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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 陸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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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蛇47

“我的母親陸碧城, 曾經是一個自由奔放、像風一樣的女人。”

他們並肩坐在一棵亭亭如蓋的松樹下,空氣中漂浮著淡淡松香。下午三點的日光穿過松枝松葉,斑斑駁駁地落在他們身上。

風把弘福寺裏的香火味和人聲吹過來, 只是都稀薄了,反而襯得這一方小天地越發靜謐。

陸隨目視前方,孟效看著陸隨,靜靜地聽他說話。

“沒有任何人和事能束縛她,規則、道德、對錯對她來說都是狗屁, 她的人生準則只有一條,就是隨心所欲地活著。”

“她看上了弘福寺年輕英俊的和尚弘遠,於是千方百計地讓弘遠為她破戒, 他們在黔靈山深處蓋了一座木屋,隱居在那裏,沈溺男歡女愛。”

“後來她懷孕了,她對生孩子這件事很好奇, 因為沒經歷過,所以她要經歷看看。”

“等孩子生下來,新鮮感並沒有持續太久, 她對孩子和弘遠都失去了興趣, 不顧弘遠的極力挽留, 她不帶一絲留戀地離開貴陽,去了新的城市, 尋找新的新鮮感。”

“弘遠是個被遺棄在山裏的孤兒,被弘福寺的和尚撿回去養大,紅塵裏沒有他的家,除了弘福寺他無處可去。他帶著剛出生兩個月的孩子回到弘福寺,在寺門口跪了兩天兩夜, 才求得原諒和收留。”

“和尚的兒子,長大後成了小和尚。沒人告訴小和尚,他是從哪裏來的,他的父母是誰,他只有一個冷漠又嚴厲的師父,不能問,問了要挨打,不許哭,哭了也要挨打。小和尚越來越孤僻,他很少說話,每天吃飯、睡覺、學習、掃地,在這個熱鬧的寺廟裏冷冷清清地長大。”

“直到小和尚八歲那年,他媽媽終於想起他,帶他離開弘福寺,去了北京,給他取了新名字,叫陸隨。”

孟效雙手環抱住陸隨,頭靠在他肩上,說不出話來。

他終於明白,陸隨為什麽要帶他來到這裏——為了讓他身臨其境地了解他的過去。

雖然陸隨只用三言兩語就簡單概括了他的童年,但孟效卻覺得平淡的字裏行間充塞著苦味,苦得他直想掉眼淚。

靜了片刻,孟效低低開口:“你恨她嗎?”

陸隨笑了下,繼續慢悠悠地說:“小時候不懂事,怨過,也恨過。別的小孩到初中才進入叛逆期,我剛上小學就叛逆得要命,野蠻,狂躁,不服管教,使盡渾身解數給我媽找麻煩。最嚴重的一次,是我十一歲那年的冬天,我離家出走,打算回貴陽去找師父。但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被人販子拐賣到河北,僥幸逃脫,卻差點死掉。”

雖然知道陸隨肯定平安無事,但孟效還是緊張,“後來呢?”

陸隨偏頭看著他,面帶微笑,說:“後來我就回北京啦,因為我答應了一個北京小孩兒,要去找他,我很想和他做朋友。”

孟效追問:“再後來呢?”

陸隨說:“以後再告訴你。”

“怎麽這樣,”孟效不滿,“說一半留一半真的很過分!”

陸隨微微一笑,徑自往下說:“後來長大了,我終於明白,一個女人生下孩子,並不意味著她就要成為一個偉大無私、犧牲奉獻的母親,人們對母愛的讚美和歌頌,其實是一種變相的道德綁架,是這個世界套在女人身上的無形枷鎖。我們的父母在成為父母之前,首先是他們自己,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有權利決定自己的活法。”

孟效說:“但她既然生下了你,就有責任撫養你,遺棄自己的孩子無論如何都是錯的。”

