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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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之期很快便到了。這期間,明義有幾次不適,都被賀忱用輸妖力的方式安撫住了。同樣的,他的肚子便也越來越大,漸漸也有了足月的模樣。

時機已到,賀忱便帶著明義出了宅子,踏上前往靜山寺的道路。

靜山寺是京郊一個荒僻的小寺廟,原本少有人至,但之前傳言說這裏出了一位很靈的高僧,傳得神乎其神,所以這裏的香火便也旺盛起來。

明義情況特殊,賀忱便用了一些障眼法,將二人偽裝成普通夫妻,然後才出了宅子。

他們穿行過居民區和鬧市,一路向靜山走去。

路過一處餛飩攤的時候,斜刺裏突然沖出個人影,直直向兩人撲過來,又在不遠處急剎車,幾乎摔在地上。

明義定睛一看,發現這“人”眼熟,竟是之前他曾見過的,戲臺子上的傀儡。

這傀儡仍舊是一副人形,少年模樣,但臉上的妝斑斑駁駁,長長的頭發也很雜亂,那身描金繪彩的衣服更是不成樣子了,又臟又破,幾乎看不出本來的模樣。

明義一時有些僵硬。賀忱在他後背穩穩扶住他,隨他一起停下腳步。

周圍人沒有註意到這邊的,想必除了明義,沒別的人類看得到。

傀儡一臉憔悴,不可思議一樣看著賀忱,帶著巨大的惶恐和驚喜,眼底很快盛了一汪易碎的淚光,癡癡喚道:“主人……”

賀忱漠然垂下眼,像是看都不想看到他。

“幸虧您沒事,我日夜憂心……主人,我沒想……害您,是他們騙了我……”

“撐到現在,一直追蹤我們的行跡,就為了說這個?”賀忱聽他磕磕絆絆解釋了半天,像是不耐煩了,截斷了他的話。

“我……”傀儡一下子顯得有些茫然,過了一會,他明白過來,表情一下子很痛苦,“我沒想,我真的沒想害您,我不是來害您的,我只是……”

賀忱終於擡頭瞥了他一眼,眼光又冷又銳利,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究竟說了什麽,只是已經到了他忍耐力的極限。

賀忱說:“可以了。我趕時間。”

話音剛落,他半刻也不停留地對著傀儡一揮袖。

傀儡的話一下子被截斷了。他困惑地睜大了雙眼,一點一點融化似的向地上淌去。

從始至終,他都像是不相信賀忱會這樣對待自己。不論是不聽自己半句話,還是幹脆利落地了結自己。

在即將徹底消失在地面上之前,他掙紮著問道:“那些時候……明明只有我……您寂寞的時候,明明都是我!我對您,難道就真的只是個傀儡而已嗎?”

賀忱垂眼看他,目光像是頭一次如此真切地落在他身上。

賀忱像是看到了一個失敗的作品,遺憾地搖了搖頭:“死物做得再真,也無法與那些人類親手演出來的戲相比。”

傀儡消失了,地上慢慢現出一個小巧的傀儡人偶,戲服嶄新。

賀忱淡淡擡眼,牽引著明義繼續向前走。

“演得久了,自己都以為自己活過來了吧。”語聲在風中飄散。

明義不由盯著那個人偶看了一眼,問道:“賀忱……現在它是怎麽樣了?”

“原本就被斷了妖力,又被折磨過,只剩了半口氣。現在是死透了。”賀忱漠然道,“剩的這點念想,過不了多久也就消散了。”

明義轉回臉,想了想,喃喃重覆道:“念想……”

賀忱微蹙起眉看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什麽,表情也沈了沈。

靜山寺在半山腰上,雖然地方偏僻,倒真的有幾個香客。

山門外的臺階旁,有個和尚正隨便坐在那裏,懶懶倚著身後的臺階,身邊擺了一圈酒葫蘆。那和尚看著並不打眼,一身褐色粗布衣裳,剃了光頭,長得平平無奇,倒是一直帶著笑。

奇怪的是,上山的香客都會先恭恭敬敬地到他面前說話,和尚會對他們做什麽手勢,然後有的人便會給他留一壺酒。

明義一看到他,頓時就有種莫名的直覺襲上心頭。他拉了一下賀忱的衣袖:“賀忱!那好像就是小舅舅!”

賀忱有一會沒開口,只是默默端詳著那和尚。過了一會,他點了點頭:“是個高人,氣息也熟悉。多半沒錯了。”

明義有幾分緊張,他摸了摸胸口的紅豆,向那和尚走去。

和尚笑瞇瞇地送走上一個人,擡眼看到明義,笑得更開心了,沒等明義說話,就一聲不吭地舉起三根手指,搖了搖。

明義一頭霧水,猶豫著問候道:“……小舅舅?”

和尚笑瞇瞇地受了他這一聲喊,開口問道:“東西呢?”

明義忙拎出胸口貼身放著的紅豆遞給他。

和尚慈祥地搖了搖頭,又晃了晃豎起的三根手指,說:“三壺上好的逢春酒。”

明義一頭霧水:???

和尚終於露出了幾分錯愕神色:“不是讓你們帶著東西來?”

明義:???

東西說的竟然是酒嗎?!

