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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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曜從泳池裏鉆出來,擡起手抹了把臉。他雙手撐在泳池邊緣,一使勁兒就跳到了岸上,拽了毛巾擦臉,咕嚕嚕往下灌水。老張拿了秒表過來,臉色還算好看:“1分56秒,正常發揮。入水再快點,現在是瓶頸期,不要急。”

欒曜點頭,認真聽他分析,等他說完才轉身往更衣室走。走到一半被人攔住了,欒曜蹙起眉看了一眼,是席沅。

他應該是洗了個澡過來的,已經換了身衣服。松松垮垮的米色睡衣罩在身上,領口大敞,露出修長的脖頸和形狀精致的鎖骨。他手裏拎著個塑料袋,欒曜瞥了一眼就收回視線,問道:“你怎麽過來了?”

席沅楞了一下,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已經是欒曜問的第二次相似的問題了,第一次問他有什麽事兒,第二次問他為什麽過來,他其實很想說,談戀愛的時候情侶之間見面沒那麽多正當理由,想見就見了。但席沅轉念想到他們本來就不是真的情侶,欒曜不喜歡他,甚至連男的都沒興趣,便又有些心慌,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事,解釋道:“怕你晚上餓,給你帶了點宵夜。”

欒曜不是很在意地“哦”了一聲,聲音裏沒什麽特別的情緒,繼續往更衣室走。

夜訓是常態,全隊都在。見著一個男生攔住欒曜,其他人看熱鬧一般圍過來,其中一個方臉的男生聲如洪鐘,大聲揶揄道:“小朋友,你曜哥最煩同性戀,現在滾還來得及。”

周圍人一片哄笑。

有個皮膚挺白的男生看仔細了,卻是“咦”了一聲,認出了席沅:“哎,你是那個,醫學院的那席什麽......”

席沅對別人沒什麽搭理的欲望,被點名了也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欒曜很煩被人像猴子一樣圍觀,還要開一些他不喜歡的玩笑,推開方臉往前走:“我去洗澡。”

隊裏就屬欒曜訓練成績最好、長得最出眾,其他人多少有點兒怵他,見欒曜不耐煩地離開,也不敢再鬧。但任哪個長眼睛的都能看出來欒曜不怎麽待見席沅,他們身上一股子惡劣勁兒總得找個地方發洩,方臉的男生一伸手把席沅攔下來了:“哎,你曜哥要去洗澡,你也想跟去啊?”

席沅看他一眼,沒說話。

那眼神其實沒什麽情緒在裏面,但體院的人往往敏感得厲害,最見不得別的院的高材生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好像眼睛裏就寫著“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嘲諷一般。方臉男生火了,推了一把他肩膀:“你他媽逼傲什麽啊?”

李永洋也煩席沅煩得厲害,在他心裏,席沅就是個倒貼上來的狗皮膏藥,甩也甩不掉。但他見過席沅吃飯的時候那個樣子,見著誰都那個冷冰冰的表情,知道是方臉男生過度解讀了,皺著眉勸了一句:“郭權,行了。”

席沅被他一推就退後了好幾步才站穩,擡起頭對著李永洋說:“可以麻煩你轉告一下欒曜嗎?說我在場館東門口等他。”

郭權見他根本不理睬自己,頓時覺得面子上掛不住,心底一把火燒起來,猛地踢了一腳席沅的小腿,嘴裏罵罵咧咧:“小娘炮!”

席沅本就站得離水池近,身板又單薄,哪裏扛得住專業運動員的攻擊,被他在小腿骨上踢了重重的一腳趔趄兩步就掉進了水池裏。砰地一聲,水花四濺,郭權擡手擋了一下濺起的水花,隨即蹲在水池邊緣冷笑:“趕緊洗洗你身上那惡心勁兒。”

李永洋也覺得郭權過分了,但只是站著看好戲。周圍一群人看著席沅掉下去都哄笑起來,老張剛掛了電話,從場館外走進來,聽見動靜走近了:“又搞什麽?”

他走近了才看清水裏的人不是他的隊員,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李永洋本來打算溜之大吉,眼神掃過池子才發覺不對勁,下意識驚呼出聲:“我操!”

席沅在水裏毫無章法地掙紮著,沈沈浮浮不少次,眼神裏寫滿了恐懼,嘴巴微微張著,灌了不少水。這會兒誰都看出來席沅根本不會水,老張也不管自己身上是幹爽衣服,立刻跳下池子,連拽帶抱才把人拖上來。席沅脫力般躺在地上,劇烈地咳嗽,眼睛紅通通的,頭上包紮的紗布也全濕了,隱隱又滲出血跡來。

老張幫他壓著背,看著他吐了不少水出來,周圍一圈兒人都知道捅了簍子,半點聲音都不敢出。這時候欒曜已經從淋浴室裏走出來了,穿著一身黑色白杠的運動服,頭發還是濕的。他快步走過來,看清了地上的人是誰,立刻皺起了眉:“怎麽回事?”

老張看席沅沒有大礙了才站起身,臉色鐵青:“誰推的?”

郭權已經嚇懵了,著實楞了好一會兒,才聲音發抖著承認:“報告,是我。”

老張冷冷看著他,說道:“下個賽季別上了。”

郭權差點以為自己聽錯,露出極為詫異的表情,甚至算得上有些扭曲,聲音也立刻擡高了:“憑什麽?”

