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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他醒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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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嵐立即轉過身。

他警惕地看向自己身後,赫然發現,那個莫得感情的聲音竟然源自於一道熒光棒一樣,全身冒著藍光的影子。

影子依稀能辨認得出是個青年模樣,面容模糊一片,身上穿著不知哪朝哪代的古裝,全身都散發著深藍色的幽幽熒光,仿佛一只半夜在墳頭上蹦迪的鬼火。

易嵐的腦海裏頓時浮現出了這位熒光棒在墳頭上手舞足蹈的場景。

“噗嗤。”

小狐貍肩膀一抖。

熒光棒:“?”

易嵐:“……咳,不好意思沒忍住。”

熒光棒:“……”

不過熒光棒像是沒有感情與意識,面對易嵐的反應,他無動於衷,只是又一次將方才的問話問了一邊:

“來者何人?”

“所為何事?”

“可為青丘血脈?”

面對這盤問三連,易嵐忍不住反問:“你又是誰?”

熒光棒一時頓住了,想來是沒料到易嵐會反客為主,沈默了一會兒,才答道:“吾乃青丘守門人,青丘血靈。”

青丘。

易嵐微微一楞。

他曾經從師父口中聽說過這個地方。據說,那是一個與世隔絕、安寧祥和的世外桃源,同時也是兇獸九尾狐一族的棲息之地。

但千年之前,九尾全族都因意外而覆滅,青丘也從此被封印在了結界之中。

雖說九尾狐是兇獸,但落到了這種一只不剩的境地,也著實有些慘。

易嵐不由地收斂了剛剛的玩笑意思,看著眼前的血靈,漂亮的臉龐上正色道:“我叫易嵐。”

“所為何事?”

“來拍戲,為了工作。”

“可為青丘血脈?”

“不是。”

這一句問得著實有些多餘了,畢竟九尾全族都在千年前的意外之中殞命了,怎麽可能還有殘存下來的血脈。

“……”

血靈陷入了沈默,那張模糊的臉上似乎有銳利的視線刺來,直直盯著易嵐。

就在易嵐悄悄在背後攢集著妖力,想捏個符咒試探一下眼前的血靈是不是陣眼時,血靈身上的熒光藍卻徒然大盛,像是憤怒的火焰一般:

“……你再說一遍,你並非青丘血脈?”

易嵐被他嚇了一跳,背後的妖力都差點散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我確實不是啊。”

“……你!”

血靈怒道:“族規有令,凡非青丘一脈者,均為外敵,殺無赦!你可知曉?”

易嵐:“……”

知、知曉什麽?

他不明所以地摸了摸鼻尖,眼神真摯地看著眼前的血靈:“這位前輩,雖然說我也是狐妖沒錯,但青丘九尾一族的族規……我是真的不知道。”

畢竟狐貍也是分很多個物種的啊餵。

師父早就告訴過他,雖然他在修煉上天賦異稟,但深究血脈,也不過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白狐貍而已。

普普通通小白狐用上了平時對待債主爸爸的態度,沖血靈露出一個單純乖巧的笑容,看起來天真無邪:

“正所謂不知者無罪嘛,前輩,您消消氣?”

他笑得無害,而在他的背後,金色符咒暗暗成型,收攏在掌心之中。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個血靈根本不講道理的,萬一一句話談不攏,他就要擼起袖子開始戰鬥了。

他現在真的不太想和眼前的血靈打一架,畢竟他還身處幻境之中,並不清楚眼前這個血靈到底是陣眼相關的存在,或只是一個虛化而出的幻象。

如果是後者,打架只會浪費體力,最糟糕的情況是被活活耗死在這古怪的幻術法陣中。而如果這血靈就是陣眼,萬一陣眼被無端破壞……那麽這個陣,說不定就會變成一個無解的死陣。

誰知血靈卻並不買賬,他猛地一揮袖袍,憤怒的藍色熒光不減反增,厲聲呵道:“既然你不思悔改,那便判去‘罰’陣,好生自省罷!”

易嵐:“???”

不是,他怎麽就不思悔改了?九尾族規難道是什麽狐族必背手冊嗎,但凡是狐貍都必須全篇背誦,不背不是華國狐??

以及,那“罰陣”又是什麽東西,他現在不是已經在陣裏了嗎?陣裏生陣……師父以前沒講過還可以套娃的啊!

