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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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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生機

馬天龍自住了一處四合院,院內無處不亂。

沈嘉禮此刻的腦筋不大清楚,糊裏糊塗的被他拽上了汽車,糊裏糊塗的又被他拽下了汽車。站在院門口定了定心神,他就見院內高高摞著箱籠,有勤務兵在忙忙碌碌的進出搬運什物,而馬天龍握住他一只手,在前方高擡腿輕落步,東拐西彎的硬走出了一條路來。

夢游似的進了一間屋子,他在撲面的暖風中清醒了一些,就見這房內有桌有椅,是個客廳的面貌,然而桌椅東倒西歪,依舊也是亂;地面的地毯卷起一角,一只大竹筐就擺在地中央,裏面裝著臊氣烘烘的黑色固狀物,有凝結成板的,也有零碎成塊的,看那品貌,應該就是生鴉片了。

馬天龍親自動手把這一筐煙土搬去了房間角落裏,然後拉過一把椅子擺正了,擡頭對著沈嘉禮笑道:“過來,坐啊!”然後打雷似的打了個大噴嚏,喜氣洋洋的繼續說道:“我這屋裏太他媽臭了,全是這點破土鬧的!”

沈嘉禮沒過去,就近在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了,心裏恍恍惚惚的,總覺著自己像是在做夢,然而能說能笑,是一場好夢:“怎麽把煙土存到了房裏?不熏得慌?”

馬天龍拖著椅子走到他面前,一屁股也坐下了:“今晚把這筐土處理一下,我得帶走——沈師長不也是這兩天就走麽?他沒告訴你?”

沈嘉禮看著他微笑:“走哪兒去?我真不知道!”

馬天龍伸手從褲兜裏摸煙盒,一邊摸一邊翻著眼睛答道:“去東北啊!又要打仗了,我們這一幫人都得去!顧雲章都已經走啦!”好容易掏出煙盒來,他抽出一根煙叼在了自己嘴上,又開始渾身上下的找火兒:“你侄子這嘴可是夠嚴的——他是不是不想帶你去?”

沈嘉禮點了點頭:“也許是。我是個累贅,他正好趁機甩了我。”

馬天龍終於翻出了打火機,“啪”的一聲摁出火苗,為自己點了煙卷。深吸一口氣籲出來,他先以為沈嘉禮是在開玩笑,可仔細端詳了對方的臉面後,他不由自主的皺了眉頭:“我說,你怎麽瘦成這樣兒了?”

隨後他探頭過去,壓低了聲音:“你侄子對你不好?”

沈嘉禮看著他的臉,越看越覺得這家夥五官不醜,然而合在一起卻又著實是不怎麽好看,大概是那一道疤鬧的——然而沒關系,醜一點,粗魯一點,都沒關系。

很溫和的笑了笑,他輕聲答道:“天冷,身體不好。等到開春了,我就會好起來的。”

馬天龍不以為然的搖了頭,又用手指一撚他的衣裳:“他又不窮,給你穿的這是什麽破玩意兒!我說,他要是容不下你,你來我這裏也是一樣的。我賣了這麽多年命,大話不敢說,養活幾個閑人還是不成問題。從我那筐裏隨便扛塊煙土板子出來,就夠你吃半年的了!”說到這裏,他忽然又起了新疑問:“你吃沒吃飯?”

沈嘉禮特地用心想了想,然後答道:“我想吃點清淡的,涼的。”

馬天龍叼著煙卷站起來:“你等著,我讓廚子預備去!”

待馬天龍出門後,沈嘉禮也站了起來,邁步走到了屋角竹筐前。低頭對著筐中煙土楞了一瞬,他隨即毫不猶豫的伸出手,挑出了小小一塊。

從棉袍口袋裏掏出沈子期的小褂子包好煙土,他將其塞回口袋,而後若無其事的走回原位坐了下去。這時馬天龍推門回來了,沒往裏走,停在門口招呼道:“老弟,咱換間屋子吃飯,這裏太臊!沒等吃到飯,先熏吐了!”

