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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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拖著一身的絲線,從盒子裏緩緩起身,身上配飾輕輕相碰,環佩叮當。它對著盒蓋上的鏡子,坐下來卸妝,問賀忱:“您今天想看什麽?”

賀忱回過神,答道:“隨意。”

傀儡一點點抹開臉上的油彩,突然停下動作,輕聲道:“您身上……有人味。”

“嗯,撿了個儲備糧,”賀忱閑坐一邊,看著擺在後臺的琴,信手撥了撥琴弦,“今天我來為你奏樂。”

傀儡笑道:“您今天……好像心情不錯。儲備糧,您還沒吃了他麽?您成年一事……”

賀忱攏住琴弦,打斷了它的話:“快了。”

傀儡的動作似乎停頓了一瞬,又似乎沒有。它很快扮出一副新模樣,從箱中踏出來。

它落地的一瞬,戲臺之上鑼鼓樂聲忽起,而它自己也在樂聲之下逐漸變大,最終與真人無異。

賀忱抱著琴坐到臺邊上,和著鼓點,伸手隨意撥弦。

傀儡身上的絲線根根立起,仿佛有人在操縱著它似的。它隨著樂聲翩翩起舞,手中舞著一把傘,行動間有剛有柔、和諧優美。

賀忱彈著琴,目光落在傀儡的絲線上,恍惚間仿佛看到正有個人操縱著它,邊動作邊咯咯直笑。

“這個不喜歡那個沒意思,小妖怪你可真挑,傀儡戲你總愛看了吧?我背著爹娘學的,專門演給你看的。厲不厲害?”

賀忱清醒過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又晃神了,不由皺了皺眉。剛剛……大約是從前看過的什麽話本裏的劇情吧。

他想起自己當初買回這個傀儡的景象。那時候他在街上偶然看到有表演垂絲傀儡的戲班子,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看完了一整出戲。後來,他不知怎的就把它買了回來,帶回了宅子。

這麽多年下來,這傀儡也漸漸生出靈智,用時與活人無異了。

不過比起真正的活人……

賀忱看著傀儡塗脂抹粉的慘白臉孔,不由想到另一張臉。蜜色肌膚,臉上有一點少得可憐的嬰兒肥,帶著溫度。眼睛顯得大而明亮,看著人的時候讓人的心都軟下來。毛發顏色偏淡,看起來很柔軟。

那才是鮮活生動的人。

想到這裏,賀忱的手不自覺一頓,琴錚然一聲響,傀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傀儡煞白的臉緩緩轉向臺下,視線直直投向某處。

賀忱亦看過去,同時,有個聲音響了起來:“賀忱!”

明義站在岸邊,懷裏抱著剛剛撿回來的小狗,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戲臺:“賀忱,這個好好看啊!”

賀忱對上他的目光,有一瞬間停頓。

明義偏淡的頭發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他笑意盈盈,眼睛清澈明亮,半分偽飾都沒有。

這一瞬間,賀忱突然很想摸摸他的頭發。會像想象的一樣軟嗎?大約還有著被曬過的溫度,與這虛假冰冷的一切都不一樣……

傀儡卻動了起來,它長袖委地,盈盈一拜,聲音低啞,雌雄莫辯,答道:“是傀儡戲。”

賀忱也立刻回過神。他偏開眼,煩躁地閉了一下眼,起身走下戲臺,同傀儡道:“回去吧。”

傀儡的目光慢慢轉向賀忱的背影,聲音好像有點顫抖:“主人這就不看了麽?”

賀忱沒再說話,腳步走向了明義。

明義見賀忱走過來,摸了摸懷裏的狗子,低聲哄它:“快叫哥哥。”

狗子不叫,轉頭歡快地舔明義的手背。

明義揪揪它耳朵,佯兇:“聽不聽你爹的話了?”

賀忱:……

賀忱忍不住道:“不用了。”

與此同時,狗子終於配合地轉向賀忱,“汪汪”地叫了兩聲。

兩雙大眼睛一起乖乖看過來,莫名有點相似。而賀忱一瞬間有點想打人。

兩人並肩走向書房。明義把狗子放下,讓它自己去玩。

賀忱再次提筆,緩緩寫下“明義”二字,淡淡同明義道:“仔細看著,一會自己寫一遍。”

明義乖巧地點點頭,於是賀忱寫完之後便將筆遞給他。

明義提筆對著紙,半天沒動。最終,他猶豫著下筆——再次寫出了鬼畫符。

賀忱看得眼疼,只覺一股火氣直沖天靈蓋:“你到底有沒有認真看?”

明義回身看他,可憐巴巴道:“賀忱賀忱,你再寫一遍好不好……”

明義的狗狗眼有點委屈地微微下垂,眸色水潤,撞上賀忱的視線。

賀忱和他對視著,沈默一會,垂下眼:“算了。”

“我多寫幾遍,你好好看著。”

明義忙不疊點頭:“嗯!”