易嵐滿心都是這題超綱了的茫然吶喊,但不容他掙紮,眼前的幻境已然光影變幻,桃花林、血靈都湮滅進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踉蹌一步,差點跌坐在地上。

易嵐皺著鼻子向四周看去,但周圍的黑暗實在太過濃郁,以致於他什麽也看不見。

一種強烈的不安全感湧上心頭,易嵐不動聲色地站直了身體,迅速嘗試著去催動自己的妖力。

還好,妖力運轉很正常。

恐懼往往都來自於未知,而當有了熟悉的東西作為憑借,這種恐懼就是可以被戰勝的。

但還不等他試探著往前走,不遠處就突然亮起了一道火光。

不,不是一道。

那是深沈的暮色之中,無數倒在地上支棱破碎的殘骸,蚊蟲啃噬冰冷的屍體,火光四處零落,餘燼仍在燃燒。

極深的夜幕之中,腐爛的氣味與魑魅魍魎的惡臭混雜著彌漫開來。目光所及,是孩童圓睜的眼睛,是母親殘缺的臉,是火焰之下透著濃重鐵銹味的土地。

這片土地原本應該充滿著生機,此時卻被鮮血浸透了足足幾寸。而放眼望去,視線所籠罩的範圍,竟然全都是這樣恐怖而絕望的場景。

易嵐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像是有無數的碎片湧入他的意識,但又迅速流逝,如同指縫中滑落的沙。他什麽都看不清,什麽都留不住,只覺得頭疼得無法形容。

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突然感覺到了什麽異樣,猛地回頭。

只剩下半邊身子的老人面色痛苦地擡起頭,一只顫巍巍的手,哆嗦著抓住了他的褲腳,用盡最後的力氣,張開龜裂幹癟的唇:

“救……救救……”

他還沒說完最後一個字,那只枯瘦蒼老的手便失去力氣,徑直垂落了下去。

易嵐感覺自己的胃裏一陣翻湧。那些氣味、瀕死的面容與聲音,仿佛一把把最為鋒利的利刃,血淋淋地紮進他腦海深處,在記憶裏鐫刻下深可見骨的一筆。他強忍著想要嘔吐的欲望,往前走了一步,突然目光一定,發現了什麽。

每一個死去的人身後,都有著白色的狐尾。

小孩子基本都是一條,成人大都有著三到五條。易嵐的腦海裏漸漸回憶起了某段曾經聽過的話——

“青丘有狐,名九尾,每百年渡一劫,劫過,則生一尾。千年之狐,尾尖為金色,是以九尾之皇也。”

易不臨念叨這段話時的模樣,在他的回憶裏十分生動地浮現了出來。

易嵐赫然明白了什麽。

他所面對的這片血淋淋的場景,不是別的,正是千年之前,九尾一族覆滅時的青丘。

而青丘覆滅的原因……

無數道黑色影子掠上天空,他們或形狀詭異、或面目猙獰、或發出刺耳的笑聲,但很快,就一起在空中匯聚成了一只足足十幾米高的醜陋鬼影。

鬼影的模樣仿佛一只巨大的蠕蟲,他笨拙地扭動著,低下頭,沖著地上的易嵐張開血色大口。

易嵐一向都掛著笑的精致眉眼間,難得露出了幾分冷意,襯著剛剛因為眼前場景的沖擊而略顯蒼白的臉色,幾乎有了幾分兇戾的意味。

他伸出手,妖力在手心匯聚,目光準確地瞄準了那蠕蟲鬼影的腹部。

鬼影卻像是感受到了什麽一般,“桀桀”怪笑了兩聲,腹部兩側竟生長出了兩排蜈蚣般的長腿。緊接著,他將上百根長腿直接伸向了四周的地底,摸索了一陣,當他重新將腿拿出來時,每只腿上竟然都緊緊抓著一個活生生的九尾族人!

那些沾著泥土哀嚎著、哭泣著的,都是一張張仍舊有著活氣的臉。

他們不約而同地看著易嵐,那份絕望無助之時的懇切,像是無形的重壓,霎時間,壓得易嵐肩頭一沈。

而鬼影卻又哈哈笑了兩聲,舉起一根長腿上的九尾族人,就要往嘴裏扔。

易嵐驟然變了臉色:“放下!”