陸隨說:“每個人都會犯錯,有人一錯到底,有人知錯能改。當我一天天長大的時候,我媽也在成長,她從一個自由如風、隨心所欲的女人,被時間打磨成了一個優雅知性、沈穩幹練的女強人,她有了事業,還想有個家,所以她才會在我八歲那年來弘福寺接我。”

孟效輕輕嘆了口氣。大多數時候,是非對錯真的很難說清楚,當局者不一定迷,旁觀者也不一定清,他還是不要發表意見了,聽就好了。

陸隨說:“我提前度過了叛逆期,性格一點一點變好,在初中畢業之前,我和我媽達成了和解,也是和我自己和解。但我們始終是一對不倫不類的母子,無法變得親密,但也很少爭吵,她從不幹涉我的任何決定,也從不向我提任何要求,最大限度地給我自由。我們住在一個家裏,卻各自獨立,會一起吃飯,但很少說話,會一起散步,卻不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久而久之,我們也都習慣了這種不冷不淡的相處模式。”

孟效說:“你應該會感到孤獨吧?”

陸隨笑了笑,“習慣就好了。”

孟效不禁想起了陸隨帶他回家吃飯那天晚上。

陸碧城住在一座堪稱藝術品的玻璃房子裏,而陸隨的住所則孤零零地坐落在湖面上,中間隔著一座長長的曲橋。

這兩座房子,真的好像陸隨和陸碧城,各種意義上的相似,可意會卻無法言傳。

孟效抱緊陸隨,臉頰貼著他的背,心疼地說:“以後有我陪著你,你再也不會孤獨了。”

陸隨側過身,面對面和孟效相擁,“說話要算話。”

孟效點頭,“嗯,我一定說到做到。”

他突然笑起來,“其實我之前腦補過你是寬叔叔失散多年的兒子,我還問過寬叔叔,他否認了,我嘴上說相信他但心裏還是有點懷疑,因為寬叔叔和你媽媽的關系實在太撲朔迷離了。現在看來,確實是我想太多了。”

陸隨頓了頓,“其實我也誤會過。”

“誤會什麽?”

“誤會倪叔叔是我爸爸。”

“啊?展開說說。”

“就是一個很傻的誤會,沒什麽好說的。”

“好吧。”孟效又問,“那你是什麽時候知道弘遠師父是你爸爸的?”

陸隨說:“就是因為那個誤會,我去向我媽求證,她親口告訴我的。”

孟效說:“你當時肯定受到了巨大的沖擊吧?”

陸隨回憶了下,說:“可能我心裏早就有所猜測了,所以也沒有太震驚。”

孟效嘆氣,“你太難了。”

陸隨跟著嘆氣,“都怪我投胎技術不好。”

孟效拍拍他的背,“好在都過去了。”

陸隨勾起唇角,“嗯,早就過去了。”

“咕嚕~咕嚕~”

是孟效的肚子在叫,他們今天還沒好好吃過一頓飯。

陸隨松開孟效,背對著他蹲在他面前,說:“上來。”

孟效楞了楞,“幹嘛?”

陸隨說:“背你下山。”

“我自己可以走,”孟效拎著背包站起來,“不用你背。”

“我想背你,”陸隨向後伸著雙手,“快上來,聽話。”

沒辦法,孟效只好趴到陸隨背上去,陸隨的雙手勾住他的雙腿,輕而易舉就站了起來,穩步向前走去。

孟效第N次感嘆:“你的力氣怎麽好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似的。”

陸隨笑著說:“我天賦異稟。”

孟效伏在陸隨寬闊結實的背上,驀然回頭,望向煙霧繚繞的弘福寺。

紅墻下,有一道瘦削的黃色身影,靜靜地立在樹蔭裏。雖然看不清臉,但光頭卻很顯眼。

凝眸須臾,孟效收回視線,歪著頭靠在陸隨肩上。

山風吹拂著頭發和臉頰,灼灼烈日曬得他昏昏欲睡。

“陸隨。”

“嗯?”

孟效閉著眼睛,“我愛你。”

沒有來由的,他就是突然想對陸隨說這句話。

陸隨笑著說:“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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