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安靜。

這是回回醒來後的第一想法。

她的手腳都被手指粗的麻繩捆住，以極不舒服的姿勢倒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臉貼著地面，塵土與泥灰蹭了半張臉。

回回迅速回憶起了之前發生的事。她跟著老師一起出門，在等待老師買東西的時候，忽而被一只大手扣住了嘴巴。

鼻腔裏湧入很難聞的氣體，接著她就沒有意識了。

回回艱難地從地上擰著身體爬了起來，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靜靜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天花板足有兩層樓高，窗戶都在高處，勉強照亮角落裏堆積著如山的木材與各種機械器具，回回認不出來那些東西，只能憑借一些從電視上看到的常識辨認出，這裏似乎是一個工廠的倉庫。

“醒了？”

一道沙啞聲音從身後傳來，回回猛地扭頭，對上一雙絳紫色的眼睛。

她立即明白眼前的這個成年男人——或者說是成年狐妖是誰了。

她抿緊唇，一言不發。她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哥哥肯定正在著急找她，而她就是這個人要挾哥哥的籌碼。

小小的身軀下意識瑟縮著靠在了身後放東西的大木箱上，封無渡看出了她的恐懼，嗤笑一聲。

一只甚至連妖力都薄弱得感應不到的幼崽九尾狐，跟羸弱的人類幼崽沒有區別，尚且還不值得他花費心神來警惕。更何況，小丫頭怕得一看見他就想退，肯定也沒膽子幹些什麽。

封無渡盤腿坐在一張破蒲團上，再次閉上了眼睛。有絳紫色的能量從他身上幽幽洩出，似乎匯聚去了一個方向。回回看不懂他在做什麽，只是先裝出一副恐懼的樣子，實則小小的腦子正轉得飛快。

哥哥教過她，如果遇見想拐走她的壞人，並且已經被抓住，那麽要先裝作一副害怕的樣子，以她的年紀就算是態度強硬，也肯定無法對抗成年人，還有可能激怒對方。

而如果她率先示弱，對方大概率會因為她的表現而放松警惕，這時候她就可以伺機尋找逃跑的機會。

回回收攏起膝蓋，將自己縮成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團子，臉埋在膝蓋上，肩膀輕顫。

封無渡聽見那小貓叫一樣抽泣的聲音，瞥了她一眼，有點不耐煩地又閉上了眼睛。

而在回回身後，綁著她手腕的繩子已經將她的手腕磨得紅腫，但仍然沒有任何破損的跡象。她不得不放棄這個選擇，轉而摸向了自己褲子的下擺。

這條褲子是應天叔叔給她買的，下面有個小小的裝飾口袋，但拉鏈可以拉開，經常被她用來放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兒。

而在糖紙、小石頭、小貝殼之中，有一張折疊起來的雷暴符。

回回想起了哥哥以前給自己變的一個魔術。一枚硬幣，放在掌心裏，兩手交叉之後再展露剛剛的左手心，硬幣就消失了。緊接著展露右手，仍然沒有硬幣。

易嵐當時向她解釋了原理：“硬幣其實一直在我的手裏，不過我用了一個簡單的障眼法，將硬幣不停從自己的手心裏轉換，再吸引你的註意力，讓你的視線一直落在我展開的掌心上而已。”

障眼法。

回回垂下眼睫，手指悄悄探向了自己的小口袋。

“查到了嗎？”

易嵐一遍遍地捋著自己提前畫好的符咒，努力平覆著心中的焦躁感。

謝淮的手機上傳來“滴”的一聲提示音，兩人的目光立即都鎖定了那個被發過來的定位地址，謝淮立即道：“老陳，市郊的廢棄木材加工廠。”

SUV的引擎竄出一聲低沈的轟鳴，如同蓄勢爆發的豹子一般沖上了通往市郊的道路。

三十分鐘後，易嵐的眼前出現了一排荒涼老舊的廠房，這裏被廢棄了許多年，雜草已經長到了齊腰高。

廠房裏大都是早已不能使用的流水線與廢棄機器，而被鎖定的地點，在廠房最內部的一間倉庫之中。

易嵐推門下車，情急之下沒有註意到旁邊碎掉的半塊紅磚，腳崴了一下，差點倒在地上，被一直在身後關註著他的謝淮及時扶住了。

“別慌，”謝淮聲音沈穩，“你不能慌，回回還在等著你。”

易嵐閉了閉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將猛烈翻湧的情緒壓下，然後點了點頭。

老陳被留在外面關註情況，易嵐和謝淮一起，走向了那間倉庫的門口。前腳剛剛準備踏入倉庫，易嵐就突然拉住了謝淮：

“等等。”

他的只見竄出一縷青藍色火苗，落入前方倉庫的門中，突然扭曲兩秒，消失了。

幻術。

易嵐皺了皺鼻子，突然一握手心。

爆裂的聲音傳來，眼前的黑暗驟然泛起一陣波動，幻術被打破了。

自從恢覆記憶後，易嵐再也不是那個會在槐山被幻術法陣鎖住的小妖，作為九尾狐族幻術最後一個完整的傳承者，就算是封無渡也得讓他三分。

兩人再次往裏面走去。倉庫中陰暗幹燥、灰塵遍布，而在一束從窗外落下來的光線之中，易嵐看見了縮在木箱前的回回。

回回的臉上有一道極為明顯的紅色手印，唇角還帶了血跡。

易嵐睜大了眼睛：“封無渡——”