然而鬼影充耳不聞,直接將那長腿上的男子塞進了口中,隨著“哢嚓”幾聲骨頭脆響,哀嚎聲弱了下去,只有鮮紅的血液從鬼影的嘴邊流出,順著下巴滴到了地面的屍堆之中。

易嵐僅存的理智“轟”的一下,炸開了。

他的雙眸泛起濃郁的金色,手裏先前畫好的符咒被他甩手刺向了那偌大的鬼影,緊接著,不等符咒落下,他隨手從旁邊撿起一把沾著斑斑血痕的劍,沖著鬼影的方向縱身而上。

符咒沾上鬼影的身體,對鬼影身上造成了一個雷擊般的焦糊痕跡,鬼影頓時有些慫了,怪叫一聲,扭動著身體就要閃避。但幾乎是眨眼間,易嵐就已經來到了鬼影面前,少年漂亮的臉冷若冰霜,手中的劍沖著那肥碩的身軀,毫不猶豫地一劍揮下!

“噗——”

仿佛是一劍刺入了棉花裏,易嵐頓時一楞,當機立斷松開劍柄往後退。

然而剛剛還一副害怕模樣的孤影卻突然“嘻嘻”尖笑了起來,一只成人頭顱大的黑色利爪突然從腹部冒來,同時鐵劍被絞斷,利爪則狠狠拍上了易嵐的身體。

易嵐來不及閃避,被拍得倒飛出了七八米,在地上滾了兩圈,直到後背撞上一處斷石才勉強停了下來。

少年撐起身子,瘦削的脊背弓起,劇烈咳嗽了幾聲,眼底猩紅。

但他壓根沒在意自己的身體,踉蹌著從原地爬了起來,擦掉唇角被磕碰出的血跡。緊接著,他渾身的妖力在一瞬間幾乎井噴一般,沖天而起。

那雙暗金色的眸子直直盯向遠處手舞足蹈的鬼影,神色間浮現的,是他從未展露過的、幾近瘋狂的怒意。

他雙手起符,再次不顧一切地沖向了鬼影,但不等他的符落到鬼影身上,他就被鬼影的爪子抽落在地。

一口血噴出,易嵐用袖子囫圇一擦,再次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

他一次又一次地向鬼影發動著攻擊,而鬼影卻像是將少年的拼命當成了一場游戲,鬼爪高高揚起,鬼魅一般舞動著,而易嵐每摔落在地一次,他的身體裏就會發出一陣興奮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聲。

不知道過了多少次,易嵐半張臉上已經全是血。他依稀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似乎都要斷了,四肢也沒有力氣,他努力想撐起自己的身體,卻又猛地落在地上,身體貼在了冰冷堅硬的泥土上。

但他依舊死死地盯著鬼影,像是要將他千刀萬剮。

鬼影看見游戲的主角失去了力氣,頓時沒了樂子,那張大嘴肉眼可見地往下撇了撇。緊接著,他突然仰頭張開嘴,一張血盆大口竟然張合到了近180°的程度。還不等易嵐再次爬起,鬼影便將鬼爪抓著的那些人,統統扔進了自己的嘴裏!

“你敢——!!!!”

易嵐聽見了自己幾乎破音的怒吼。

但他的聲音湮滅在了清脆的咀嚼聲中,鮮血溢出鬼影的嘴巴,悲鳴破碎在齒縫之間。

易嵐怔怔望著這一幕,表情一片空白。

下一秒,空氣中傳來很輕的,“歘”的一聲。

一縷藍色的火焰,跳動在他的眉心。

謝淮站在一塊兩米多高的界碑旁,眼前是一片荒蕪空曠的土地,幾乎沒有除了野草外的任何生命。

這是被結界封死後,展現在世人眼裏的青丘。

那塊界碑,也不過是一塊平平無奇的青石,而當年屹立在這裏的,卻是高三丈、寬一丈的青石石碑,也就是傳說中的血靈青石。

入青丘者,必逢血靈三問。放眼幾千年來,曾成功逃脫過這三問的人,屈指可數。

謝淮有幸,便是其中之一。但他也不是自己做到的。

他將手裏的那株白桔梗放在了界碑下。春日的風幹燥溫暖,吹得桔梗的花瓣漸漸舒展開,而他擡眸看向遠方,輕聲喚道:

“小白。”

“我最近……遇到了一只小家夥,”他緩聲道,“也是狐貍妖。”

“很巧,他的長相,還和你有著七八分像。初見時,我差點以為是你回來了。”

他默了片刻,又繼續道:“但我知道,不可能。”

