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天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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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山中落了一場小雪。

這是今年冬日的第一場雪,也是易嵐第一次看見南方的雪。

不過他並沒有什麽去雪裏打滾的心思,作為一只怕冷怕得要死的狐貍,他裹緊厚厚的白色羽絨服,跟同樣裹成個球的回回一起,一大一小兩只白團子圍在屋內的爐子旁邊一起烤著火。

外面的院門突然被敲響,易嵐還沒來得及擡頭,回回已經自告奮勇地站起來,一溜煙跑去了門口。她知道易嵐怕冷,所以一有什麽要出門的事情,都要自己搶著幹。

院門打開,是一個老鄉,手裏提著一袋子生紅薯。看見開門的是回回,他頓時面露尷尬。

想當初,回回在村子裏不受待見的時候,他雖然不曾上手打罵過,卻也沒給過什麽好臉色。誰知這劇組裏的小明星一來,竟然說回回是他的遠房親戚,趁著回回爺爺去世,便把回回領到了身邊。

這些困在山村裏的人大都對城裏人有著天然的敬畏感,更何況人家劇組過來拍攝,雇傭村民出演群演,出手從不吝嗇,給出來的價格是他們一年半載也賺不到的人民幣,當初開機宴時,就連村長都將兒子結婚也沒舍得開的老酒拿出來請了導演。

然而誰都沒想到,那個當年被村裏人集體瞧不起的小乞丐,如今卻跟在了劇組裏的明星身邊,吃穿用度都是跟著人家明星一起,搖身一變,就成了人人都比不上的城裏孩子。再也沒有人敢因為一時沖動就過去踹她一腳,甚至還要巴結討好著她,以求跟劇組的人拉近點關系,以求能將自己的孩子也送出大山,見見世面。

老鄉的臉上擠出一個諂媚討好的笑:“丫頭啊,你哥哥在家不?”

回回淡定地回答:“我哥在屋裏,但他怕冷,我就不叫他了。叔,你有什麽事給我說就行了。”

老鄉的眼角抽動了一下,笑容險些沒掛住,勉強保持住了:“我家剛收了幾畝紅薯,挑了幾個好的,拿來請你哥和你嘗嘗。”

回回點了個頭,接過了那一大兜紅薯。雖然她不太想理這個老鄉,但想起易嵐平日裏教她的要對別人有禮貌,便又補了一句:“謝謝叔。”

村民心情覆雜地走了,回回則一路小跑回了屋子,邀功似的將烤紅薯拿到了易嵐身邊:“哥,紅薯耶!”

易嵐從羽絨服和圍巾裏冒出來半張臉,眼睛也亮晶晶的:“好耶,今天下午的零食有了!”

進組兩個月以來,他可謂是受盡了不能吃東西的苦,但凡入口的都必須是少糖少脂,幾乎淹沒在了白煮雞胸肉、白煮蛋和白煮菜葉子裏,狐生極為寡淡。現在對他而言,就算是塊烤紅薯,也是莫大的美味了。

今天趁著下雪,天時地利人和,劇組緊趕慢趕地去拍攝謝淮的一段劇情了。易嵐沒戲份,便被留在家裏跟回回一起修習。而明天就是《雪山》整部電影的最後一場戲了,拍完明天那場,《雪山》就正式殺青了。

而易嵐也發現,《雪山》片酬一結,再加上之前各種零零散散攢下的錢,他就能還清那顆靈丹的債務了。

還清之後,他也就不用再留在謝淮身邊。

這兩個月過於忙碌,再加上劇組要求沈浸式演繹,他們必須融入村民的日常生活裏,連手機都是暫時交給經紀人保管,易嵐也無心關註易不臨的消息。殺青之後,他就能專心去做他一心想做的事情——尋找師父,然後在公司的合同結束之後,就能回到山中的家了。

他甚至還能帶回回一起回去,回回還是未成年的小九尾狐,山裏的環境於她而言,應當比人類的世界更安靜,也更適合修煉。這麽一想,回回或許應該拜他為師,易不臨應該也想不到,自己人都沒回來,就憑空多了個小徒孫……

易嵐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跟回回一起將幾個個大皮薄的紅薯埋進爐灰之中,等著它們被燜熟。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盯著烤紅薯的回回身上,猶豫片刻,問:“回回,明天劇組就要離開這兒了,你可能要跟哥哥先回一趟淮哥哥的家。”

回回轉頭看向他:“淮哥哥的家?”