旁邊的蒲團之上，封無渡瞇起眼睛，一張本來還算得上賞心悅目的臉在這段時間竟然已經瘦得脫了相，他陰惻惻地將手按在了回回的喉嚨上，易嵐往前的身形立即被按下了暫停鍵。

“聽我一句勸，小孩子都是需要教育的，”封無渡陰惻惻地笑了起來，“你看？現在多乖？”

回回垂著眼眸，臉頰與脖頸間傳來的刺痛，都讓她感覺很難受。

就在十分鐘前，她引爆了那張雷暴符，揚起了無數煙塵。

在封無渡憤怒的罵聲中，她翻身躲進了後面的箱子裏，本以為封無渡會以為她趁機往外逃走，從而跑出去追——事實上，封無渡一開始也被她騙到了。

但她還是低估了封無渡的觀察力，兩分鐘，她剛小心翼翼地擡起頭，就對上了封無渡陰沈且瘋狂的笑臉。

她被抓著頭發從箱子裏揪出來，還被憤怒的狐妖扇了一巴掌。之所以沒有殺她，大概是因為她還有這利用價值，而她身上剩下的符咒和小玩意兒都被收走了。

回回勉強睜開一絲眼睛，看向不原處十分生氣的哥哥。

她努力地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沒事，然後又虛弱地垂下了眼睫。

易嵐燃燒著的理智像是突然被潑了一桶冰水——冷靜了下來，他心中千回百轉，表面上卻依舊憤怒地瞪著封無渡：“放開她！你想要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封無渡嘶啞地笑了兩聲：“你以為我還會信你？”

易嵐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道：“你綁架我妹妹，總有想要的東西吧？不論是什麽，我都答應你。”

封無渡的眉梢微微擡起，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心實意的愉悅來，他瞇起眼睛，依稀恢覆了當初那個雲淡風輕運籌帷幄的模樣，如果不是這幾個月四處逃亡太過狼狽，他此時或許應該握著一杯紅酒才對。

他微笑著松開攥著回回喉嚨的手，瞥了一眼易嵐身邊的謝淮：“我知道你身上有能讓他瞬移過來的信物。拿下來，扔出去。”

易嵐的眼眸一暗，而旁邊的謝淮則主動攥住他的手腕，在封無渡的註視下，替易嵐將手鏈解了下來，往身後一扔。

易嵐抿了抿唇：“可以了吧？”

封無渡繼續命令：“你，慢慢走過來。白澤，站在那兒。”

說著，他擡起自己已然枯瘦的手，絳紫色的能量從不遠處的倉庫上方浮現，謝淮幾乎是立即就擡起了頭。

倉庫頂端空無一物，只有灰塵在外面透來的光線之中起起伏伏，然而那裏有一種令謝淮和易嵐都無比熟悉、幾乎能夠死死刻在神識上的力量。

“哢嚓。”

仿佛一塊玻璃從中破裂開，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裏，竟然出現了一道黑紫色的裂縫。

裂縫幾乎只有頭發絲粗細，不仔細看都看不清楚，然而它慢慢地從中開裂、擴大，變成了手指粗細，下一秒，黑色裂縫中突兀地冒出了無數猩紅的眼睛。

眼睛們直勾勾地盯著外面的人，垂涎欲滴的眼神足以讓普通人類頭皮發麻。

“鬼界裂縫？”易嵐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這句話。

他永遠忘不了這道裂縫出現在青丘的那一天，血流成河的畫面久違地映射在腦海之中，讓易嵐臉色蒼白。

封無渡桀桀笑著：“是的，鬼界裂縫。那些鬼已經餓了幾千年了，他們都是當年沒能跑出來吃人肉的，肯定餓瘋了吧？”

“不過呢，你且放心，裂縫不夠大，他們還出不來，”封無渡瞇起了眼睛，“不過外面的人，倒是可以進去的。”

“不如，你進去看一看？”

易嵐的身體發生了輕輕的顫抖。

然而他絲毫沒有猶豫，幾乎是立即點了下頭：“……行。”

他一步步地走向那道裂縫下方，厲鬼的眼睛緊緊跟隨著他的身影，眼神裏幾乎是湧現出了歡喜，易嵐與那些眼睛對視，耳邊仿佛傳來了惡鬼們喜極的笑聲。

他來到了裂縫下方，以他的身手，只要借住著妖力往上一跳，就能夠觸碰到那道裂縫。而在他觸碰到的那一刻，他就會被吸入裂縫，墜入鬼界。

惡鬼們會瞬間將他撕個粉碎，分食他的身體、臟器、甚至衣服和毛發，將他的每一滴血都吞噬得幹幹凈凈。

易嵐深吸一口氣，輕輕擡起了手——

“轟——”

雷暴符的聲音猛地響起，封無渡一邊咳嗽一邊大怒地立即轉身看向後面的木箱：“死丫頭！同樣的招式還想——”

然而木箱中沒有女孩的身影。

封無渡心下一涼，立即轉過頭，只見女孩小小的身影已經迅速往謝淮的方向一滾，謝淮幾乎是眨眼間就來到了回回身邊，將她抱入懷中。

而走到裂縫下方的易嵐也放下了手，轉身盯著封無渡。

現在，是他們倆該算賬的時候了。

作者有話要說：一會兒還有一更，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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