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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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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新生活

沈子淳的住處,是在一處僻靜的公寓裏。

公寓很不錯,是一座有花有木的大院落,裏外好幾進,是座一點一點擴建起來的繁覆建築。先前,這裏因為房租太貴,所以只租給偶來北平的高官——也就是漢奸們,現在漢奸作鳥獸散,新入的中央大員們自能接收到洋樓大屋居住,也絕不會來租住公寓,所以這處公寓高不成低不就,竟是一時空落下來。

沈子淳初來北平落腳,便在此處租住了三間房屋。千辛萬苦的把沈嘉禮父子搬運過來,他雖然是個身強力壯的大小夥子,可也累的倚靠門框喘了半天粗氣。待到氣息平緩了,他一抹頭上的汗,走進臥室,手腳很麻利的鋪展潔凈床單,又從桌上茶盤中提起茶壺,倒了一杯半冷不熱的龍井,雙手捧著出去送到了沈嘉禮面前:“三叔,喝口茶,先歇一歇。”

沈嘉禮接過茶杯,一顆心就在胸腔裏砰砰亂跳,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緊張。沒滋沒味的喝了一口,他環顧左右,就見自己此刻身在一間整潔的小廳中,兩邊都開了房門。

沈子淳看他並不說話,只是打量四周,便略覺慚愧的笑道:“三叔,我這裏可沒有大哥哥家寬敞,不過……也夠住了。”

沈嘉禮看了他一眼,見他說這話時,臉上含羞帶笑的,隱約還殘留著一點五年前的青澀與稚氣,心中便是一酸,同時又覺著恍惚——他其實還沒有做好離開沈子靖的打算,是糊裏糊塗便被沈子淳背出來的。誠然,他喜歡沈子淳,願意和沈子淳在一起,可話說回來,自己,加上自己這個能吃能喝能淘氣的兒子,可是並不討人愛的。

自慚形穢的低下頭,他對著茶杯也是微笑:“這屋子很寬敞,的確夠住。”

沈子期完全不能領會大人們的談話。他很緊張的抱住爸爸的大腿,眨巴著眼睛一聲不吭。

沈子淳有心和沈嘉禮敘一敘別後故事,然而轉念一想,知道三叔這幾年生活淒慘,自己似乎不該去戳人瘡疤;於是清了清喉嚨,他開始快樂的講述起自己這些年的奇遇記,一邊說話,一邊又找來笤帚,滿屋的掃了掃地,經過沈子期時,還很友好的捏了捏對方的小臉蛋。沈嘉禮安靜的傾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問話,如此過了片刻,房中氣氛很奇妙的便融洽起來了。

沈子淳手腳勤快,也願意勤快。將房間略收拾了一遍,他因已經察覺到沈嘉禮的身體仿佛是很虛弱,便走去扶起了他,讓他看看左邊的書房,右邊的臥室,又問道:“三叔,晚上你想吃什麽?”

沈嘉禮許久沒有聽到這樣滿懷善意的問話了,竟然感到了受寵若驚:“我……我什麽都好,你來定吧。”

沈子期已然漸漸熟悉了環境,這時忍不住大聲說道:“吃糖葫蘆!”

沈子淳笑了起來:“小弟,大熱的天,外面可沒有賣糖葫蘆的。我出去給你買點糖果回來吃吧,好不好?”

沈子期咬著一根手指頭,滿懷期盼的點了點頭:“買點奶糖,不要硬的!”

沈子淳看了他那一本正經的模樣,倒是覺得好笑。攙著沈嘉禮進入臥室坐下,他撣了撣身上的灰,興致勃勃的說道:“三叔,你等著我,我出去買飯菜回來吃,公寓裏的廚子手藝不好!”