賀忱的視線掠過明義點頭時露出的發旋,抿了抿唇。

他發現自己的火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竟然不剩幾分了。

這很……奇怪。

他默然放慢速度,一步一步演示給明義看。他做得極慢,又做了好幾遍,自覺不會再有問題。

於是他遞筆過去,淡淡道:“這下會了嗎?”

然而明義卻沒有伸手接過筆。他一動不動,對賀忱的話也沒有半分反應。

賀忱低頭去看,只見明義垂著頭,閉著眼,眼睫乖順地垂著,已然睡著了。

在賀忱湊近的一剎,明義還小小地打了一聲呼嚕。

賀忱:……

賀忱一瞬間很想掀桌子。

他伸手想把明義敲醒,即將碰到的時候,他的手又頓了頓。

就在此時,明義朦朦朧朧地嘟囔道:“先生……”

賀忱眉心一跳。

不知怎的,這個稱呼讓他心中生出幾分異樣之感。

明義繼續喃喃道:“先生,讓我……睡會吧……就一會……”

他說著,頭往下一點,擱在了桌子上,不動了。

在明義低下頭的一瞬間,近距離之下,賀忱隱約看到,他眼下似是有一抹淡淡的烏青色。這顏色在他蜜色的臉上並不醒目,而且十分自然,像是最開始就有似的。

賀忱看了明義一會。而後,他撇開眼,走到了一邊的小榻旁,動手泡茶。

算了。

外面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地打在池水之上。

是即將入春的第一場雨。天要暖了。

——

入夜之後,賀忱仍舊在亭中飲酒。

昨夜儲備糧誤闖他住所之後,賀忱煩躁之下,加重了宅子中會迷惑人的霧氣,額外加重了通向他所在之處的迷障,讓那儲備糧再也不可能夜裏出來瞎逛到他這裏。

果然,賀忱細細感受時,只感覺到那儲備糧從他所在的小樓中走了出來,在附近不遠處逛了起來,怎麽也離不開那一畝三分地。

不過……這儲備糧究竟是在做什麽?怎麽夜夜出來亂逛?

賀忱垂目拾起酒杯,心裏生出一點疑惑。

不過他並沒有太在意這個問題,很快便將其丟在了一邊。

只是個儲備糧罷了。

他飲下一口酒,辛辣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今夜這酒的滋味,似乎淡了些。

賀忱看向月光,鼻端仿佛突然嗅到了淺淡的竹香。

下次,或許可以釀些竹葉青來喝。

他好像又聽到有人在說些什麽。

“小妖怪,你……唔……你,你吃起來,真的有竹香……”

而另一個人像是有些受不了似的回道:“別說了。”

“我不說了……你別這麽兇……別,你輕點……”

明義這夜卻睡得並不好。

那種熟悉的苦痛再次回到了他身上,他恍惚之中似乎苦苦捱了一夜,而後猛然驚醒過來。

他打了個冷顫,從床上坐直,低頭去看自己的身體。

蜜色肌膚上傷痕斑駁,但仍舊並沒有添新傷。

明義盯著床頭的雕花發呆,意識到自己對昨夜的苦痛記得多了一些。

從前,他醒過來之後,對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一向是一無所知。傷痕像是憑空出現,究竟發生了什麽、遭遇了什麽,他一直都完全記不得。

娘說,他小時候是能記得的,那時他每天醒過來都會痛哭不已,哭著和娘喊他好害怕,他好疼。後來,他適應了疼痛,也不再害怕。但他似乎漸漸開始在夢裏看到一些事情,他醒來後越來越沈默,有時會講一些怪話,有時做著事就會莫名其妙地掉眼淚,有時會遙望著遠方、像是有什麽未完成的事要去做。

在夢裏,他似乎開始在尋找什麽東西。

後來,據說是小舅舅幫了他。他漸漸開始記不得夜裏發生的一切,再也不會難過,不會說怪話。

只是,他好像越發靠近了夢裏他在找的東西。而小舅舅說過,到那時……

到那時,他就會死。

而現在,他好像又開始對夜裏發生的事情有印象了。這也是小舅舅在治療他嗎?

明義呆坐一會,回過神來,徹底起了床,準備開始新的一天。

不論如何,娘說了,他只要聽小舅舅的話就好!

誰知,今日明義走出了小樓,又轉了半晌,卻始終沒見到賀忱。

明義正在小路上茫然無措,小路後突然繞出來一個急匆匆的人影,是個身子矮小、佝僂著腰的老頭,須發皆白,長壽眉垂地,一臉急切地走了過來。

這老頭一見明義就眼神一亮,立刻過來一把抓住明義的胳膊:“快,後生仔,跟我走。”

明義茫然看他,被他拽著走了兩步。

老頭看他還不動,急急回頭喊道:“賀忱出事了!只有你能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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