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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