然後他就滿面笑容的轉身走了出去。

一進客廳,沈子淳臉上的笑容便來了個退潮,一進院子,他完全的笑不出來了。

沈嘉禮方才那迷茫與怯懦的姿態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記憶中的三叔是胸有成竹、無所不能的,說一不二的掌控保護著整個家庭。三叔從來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見,而能夠替任何人做主。他當年一直是有些懼怕沈嘉禮的,因為沈嘉禮發起火來就是一個小號的暴徒。

可是現在,暴徒沒有脾氣了,不但沒了脾氣,連精氣神都一並散了,連吃頓晚飯都是“什麽都好,你來定吧”。

沈子淳知道三叔在大哥哥那裏落不到好,自己身上又有些小錢,便精挑細選的買了幾樣飯菜,以及些許糖果,一並裝在大竹籃子裏拎了回來。

他出門的時候,沈嘉禮是坐在床邊,他回來一看,發現沈嘉禮依然坐在床邊,連姿勢都沒變。心裏難過了一下,他佯裝喜悅,用輕快的語調喚道:“三叔,吃飯了!”

沈嘉禮在初來的這一天晚上,倒是吃了頓合心合意的好飯。

吃飽喝足之後,他有了點精神,也能主動的和沈子淳談笑兩句,又一直偷偷的盯著對方看,越看越覺得這侄子可愛。沈子期雖然年幼,但仿佛是出於天性一般,也察覺到了這位新哥哥的溫柔,便立刻變得自來熟,開始咚咚的滿房亂跑。

沈嘉禮坐在桌邊,看沈子淳動作利落的收拾碗筷,交給公寓裏的夥計拿去清洗,便忍不住說道:“小淳會幹活了。”

沈子淳理直氣壯的答道:“三叔,這回我獨自在外面生活了這些年,會幹的活就多啦!我不怕累,反正年輕有力氣,不用留著幹什麽?我這樣自給自足,心裏反倒坦然。”然後他扶著沈嘉禮站起來,一路把他送回了臥室內:“三叔,我讓夥計送熱水來,給你擦擦身上的汗!”

沈嘉禮受到了他那一身朝氣的影響,心裏也亮堂起來。可是及至熱水送過來了,他卻是不需要沈子淳的幫忙,一定要推他出去,自己來洗。沈子淳一時摸不清頭腦,又回想起白天沈子靖罵出的那些汙言穢語,忽然就紅了臉,心頭隨之翻出一陣厭惡——不是厭惡沈嘉禮這個人,而是厭惡那用“騷”和“浪”來形容的種種性事。

他長大了,心智清明、思想堅定,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名混沌又荒唐的無知少年。他越是懂得了愛情,越對自己先前的那一場迷戀感到荒謬——那可是自己的三叔啊!

極力的拋開腦中的胡思亂想,他不傻裝傻的笑道:“三叔,你以為我會怕你身上的傷疤?我才不怕呢!我連戰場都跑過,還怕這個?”

沈嘉禮推了他一下,連連揮手:“去,去,我還沒有半死不活,不至於要你幫我洗澡。你到外面把我兒子看住,別讓他亂跑,他現在已經和驢差不多了!”

叔侄倆的態度既然都是這樣的坦蕩,空氣反倒是流動開了。沈子淳如釋重負的跑了出去,抓野狗似的在書房抓到了沈子期;而沈嘉禮趁著這個空當,手忙腳亂的浸濕毛巾,飛快的擦拭了身體。

一番忙亂過後,三人全部洗漱完畢。沈子淳把光著屁股的沈子期放到了臥室內的大床上,又讓三叔也去休息。沈嘉禮已經換了睡衣,上床之前問道:“小淳,你在哪裏睡?”

沈子淳伸手向外一指:“書房有一張行軍床,我睡在那裏就好。”

沈嘉禮沒說什麽,只點頭笑了笑,然後又道:“那好,快去睡吧。”

沈嘉禮摟住沈子期,躺在床上不能入眠。

他看出來了,沈子淳現在對他的心思,無非是善待與贍養二事,大概是要報答當年的養育與相愛之情。他須得安安心心的做一名清靜老太爺,再有多餘的任何心思,都屬於發癡妄想了。

他總覺得自己不招人愛,現在事實當真是證明這一點了,他又有些悵然悲苦。不過從理智上看,他也知道沈子淳對自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自己現在無論到了哪裏,都是一個大累贅。

要是有錢,那還又不一樣。

沈嘉禮扭頭嗅了嗅枕頭,從上面尋找沈子淳殘留下的氣味。捏起兒子的小手送到嘴邊輕咬了一下,他心中一陣喜一陣悲的,最後就只感到了蒼涼,覺得自己像條老狗一樣,真是沒有用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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