沈嘉禮果然站起身,隨他出門穿過院子,進入了一間同樣淩亂的臥室。臥室內更熱,不過的確是不臊了。床上地上亂扔著不幹不凈的褲褂,滿室都是憋悶的男人氣息。

沈嘉禮下意識的彎腰撿起一件貼身白綢短褂,送到鼻端嗅了嗅。而馬天龍看到了他這舉止,心中一動,臉上卻是發了燒。意意思思的湊上前去,他頗想調笑兩句,不過因為不敢太過造次,所以那話在喉嚨口探頭縮腦,一時還未敢立刻出聲。

沈嘉禮沒有太留意他的行動,扔下手中的小褂,他彎腰又撿起了一件汗衫,堵到鼻子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喜歡男人,十八歲情竇初開時就喜歡,然而過了二十年,他始終是沒能痛痛快快的過了這個癮。

他不吸鴉片,不賭大錢,不逛妓院,不捧優伶,沒有任何過分的嗜好,唯獨有這一樁難以啟齒、不見天日的心病。當年沈子靖罵他是變態,他承認;胎裏帶來的,他改不了。

脊背上起了暖熱的觸感,一雙結實的手臂環在了他的腰間。馬天龍的嘴唇貼在他耳邊,聲音是暧昧中帶著笑意:“別急,先吃飯,吃飽了,我們做場整夜的功夫!”

沈嘉禮聽到這話,卻是莫名的打了個冷戰,眼前閃現過了自己的裸體——斑斕的,恐怖的,是被毀掉了的身體。

隨即他又想到了口袋裏的那塊生鴉片,這卻是讓他重新平靜了下來。他是被命運置在死地的人了,可以不必顧慮那麽多了。

沈嘉禮的身體很涼,心口卻熱烘烘的難過。如願以償的吃了點可口飯菜,他又少喝了兩口酒。通體溫暖的坐在床邊,他這回是真舒服了。

外面已經天黑,然而勤務兵依然在裏外忙碌著。院子裏支起了大火爐,擺出架勢開始熬煮鴉片。神秘的氣味像蛇一樣九曲十八彎的扭向夜空,鉆入四面八方的空隙中,讓處在包圍中的人們都奇異的興奮又平和了。

馬天龍拉上了窗簾,走到床前一屁股坐下來,一言不發的就開始解腰帶脫褲子。沈嘉禮見狀,卻是站了起來:“我……我想先洗個澡。”

馬天龍提著褲子楞了一下:“洗澡?行啊,一起洗?”

沈嘉禮立刻搖頭:“我自己洗。”

馬天龍嫌他講究太多,不過也沒敢多說。因為知道他是真喜歡男人,所以索性先把褲子脫了,光著屁股走去隔壁浴室放水,下身那東西本是軟的,走起路來隨著步伐一甩一甩,等到放水歸來後,就變成了直撅撅的模樣,硬邦邦的支出老遠。沈嘉禮和這東西是久違的了,如今乍一相見,不禁面紅耳赤,心如火燒。佯作無意的起身走去浴室,他覺著自己的腿都要軟了。

沈嘉禮雖然急,但還是壓下心火,徹徹底底的將自己洗了個幹凈。

赤身露體的從水中站起來,他圍著浴巾出了浴缸。站在玻璃鏡前仔細照了照,就發現自己真的還沒有怎樣見老。如果生活安逸的話,滿可以再漂亮幾年——就像沈嘉義一樣,都當上岳父了,可是絲毫沒有老泰山的模樣。

對著鏡中人點了點頭,他很憐惜的摸了摸自己的臉,心裏暗暗的嘆息:“下輩子……重新來吧!”

沈嘉禮逼著馬天龍關了電燈。

在一片黑暗中,他擡手環繞住了對方的脖子,亟不可待的送上了自己的嘴唇。馬天龍知道他在床上是個騷的,所以也不做作,低頭便一口親了下去。如此親熱了片刻,馬天龍忍無可忍,試準了位置便用力一捅,而沈嘉禮猝不及防,疼的立刻慘叫出聲。

馬天龍吃了一驚,連忙停了動作,想要慢慢的抽身而出;哪曉得沈嘉禮卻是用力摟住了他,氣喘籲籲的低聲說道:“你幹你的,別管我!”

馬天龍淺淺摩擦著,一點一點往裏頂,同時笑道:“萬一幹死了,那不得償命嗎?”

沈嘉禮探頭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壓抑著聲音喘道:“今夜你要是幹不死我,你就不是人養的!”

馬天龍得到了這樣的鼓勵,登時精神大漲,一鼓作氣的向前攻去,不一時便把沈嘉禮折騰的有氣無力了。

馬天龍言出必行,當真是和沈嘉禮做了一場“整夜的功夫”。兩人一身大汗,像是從水中爬出來的,當累到無力再動時,便擁在一起長久的親吻。在濃郁的鴉片香氣中,沈嘉禮閉上眼睛撫摸馬天龍的頭臉,心裏時明時暗的,偶爾竟會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擁抱著馬天龍,就好像擁抱了所有的人——他愛的,愛他的,活著的,死了的,全到場了!

後來在天色微明之時,馬天龍打過一個小盹,睜開眼睛笑道:“哎,我還能再來一次,要不要?”