易嵐有點尷尬,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回回解釋他和謝淮只見錯綜覆雜的關系,揉了揉鼻尖:“嗯,我之前一直是借住在他家裏,但這部電影殺青之後,就可以搬出來了。”

回回點點頭,對於易嵐的決定,她從來都是不會反駁的,哥哥就是她指哪兒打哪兒的指向標。不過她年紀小,到底天真直率的年紀,有疑問從來不會埋在心裏,而是坦蕩蕩地說出來:“可是哥哥為什麽要搬走?”

易嵐:“唔,因為哥哥還有別的事情做。”

回回眨巴眼睛:“搬走了就不能做了嗎?”

易嵐:“……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一直住在別人家,肯定會給別人帶來很多麻煩的。”

回回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他的話,道:“可我覺得,淮哥哥不會認為哥哥麻煩。”

這兩個月來,她跟周圍的人大都熟識了,自然也能看得出謝淮平日裏對易嵐有多上心。

他會在降溫時第一時間將外套脫下來披上易嵐肩頭,會在易嵐對著一碗白煮菜發呆的時候,悄悄地在他手心裏塞一顆奶糖,會在易嵐糾結劇本與臺詞的時候,一句一句地跟他一起對戲,帶著他分析。

而回回不曾對易嵐說過的,是在某個深夜,她半夜醒了想喝水,卻看見了獨自站在院子裏抽煙的謝淮。

回回來了之後,他們就把這間民房的臥室重新分了一下。因為回回晚上總是在夢中驚醒,易嵐就在一間大臥室放了兩張單人床,中間用布簾隔開,和回回各睡一張,謝淮則搬去了另一個小臥室。

謝淮似乎不想讓煙味飄到屋子裏,站得離屋子的位置很遠,但回回還是能看出,他身形對著的方向,似乎是她和易嵐屋子的窗口。

回回對謝淮也很有好感,畢竟是當初和易嵐一起來救她的人,而且這個人對她的哥哥還那麽好。她便放下水杯,一路小跑到謝淮身邊,問他為什麽還不睡覺。

當時謝淮笑了笑,將煙在柵欄上掐掉,在她身邊蹲下來:“因為我在惦記著一個人。”

回回在心裏思考了一下那個人是誰,然後迅速明白過來:哦,他惦記我哥哥。

“那你告訴他就好了啊,”回回有些不解,“爺爺以前說,有什麽話,都要當面說出來,別人才能曉得的。”

謝淮沈默半晌,只是揉了揉她的腦袋,道:“可我怕我說了,就把他嚇走了。”

那晚說完話,謝淮就讓她去睡覺了。如今聽到易嵐這番發言,回回忍不住盯著烤紅薯嘆了口氣。

易嵐用小木棍撥弄著烤紅薯:“怎麽啦?”

回回搖搖頭。她只是在為謝淮嘆氣,可憐的淮哥哥,還什麽都沒說呢,哥哥就要跑掉了。

次日,《雪山》劇組正式殺青。

時隔多月,易嵐終於能夠吃到大碗的雞湯和紅燒肉,也終於不用在沒電沒暖氣的小山村裏裹著羽絨服瑟瑟發抖了。

回到江城,站在十一月末的陽光之下,雖然寒風依舊凜冽,但相比南方的濕冷可好了太多。易嵐滿心只有一種想法:活過來了。

保姆車嫻熟地開到了謝淮家,面對熟悉的別墅,易嵐這一次卻平白生出了一絲尷尬感。

他還沒想好,該怎麽跟謝淮說想搬出去的事情。但顯然,他眼下什麽都沒開始準備,今晚還是要住在謝淮家的。

別墅房間很多,謝淮特地叫了鐘點工提前打掃出了一間客房給回回住。回回經歷了一路高鐵飛機的旅程,已經被人類世界的繁華看呆了,一路左看右看興奮得不行,累得一進房間就睡著了。

易嵐給她掖好被角後走出房間,發現謝淮剛剛接了個電話,應該是公司有些事情,大衣都沒來得及脫下,就又準備出門了。

易嵐目送著他離開,在大門合上的那一瞬,忽而像是松了口氣一般癱倒在沙發上。

這兩個月來,他跟謝淮的關系像是變了,又像是沒變。他能感受到,因為那個醉酒之夜的一聲“告白”,也因為某些零零碎碎的暧昧畫面,他跟謝淮的關系之間,似乎總隔了一層看不清的薄膜。

他沒法再用摯友的身份來看待謝淮,也沒法簡單用對“債士”的態度來對待他。謝淮……想來也是這樣。

易嵐不禁有些煩躁,識海裏的青藍色火焰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緒,小尖便從他的指尖竄了出來:“士人?”