界碑上,桔梗花的葉片在風中顫了顫,緊蹙的花苞逐漸散開,露出嫩黃色的花蕊。

他的目光逐漸收回,掠過那朵桔梗花,“他的身體裏有我流落在外的靈魂碎片,也因此受了不少折磨,我便給了他靈丹,幫助他修煉。而且……”

而且,為了讓靈魂碎片能在易嵐結丹後安穩歸位,他幹脆以靈丹為借口,將易嵐留在了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但謝淮卻意外發現,事情開始逐漸變得有些不受控制。

首先,是意料之外的,易嵐對他的心意。

其次,是他自己覺得,易嵐……竟然越來越像小白了。

謝淮甚至思考過,是不是因為他想念故人想念得快瘋了,所以才會出現這種想法。但荒謬的念頭一旦升起,就無法再隨便抹消掉了。

他閉了閉雙眼,腦海裏又浮現起那一天,醉後的白色小狐貍躺在床上,額頭上一閃而過紅色的印記。

那道印記,他曾經也在小白的頭上見到過——那是青丘族長們代代相傳的印記。

但謝淮並不能肯定這是不是他恍惚之中產生的幻覺,畢竟這種幻覺,過去也曾經產生過。

千年之前,九尾一族覆滅後,他驟然沈淪下去,曾一度靠著幻術法陣度日。只有在幻術之中,他才能看見桃花林,看見那道早已經隨著青丘一起消逝的身影,看見他心心念念的人。

因此,他淪陷在其中,整整數十年不曾出過洞府。

後來還是應天閉關出來後,把他的府門硬生生砸開,才將他重新拽了出來。

但他與小白的事情,發生在應天閉關期間,所以就連應天也不曾知曉。應天本以為他是因為青丘一族的覆滅而良心不安,還勸慰了他許久,專門帶他去了青丘的遺址祭奠。

當他重新站在青丘荒蕪的土地上時,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是冰冷殘酷的現實。

現實就是,斯人已逝。

是不可追。

自那天後,謝淮開始戒斷幻術。但幻術仿佛人類的毒.品,並非那麽容易就能戒掉。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謝淮都會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看見關於青丘、關於小白的幻影。

即使那已經是數百年前的事情了,幻象也許久不曾出現過,但謝淮並不確定,自己最近是不是心神不穩,老毛病又覆發了。

他輕嘆一口氣,正想從兜裏摸出煙來,一縷白光卻從遠方“嗖”地掠來,直接落進了他的胸口。

謝淮驟然擡眸:“……嵐嵐?”

這是他的鱗片所傳來的訊息。當初,為了給這剛成年的小崽護身,他專門用自己的鱗片串了條手鏈送給易嵐。也正因如此,在《演員進行時》的後臺時,他才能在牌匾落下的瞬間那麽迅速地擋在易嵐面前。

但易嵐現在應該呆在杭城拍戲,他的鱗片卻有了危險來臨的反應。

謝淮的雙眸中同時閃過一抹銀光。同時,他的雙頰與手臂上都隱隱浮現了銀色的鱗片。

幾秒後,男人頎長的身影一陣扭曲,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這正是白澤的力量——空間。

只要有他的信物在,他就能夠隨時隨地穿梭到任何地方。

身形再次落地的瞬間,謝淮驟然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望著不遠處,那個在漫天黑暗之中,渾身燃燒著青藍色火焰的身影。

少年的臉上沾滿了血與灰,一雙神采奕奕的眸子,卻於火光之中明亮得讓人無法移開目光。他面無表情地控制著手中的火焰,緩步往前走著,所過之處,但凡魑魅魍魎,都被焚燒得幹幹凈凈。

鬼影早已一哄而散,重新化作無數道惡鬼,但只要出現在易嵐的視線之內,就會被藍色的火焰吞噬成虛無,避無可避。

那道身披藍色火焰的身影,仿佛就是惡鬼們的死神。

謝淮緊緊盯著易嵐身上那漂亮而危險的火焰,一時竟覺得有些難以呼吸。

……怎麽會這麽巧?

相似的面容,白色的狐貍,都能夠控制藍色火焰。

兩個毫不相幹、甚至相隔了千年的妖,為什麽會有如此多的相似之處?