沈嘉禮疲憊不堪的搖了搖頭,然後轉臉望向窗子。隔著垂下的窗簾,他依稀見到了微薄的晨光。

“馬天龍……”他輕聲開了口:“謝謝你。”

馬天龍笑出聲來:“怎麽是你謝我?”

沈嘉禮沒有再說話,只在心裏答道:“謝謝你讓我走的這樣好。”

然後他爬起來,趁著房內還算黑暗之時,窸窸窣窣的下床走去又洗了個澡,隨即穿戴整齊了。

“我走了。”他站在床前,對著馬天龍笑道:“這次離開北平,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我要到處走走看看。”然後他伸出一只手去:“給我點錢!”

馬天龍一挺身爬起來,也笑了:“得,你這是鐵了心,非得跟你那大侄子過,是不是?那咱們什麽時候還能再見面呢?”

沈嘉禮仍然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少廢話,不拿錢來,誰他媽的肯和你見面?”

馬天龍光著屁股下了床,撿起褲子,從褲兜裏掏出幾枚銀元,想要遞給沈嘉禮,卻又猶豫著不肯動作:“這……太少了點兒,我給你拿兩條小黃魚去。”

沈嘉禮劈手奪過那幾枚銀元,又走上前去,薅頭發迫使馬天龍低下頭來,狠狠的親了他一口。將那銀元揣進口袋裏,他笑模笑樣的又伸手在對方的命根子上輕輕一彈:“真走了,再會!”

馬天龍一直有點畏懼他,所以不敢強留,只搶著大聲說道:“你坐我的汽車,我那汽車夫是晝夜輪班的,上車就能走!”

沈嘉禮笑著看了他一眼,最後又說了一句:“謝謝你。”

沈嘉禮讓馬宅的汽車夫將自己送去了鬧市。下車之後,他找了一家上好的旅館進門,又給自己開了一間上好的房屋。茶房一見了銀元,眼睛瞪得比銀元還更大——鈔票貶值,大洋可是不貶值的!

旅館內安裝有暖氣管子,溫暖如春。沈嘉禮進房後,又讓茶房給自己送來了早飯同一小瓶酒。熱騰騰的喝了大半碗小米粥,他關了房門躺上床,十分滿足的長出了一口氣。

真舒服,他想,自己許久都沒有這樣舒服過了。臨走前能享上這麽一場福,這輩子總算還不是太冤。希望子期快點長大,別總在子靖那裏忍氣吞聲的吃飯;也希望小淳和他那未婚妻快些結婚——兵荒馬亂的,既然兩人感情是真好,就少講虛套、珍惜時光吧。

從棉袍口袋裏摸出那一團小小的單衣展開,他將那塊生鴉片放在了手上,迎著晨光仔細看了又看。想到要把這麽一塊臭東西送到嘴裏吞下去,他真是有些打怵。起身將那瓶酒拿過來,拔下塞子直接喝了一口,他在酒精帶來的暖意中繼續研究那一塊生鴉片。

一口一口的將酒喝下了小半瓶,他回過神來,不禁自嘲的笑了。

“管它是香是臭,也就是幾分鐘的事情,怎麽還嬌氣起來了?”他問自己:“難道你還有什麽舍不下嗎?就算是舍不下,你這個廢物又能怎樣?”

他有些緊張的做了個深呼吸,而後微微皺著眉頭,將那一小塊生鴉片送到了口中,隨即又是一仰頭,灌下了一大口酒。

酒順著喉嚨流下去了,生鴉片卻是堅硬的卡在了喉嚨口。沈嘉禮在窒息的痛苦中連連喝了幾口酒,然而完全無法吞咽。慌亂中他從床邊跌坐下來,酒瓶脫手而出,咕嚕嚕在地上滾出老遠。

他怔了一下,趴伏在地上暫停了掙紮,想要靜靜等死;可是窒息的痛苦越來越強烈,他在極度的恐慌中奮力爬向了門口,一手扼住自己的喉嚨,另一只手就擡起來,毫無力道的在門板上拍了一下。

這樣微弱的響動,當然是引不起任何回應。他不甘心的用手狠狠抓過地面,在嗡嗡大作的耳鳴聲中,依稀聽到了外面走廊中由遠及近的響起了一串呼喝喧鬧。

他忽然又怕了起來,極力的扭身向回滾去——他已經決定要死了,他必須死,他不死也沒有活路!

可就在他漸漸失去意識之時,前方的房門轟然而開,寒氣撲面而來。一身戎裝的沈子靖帶著滿面冰霜,殺氣凜凜、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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