自從易嵐恢覆記憶,小尖也跟著恢覆了。它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小士人,激動得不行,當時連續半個月都興奮得差點要竄出來燒點什麽……後來被易嵐代替打火機來點燃爐子烤紅薯。

小·逼格十足的青丘離火焰靈·尖對此深感恥辱,因此賭氣似的安靜了許久,只在易嵐需要的時候才出來說兩句話,讓易嵐深感愉快。

易嵐有氣無力:“怎麽了?”

小尖以前跟著沈堯白一起搞事,一起戰鬥,再後來跟著易嵐一起烤紅薯,但不論是什麽時候,他從來都沒幹過“安慰士人”這種事情。

因此它糾結片刻,忽而靈機一動,直指不遠處那廂投資方送的紅酒:“士人,既然已經結束工作了,不如放輕松,小酌幾杯?”

易嵐重生之後就喝過一次酒,不過小半杯就讓他睡了個不省人事。但當他記憶回歸,當年他還是沈堯白的時候,也常常喝青丘的桃花釀,當時他酒量還是不錯的,怎麽現在就不行了?

小狐貍的逆反心理上來了,毫不猶豫地拆了一瓶酒,一手拎酒瓶一手拿酒杯,因為怕打擾到正在睡覺的回回,他便一路竄上了別墅的天臺。

今夜倒是個好天氣,月明星稀,沒什麽風,所以也沒有平常那麽冷。易嵐裹著暖融融的羽絨服,在天臺是支了個躺椅,小尖還非常狗腿地給他端來了一盤果脯瓜子花生米,放在旁邊的小桌上。

易嵐愉快地醒好一杯酒,便對著天上的這一輪明月,一飲而盡。

片刻後。

易嵐:“嗝。”

易嵐:“哈哈哈哈好酒!”

小尖:“……?”

“我、嗝,我終於,”易嵐滿面紅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又給自己倒了杯酒,“終於攢夠錢了!啊哈!”

小尖:“……”

易嵐愉快地舉杯,一邊喝一邊拉著小尖問:“你、你知道,我這段時間,又是拍戲,又是去綜藝,又是拍廣告……嗝……”

少年的鼻尖和臉頰都紅紅的,一對漂亮的眉微微蹙起,鼓起腮幫子,神志不清地嚷嚷:“好累哦……雖然我還挺喜歡演戲的……但他們怎麽能不讓我吃肉!易不臨都、都沒有幹過這麽狗的事兒!”

他小小地打了個酒嗝,一雙狐貍耳朵冒了出來,身後還竄出了一條毛絨絨狐貍尾巴。

小尖大驚,這是喝著喝著就要現原形了啊!他家士人什麽時候酒量這麽拉胯了?

“不過我終於賺夠錢了!可以還債了!”易嵐笑嘻嘻地舉起一杯酒,“我、我好開心啊,你開不開心啊,小尖叫雞?”

小尖:“?”

原來他的名兒是這麽來的?!!

焰靈大人的自尊心受到了狠狠的傷害,立馬竄回了易嵐的識海,任憑易嵐怎麽叫都不肯出來了。

小狐貍有點落寞地抱著酒杯,又打了一個紅酒味兒的嗝,喃喃道:“還完債了,也就得走了……”

他低著頭,喃喃自語:“其實我還挺舍不得謝兄的。”

他兀自低落了一會兒,但隨即,又想起了自己山中家裏的游戲機、大床、一山頭可以任自己欺負的小妖怪們,立即又振奮了起來,將方才的失落忘得一幹二凈,精神抖擻地說道:“但我總算還完債了!可以跑路了!”

像是覺得這一聲自言自語不夠有氣勢,他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然後搖搖晃晃地站在躺椅上,雙手叉腰,對天大喊:

“我還完債了!我可以跑路了!啊哈哈哈——”

背後的天臺門忽而傳來“吱呀”一聲,易嵐背脊一僵,雖然被醉意操控著的大腦反應不太靈敏,但還是下意識回過頭。

只見謝淮推門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情緒依稀有些愕然。

片刻後,他收回了手,無數覆雜的情緒盡數收回眼底。

易嵐盡管醉了,卻還是在這一刻卡了殼,他清楚地望見了謝淮眼底的失落,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如何言語。

半晌,只聽謝淮低聲道:

“天臺涼,先回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謝總:老婆想跑回娘家,怎麽辦,在線等很急。

阿酒:建議把他綁在床上然後醬醬釀釀……

jj審核:謝邀,已經把樓上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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