易嵐忽而感受到什麽,沖著謝淮的方向轉過身。謝淮的目光落在易嵐眉心之間,頓時眼瞳微縮——

他看得清清楚楚。

血紅的、九尾的符文,那是青丘族長才能擁有的傳承印記。

謝淮往易嵐的方向邁了一步。那張刀削斧鑿的英俊面容完全不覆平日裏的沈穩與淡定,他像是被一點點扒開了面具,露出下方幾近慌張的近鄉情怯。

他聲音微啞,喃喃道:

“小……白?”

但易嵐似乎已經失去了神志,沖他歪了歪頭,沒什麽表情。

謝淮終於忍不住了,他大跨步向前,猛地抓住了易嵐的手腕,眼底發紅:“沈堯白!”

易嵐楞了一下,及時將手腕處的火焰收了回去。

但聽見謝淮的呼喚後,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自我意識,只是一臉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似乎不太明白他在說些什麽。

他盯著謝淮看了足足幾分鐘,忽而彎眸一笑,仿佛初春的湖泊解凍,漾出一片澄澈波光:

“你果然……還是穿黑衣好看呀。”

“小白?”

嗯……

“小白。”

幹什麽啊。

“沈堯白。”

……等等。

誰是沈堯白?

易嵐站在一片空曠的黑暗中,對於身後的呼喚有些不解。但他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轉了半圈,向著那個呼喚他的聲音緩緩走去。

“小白……”

那聲音逐漸變得低沈,仿佛充斥著無法言說的痛苦。雖然自己不是沈堯白,但為了安慰一下那個聲音,易嵐還是下意識應道:

“唉……別喊了,來啦。”

畢竟,從那人的語氣聽來,“沈堯白”應該對他非常重要吧?

不知是不是因為聽見了這聲回應,那個聲音瞬間便緩和了起來,似乎還帶著淡淡笑意:

“沈堯白……你回來了。”

還要問多少遍啊。易嵐有點無奈,只得點頭應道:

“嗯,我回來啦。”

下一瞬,四周無窮無盡的黑暗漸漸褪去,前方依稀有光亮傳來。

易嵐便在一片刺眼的白芒之中,睜開了眼睛。

第一眼看見的是醫院的天花板,然後是輸液瓶,輸液管,輸液……不,是連綿剛剛輸掉游戲頁面。

易嵐:“……”

“嵐嵐!”連綿驚叫一聲,把手機往背後一塞,一瞬間眼淚汪汪地湊上去,“你終於醒了!!”

易嵐推開他流淚流得非常不走心的臉,費力地坐了起來,晃了晃腦袋。

他頭疼得厲害,下意識皺起眉:“我怎麽在醫院?”

他分明記得,自己上一秒好像還在槐山拍戲,下一秒卻躺在了醫院病房裏。渾身上下雖然沒有任何傷口,卻處處都泛著酸痛。

連綿頓時有些訝異:“嵐嵐,你都不記得了?”

易嵐楞了下:“記得什麽?”

連綿只得將這兩天發生的事都給他敘述了一遍。在連綿講述的過程中,易嵐的腦海緩緩變得清晰,也逐漸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情。

在他最開始踏入了那個來路不明的幻術法陣,遇見血靈時,還能保持著一定的理智,但不知是什麽原因,當他看見青丘的一瞬間,即使心裏明白眼前所見都是幻象,胸腔裏的憤怒也難以自抑。

因此,他拼盡全力,一遍又一遍地向著鬼影的幻象發動無用的攻擊。

漸漸地,他的意識就變得模糊了,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依稀記得自己似乎是在一種完全透支的狀態,僅憑本能行動。不知過了多久,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扯進一個溫暖寬闊的懷抱裏。

他覺得有些累,便在那人懷抱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所以,”易嵐眨眨眼睛,“是淮哥親自來救的我?”

那個抱著他的人……也是謝淮?

易嵐依稀想起了什麽,看了看手腕上輕若無物的銀色鱗片。剎那間,他便回憶起之前在《演員進行時》的舞臺上,謝淮替他擋下木牌匾的時候。

小狐貍福至心靈,立即明白了,原來這“護身符”是真的字面意義上的護身符,遇到危險即可召喚債主爸爸。

只是……謝淮為什麽將這麽重要的東西給了他?