這時,賀忱卻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了三個酒葫蘆,對和尚客氣道:“您請。時間倉促,您將就一下。”

和尚拔出葫蘆嘴,在葫蘆口處聞了聞味兒,然後陶醉且滿意地點點頭,收下了。

他緩緩起身,示意兩人跟上,繞過寺廟往後山走去。後山有一大片稀疏的翠綠樹林,每一棵都長得很高大,樹冠茂密,有陽光投下來。

和尚擡頭看了看天,嘆道:“都是上輩子的冤孽啊……”

他沒給兩人茫然的機會,轉過頭來,語出驚人:“我就開門見山了:上輩子我欠了你們因果,這輩子是來還債的。你們如今的所有問題,根源其實都在上一世。今天我要你們來,主要就是讓你們恢覆上一世的記憶。”

明義聽得一楞一楞的,賀忱倒是有些僵硬。

和尚問:“這事你們可以自己選,不知道那些我倒也能幫你們解決問題,不過知道的話……你們想問的就都有答案了。”

賀忱沒猶豫:“想。”

明義有些發怔,過了一會,他輕抿了下唇,也點了點頭。

和尚說:“那好。”他招了招手,繼續向林子深處走去。

明義走進去,眼前卻變了模樣。小樹林變成了深宅大院,白墻黑瓦,雕梁畫棟,院子很大,綠植很多,處處都布置妝點得很雅致。

不知怎的,明義一下子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公子,正走在自己家裏。

他身處在這幻境之中,轉瞬之間便像是過了許久,將自己這公子哥的十幾年人生匆匆度過。

他看著自己在一個處處講究規矩的書香門第大家族長大,伶俐聰慧,卻天生反骨,不喜歡周圍這腐朽的一切,不喜歡許多規矩,不喜歡考取功名,也討厭家族中許多滿口仁義道德的虛偽之人。

漸漸的,明義也有些不記得自己身處幻境了,開始真的將自己當成這小公子了。

十幾歲這年,他終於如願把書房搬到了最偏僻的小院,按著自己的心意簡單布置了一下,在窗前親手種了一排竹子。

然後有一天,竹子變成了個小妖怪。明義剛開始很驚訝,雖說這年頭人妖混居,但他家自恃清高,從來不與妖來往,他還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接觸妖,更是第一次眼睜睜見著妖一點點生長起來。

這小妖怪很有趣,以為沒人發現他,每天好奇地悄悄躲在明義窗邊,看著他在裏面寫寫畫畫。

終於有一天,明義忍不住同他搭話了:“小妖怪,你在那裏看了好多天了,看得懂嗎?”

小妖怪沒料到自己早就被發現了,顯然嚇了一跳。接著,他明白了明義話裏的意思,偏開頭去:“誰……誰要懂那種東西。”

他這樣說著,耳朵卻悄悄紅了。

明義就這樣和小妖怪玩到了一起。明義教小妖怪識字,帶小妖怪一起讀書、吃東西、玩一些新鮮玩意兒,小妖怪也會給明義用妖力變一些戲法。兩人越來越熟,不知何時便天天黏在一起。

再長大一些之後,某一次,明義帶小妖怪偷溜出門。他們路上碰到巡邏的家丁,明義眼尖看到了,忙拉著小妖精藏在角落裏,伸手捂住他的嘴:“噓——”

他全神貫註地看著那些家丁,半天才意識到什麽,微微轉頭便和小妖怪對上了視線。這半天,小妖怪一直在悄悄看著他,對上視線的時候卻一下子偏開頭,強作無事。

明義不知怎的也楞了一下,然後放開了正捂著他嘴的手。

兩人罕見地沒了話,氣氛也有些古怪。

最後,不知誰先動了,或者是兩個人一起動了——他們便吻在了一處。

少年人的相處總是熱烈又直白,稍不留神便有火花冒出來。漸漸的,他們這樣親密的事便越來越多,兩人都逐漸習以為常了。

過了一段這樣的日子,明義才意識到,自己對小妖怪的感情好像不太一樣了。

直到有一次,他要出遠門,而小妖怪折了自己的一節竹骨送給了他。明義收下後,小妖怪告訴他,這是自己的妖骨,收下妖怪的妖骨,就算是答應了妖怪的求親。

妖骨是妖怪最重要的一部分,幾乎等同於妖怪的□□,也是妖怪的致命弱點。就算是最重要的人,妖怪也不會輕易交付妖骨。

明義驚怔之後,也送給了小妖怪一顆紅豆作為定情信物。兩人從此便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更加親密了。

不久之後,一次打鬧時,兩人打鬧到了踏上,初嘗了*事,後來便常常在書房裏胡天胡地。

一切都美好得像夢一樣。

然而夢總是要醒的。這一切很快便被明義的家族發現了,他們激烈反對,甚至給明義找好了聯姻對象。明義抵死不從,每天都頂著巨大的壓力和家裏交涉。

但過了一段時日,家裏人又漸漸松了口,答應明義,只要能考取功名,便不再幹涉他的婚事,也不強求他去聯姻。

於是他刻苦用功,滿懷希望地離家上京考試去了。

但等他凱旋而歸之後,他再也找不到他的小妖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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