“你還問我憑什麽?!”老張氣得嗓子都啞了,“這件事情說小了是違反隊規、校規,該處分;說大了是故意殺人,違反法律,該坐牢!別說下個賽季,讓你終身禁賽都可以!明天交五千字檢討給我,這周都不許來館裏訓練。”

“其他看熱鬧的,”老張嚴厲的眼神掃視了一整圈,“都交三千字檢討給我。”

老張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全隊都蔫了,默不作聲去洗澡了。老張這才換了副和顏悅色的神情,蹲下身問席沅:“同學,你哪個院的?不好意思啊,讓你受這麽大委屈。”

席沅搖搖頭,臉色還是很蒼白,後怕一般大口喘著氣:“醫學院的。”

醫學院幾乎是全校最拔尖的學院,老張聽完心裏直罵娘,表面上還是和和氣氣:“別往心裏去啊,我罵過他們了,也罰過了。你也知道運動員訓練很辛苦,鬧大了他們前十幾年都白努力了,所以我替他們跟你道歉,這事兒就翻篇了好不好?”

老張這一通操作,好人壞人全做了,說到底還是護著自家孩子,怕真出什麽事兒。萬一席沅是個得理不饒人的,告到學校去,或者直接報警,一旦作為惡性傷害事件處理,別說運動生涯,郭權一輩子都要受到影響。席沅明白這些道理,其實脾氣很軟,在很多事情上都沒什麽計較的心思,況且他也不想讓欒曜在隊裏難做,點點頭應下了。

老張千恩萬謝,說了不少安慰的話,他本想請席沅吃頓晚飯,可手機又響起來。老張看了眼手機,皺起眉,拿著手機出去接了。

欒曜這才伸出手,扶著席沅在長椅上坐下來,對方還在輕微地咳嗽,欒曜就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怎麽不會游泳?”

席沅仰起頭看他,嘴唇還有點兒顫抖:“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欒曜還真沒見過這麽好欺負的,被人整成這樣還好聲好氣跟自己道歉。他用手拂掉席沅額角眉梢殘留的水珠,盯著他微紅的眼角,語氣很平:“以後別過來了,那群人下手沒輕重。”

席沅卻突然想起了什麽,似乎想要站起身,但兩腿還發軟,很快又跌坐下去。欒曜扶了他一把,問道:“怎麽了?”

席沅有些著急:“飯,掉下去了,還在水池裏。”

“你坐著,我去拿。”欒曜說著就要過去,卻被席沅拉住了袖口。他低頭看過去,看見席沅正用另一只手撐著座椅努力站起來,“你衣服剛換好,我去拿。”

席沅站起來才發現自己左腳還有些抽筋兒,一陣一陣地抽痛,又酸又脹。他咬著牙忍下了,踉踉蹌蹌要往水池邊跑,被欒曜一把拉住了:“行了,你不會游泳怎麽拿?會有人打掃,不管了。”

席沅呆了一下,隨即顯出沮喪的神色來,他像是做錯了事,落湯雞一般站著,耷拉著腦袋。

欒曜從包裏拿自己的浴巾給他披上:“買的什麽?待會兒重新買一份兒得了。”

席沅沈默了一會兒,小聲說:“是我自己做的。”

欒曜動作頓了頓,卻沒接話,只是說:“這會兒浴室都是人,我送你回宿舍吧。”

席沅心情很低落,他又回頭望了望泳池,才回答道:“好啊,謝謝你。”

欒曜把人送到宿舍樓下,渾身濕透的席沅引來不少目光。有個戴眼鏡的男生看見了,走過來說道:“席沅師兄?你怎麽搞成這樣?”

席沅本來似乎還想跟欒曜說什麽,被他打斷了只好跟他說話:“沒事,不小心掉水裏了。”

那男生又把目光投向欒曜,他不記得欒曜的名字,但他對這張臉有印象,是校游泳隊的,被不少女生封為校草。他有些疑惑,不明白席沅怎麽會和體院的人有來往,卻只是禮貌地說:“快去洗個熱水澡吧,吹了晚風容易著涼。”

席沅點點頭,又仰頭看欒曜的臉。欒曜註意到他的目光,又伸出手用手背幫他擦了擦額頭的水珠,眼神很深:“去吧。”

席沅似乎有些不舍,又看了他幾眼,才乖乖轉身上樓了。

欒曜本來打算直接回宿舍,路過體育館的時候不知道怎麽想的,腳步頓了頓轉了個方向,進了游泳館。保潔的大爺果然已經在打掃了,見他進來,招呼道:“小欒,加訓啊?馬上關門了。”

欒曜說:“有東西掉泳池地下了。”

大爺聽了連忙取了清潔池底的工具過來,問道:“掉哪兒了?”

欒曜帶著他找到了大概的位置,果然隱約看見池底有一個塑料袋。大爺撈了上來遞給他:“怎麽掉下去了,什麽東西啊?”

欒曜只是說:“不小心。”他接過袋子,袋口被系了個扣,解開裏面有一個透明的餐盒。欒曜把蓋子打開,裏面是已經坨掉的面,還有牛肉片和荷包蛋。他看了一會兒,把蓋子蓋上了,往垃圾桶走。

欒曜在垃圾桶前停住了,正要把袋子扔掉,手機震了一下。他把袋子放在垃圾桶上,伸手去摸手機。

是席沅的消息:“以後不會去游泳館打擾你們訓練了,對不起,你不要生氣。”

欒曜頓了頓,沒回。他站了一會兒,把袋子又拎起來,往宿舍走。

席沅洗完澡,把衣服也洗了,晾起來。他打開手機,欒曜並沒有回覆他的微信。席沅深吸一口氣,捂住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整理好情緒才打開筆記本寫未完成的論文。

過了半小時,席沅收到了欒曜的回覆,對方沒有理會他的道歉,只是簡潔地說道:“面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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