連綿毫不猶豫地應道:“是啊。本來我都感受不到你的氣息了,但謝總破解法陣之後,我就找到你們了。”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謝總竟然……還有這樣一面。”

他仍記得那天,謝淮抱著昏迷的易嵐從密林之中走出來。他腳步沈穩地前行,目光卻分毫不移地註視著懷中的少年,仿佛抱著世間再難覓得的珍寶。

那雙鋒利眉眼中蘊含的深情與專註,如同地殼之下醞釀的巖漿,雖然平時窺探不到,但噴湧而出的一剎那,卻滾燙驚人。

易嵐有些好奇:“淮哥是怎麽破解的法陣?”

他後來失去了意識,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還一直惦記著血靈到底是不是陣眼這個問題。謝淮既然能破解法陣,就意味著他一定找到了陣眼的位置。

連綿回憶了一下:“我記得謝總說……他隨手劈了道空間裂縫,法陣就崩塌了。”

易嵐:“……?”

隨手,劈了道,空間裂縫。

這東西是能隨手劈的嗎??

“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最重要的事情,”連綿突然嚴肅了起來,“嵐嵐,你知道這個陣法是誰設置的嗎?”

易嵐回過神,疑惑地看著他。

連綿鄙夷地一瞥嘴角:“符文樂。”

“他的車比咱們都到得早,我當時還在納悶,他怎麽突然這麽勤快了……原來是在幹這種事情,”連綿不屑道,“沒有修為的人想要啟動陣法,消耗的就是自己的壽元。他想供起這麽個大陣,少說也要沒上個十幾年的壽數吧?對了,謝總強行破陣,符文樂因此受到了極為強烈的反噬,現在還躺在ICU裏呢。”

說著,連綿憤憤地朝旁邊“呸”了一聲:“活該!”

易嵐沈默了兩秒:“這陣法的設置方式,總不能是他從黑市買的吧?”

當初,杜千秋就是死咬著這一個借口不放,到現在還沒被查出其他的問題。

連綿點點頭,又嘆了口氣:“是啊,他背後肯定是有人指使,但具體是誰,妖管局那邊還在調查。天哥這兩天已經去了四五趟妖管局了,謝總今天也過去了,這會兒應該……”

他話音未落,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謝淮看見病床上半坐著的少年,本來下壓繃緊的唇線瞬間放松了下來。

他快步走到病床旁邊,連綿立即要起身,將這唯一的凳子給他讓開。

謝淮卻示意不用,直接坐在了易嵐床邊,看了眼輸液瓶:“快滴完了。”

其實輸液瓶還剩下小半瓶藥,不過連綿在這種時候總是很有眼力見:“這病房的呼叫鈴好像不太好用,謝總,嵐嵐,你們先聊,我去叫護士姐姐啊。”

出門的前一刻,他還悄咪咪給了易嵐一個眼神,表示自己一時半會不會回來。

易嵐:“?”

不回來?為什麽不回來?

難道是因為債主爸爸的氣場太強了?

不過連綿這一走,病房裏就只剩下了他和謝淮兩個人。

小狐貍看向與自己只有半米距離的謝淮,男人比他高了大半頭,即使坐著也是微微高過他的。成熟的大妖氣息籠罩而來,雖然是保護的姿態,卻讓他心裏有些緊張。

唔……氣場確實很強。

但易嵐緊張的並不是這種小事。

回想之前,不管是謝淮特地給他安排的綜藝,還是後來親自來他的劇組替他出頭,甚至是手腕上能在危險時召喚謝淮的手鏈……他一直都覺得謝淮是個脾氣很好的債主,可經歷了這些事情後,他總覺得,謝淮似乎對他有些過分照顧了。

簡直……

就像是他的老父親啊。

雖然易嵐無父無母,甚至唯一的師父也不靠譜,但他竟然能從謝淮的一舉一動中……感受到莫名濃烈的父愛。

難道因為他化成原形跟幼崽時期看起來差不多,所以謝淮一直都拿他當兒子看?

他正胡思亂想著,謝淮一直微微皺著的眉卻突然松開了。

看著小狐貍緊張兮兮的模樣,謝淮眼底浮現一絲笑意:“感覺身體怎麽樣?”

小狐貍立即回過神,乖巧點頭:“挺好的,我身上好像也沒有什麽傷口,是不是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盡管他身上還有很多地方仍殘留著鈍痛,但這屬於他在幻境裏瘋狂輸出的後遺癥,沒有任何表面上的傷口,人類的醫院是治不好的。

而且他是真的不喜歡醫院,這地方集結了人類太多的怨氣與死氣,太壓抑了

誰知,謝淮卻是搖頭:“不行。”

易嵐頓時睜大了眼睛,滿眼不敢置信。

“你的醫生不是普通人類,他會針對你的身體狀況進行治療,”謝淮解釋道,“在所有幻境留下的殘留都消失之前,不能出院。”

……居然被看出來了。

易嵐有點心虛,柔軟的發間,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來的狐貍耳朵折成了飛機耳,低頭小聲應道:“好吧,我明白了。”

……反正謝淮那麽忙,又不能天天24小時地看著他。他要是半夜偷偷跑出去撒歡,肯定也不會被發現吧?

謝淮看著小狐貍心不在焉的模樣,微微勾了下唇角,這熟悉的感覺……

肯定是表面上假裝答應,然後準備暗地裏放飛自我了。

他以前一直以為易嵐只是個可愛聽話的少年,直到這兩天,他從應天那裏聽說了易嵐之前在拍攝後臺,用窗簾反搞了符文樂心態的事情。

謝淮心裏並不意外,畢竟失去記憶並不會改變一個人的性格,而易嵐這古靈精怪的一面,簡直跟千年前的小白一模一樣。

他不知道為什麽易嵐會失去曾經的記憶,為什麽連修為和身體都發生了變化,但他基本能夠確定,易嵐就是沈堯白。

畢竟,連失去意識時,都會固執地堅持他穿黑衣好看這種小事的……千年來,也只有一個沈堯白了。

而且……

即使是失憶狀態的小白,也仍然喜歡上了他。

念及至此,謝淮的眼神都溫柔了許多。

他忍不住擡起手,將易嵐亂了的額發捋了捋,問道:“想不想喝雞湯?”

易嵐遲疑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點頭:“想。”

謝淮看見他那有些受寵若驚的眼神,心底不禁更加柔軟。

“還有什麽要求,都告訴我。”

易嵐的任何要求,他都會無條件滿足。

畢竟,他們是兩情相悅啊。

而易嵐心中更加震驚了。

看這寵溺的語氣!看這慈愛的目光!

謝淮……果然是把他當兒子了!

易嵐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試探道:“那……我想打游戲,可以嗎?”

謝淮點頭:“好。”

易嵐得寸進尺:“通宵打!”

謝淮目光一頓。

他雙眼微瞇,一字一頓道:“不行。剛脫離幼崽期的小妖怪,必須保持每天八小時的睡眠。手機給我,我來監督你每天的游戲時長。”

易嵐:“……”

這就是來自老父親的制裁嗎。

網絡上人人無中生友,而他……無中生爹?

三天後,ICU病房之中。

“您好,請問符文樂先生在裏面是嗎,我是恰瓜娛樂的記者,我想采訪一下符先生……”

“這裏是重癥病房區,你們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您好我們是閏土娛樂,聽說符文樂先生前天晚上已經醒了?我們只采訪一下,馬上就……”

盡管重癥監護病房的隔音很好,但符文樂還是能依稀能夠聽見,走廊裏護士與記者們的爭執聲。

他置若罔聞,整個人幾乎是陷在病床上,神色木然。

那一天,法陣被破解後的反噬差點要了他的命。盡管他最終死裏逃生,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反噬的力量太過強烈,當他醒來後,脖子以下的部分竟然完全沒有知覺了。

現在,別說演戲,就連日常生活他都完全無法自理。第一次在床上不受控制排洩後,他幾乎是崩潰的,但從最開始的不能接受,到漸漸麻木,到最後心如死灰,也只過去了兩天而已。

更要命的是,星河娛樂那邊早就報了警。在他醒來的第二天,妖管局就派人來調查了他,並且告訴他,當他出院的那一天,就是他入獄的日子。

符文樂從沒想過,發生在杜千秋身上的事情,竟然也能如出一轍地輪到他頭上。

他現在每天在腦海裏徘徊的,只有對易嵐的漫天怨氣與最為惡毒的詛咒。

他自己生不如死,就只能用盡平生了解的所有惡毒字眼,來詛咒易嵐將來會過得比他更慘。

在符文樂正口齒不清地咒罵時,病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他的眼珠子轉了轉,努力看向來者,接著雙眼一亮——竟然是封先生。

他淪落到這種境地後,就連羅方圓都和他斷絕了關系,沒想到,封先生竟然還會來看他。

符文樂的心中頓時湧現一絲感動,但還沒等他開口,封先生就先一步,用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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