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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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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春天

沈嘉禮坐在土坯房內的小板凳上,身上披著一件臟兮兮的老羊皮襖。沈子期從外面跑進來,被他一把摟進了懷裏。

“還跑?”他幾乎要憤怒了,低著頭怒視這孩子:“外面可是在開炮呢!”

沈子期笑嘻嘻的,手裏拿著一塊成分來歷都不明的糕餅,塞到嘴裏啃來啃去,又忽然孝心發作,把那食物往沈嘉禮的嘴上捅。沈嘉禮不大耐煩的扭頭避開了:“嗳,還鬧?再鬧,爸爸打你了!”

沈子期沒臉沒皮的往他肩膀上一枕,一邊咬那塊糕餅,一邊撒著嬌哼道:“爸爸,我要吃糖葫蘆。”

沈嘉禮把他揪起來抱到腿上坐好,隨後驚弓之鳥一樣的斥道:“什麽糖葫蘆!乖!”

正當此刻,一名小勤務兵忽然氣喘籲籲的沖進來了:“叔老爺,快起來吧!師長讓我帶您先往後撤?”

沈嘉禮連忙抱著沈子期站起來,身上的老羊皮襖隨之滑落在地:“又撤?”

“嗯,打不過,還得撤!”

沈嘉禮忍著一身的疲乏與酸痛,抱著沈甸甸的胖兒子往外走:“現在我們這是在哪裏?又要撤到哪裏去?”

小勤務兵很懵懂的在前方引路:“不知道,師長說咱們就跟著顧軍長走,他去哪裏,我們也去哪裏——興許是要進河北呢!”

小勤務兵一語成讖,如此又混混沌沌的過了六七天,這些人果然是快馬加鞭的退到了河北境內。沈子靖現在對於天下大事並不是特別關心,只要活命保財。在河北境內,他們得到了一處小小村莊紮營休整,這也就讓他能夠暫時安下心來,靜觀事態變化了。

這一日天氣和暖,春意盎然。沈嘉禮穿著一身單衣,躺在一張大木床上似睡非睡,忽聽門響,睜眼見是沈子靖走進來了,便出言問了一句:“子期呢?”

沈子靖脫了軍裝上衣,又卷起了襯衫袖口。一屁股坐在床邊,他一邊彎腰脫鞋,一邊隨口答道:“不知道,好像是跟著小兵跑了。”

說完這話,他將身一歪,便沈重的倒在了沈嘉禮身旁。

十分愜意的伸展了兩條長腿,他側過身去,把一只手摸進了沈嘉禮的單衣下面。他現在對沈嘉禮的身體,是特別的熟悉了——其實早就熟悉,但熟悉和熟悉是不一樣的,指腹劃過鎖骨下方的幾條淺淺凸起,他能描述出那一道傷疤是怎樣由鮮紅變成淺紅,由猙獰變得不那樣猙獰。

繼續往下,胸前腹部一片肌膚平滑,不過看起來會比道道疤痕更外可怕,因為那裏受過烙刑,先前的皮膚早被燙爛、自行脫落了。

單手探進褲腰裏,他抓住了對方那一套傳宗接代的工具。這套工具早就成了擺設,一絲熱氣都沒有,隨他揉來捏去,沒有絲毫反應。

對於這樣一個貨色,沈子靖認為沈嘉禮實在是不配讓自己去愛上一愛。不過他是不能娶妻成家的了,永遠一個人,未免太寂寞;況且這位三叔作為他的舊仇兼知音,時常的扯過來罵一頓打兩下,倒的確是件讓人感到愉快和溫暖的事情。

他抽出手,扳過沈嘉禮的臉,湊上去和對方親吻。“三叔”這個稱呼,對於他來講,似乎天然的帶有一點“性”的意味。當年他怨沈嘉禮,恨沈嘉禮,所以在沈嘉禮身上格外放得開手腳與力氣,往死裏弄,玩的酣暢淋漓。而現在,即便他是“不行”了,但只要是和沈嘉禮同床共枕,那種癢酥酥的春意就時常還會在他體內蕩漾,讓他從完全的無趣中,自娛自樂似的略微找到一點“有趣”。

大白天的,沈嘉禮無意和沈子靖躺在床上親嘴。敷衍片刻後,他掙紮著坐起來,就感覺這位賢侄像一條遍體黏液的毒蛇,絲毫沒有男子魅力,單是纏著自己胡鬧;先前那個高大的、單純的、脾氣酸溜溜的沈子靖,不知是死到哪裏去了。

隨後他轉念一算,發現沈子靖從一名怒氣沖沖的青年變為今天這條帶點兵痞氣的毒蛇,其間已然過了十年。

“十年”這個詞讓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十年,兩個人都老了。

沈嘉禮思及至此,忽然萬念俱灰,覺得自己此生白活——直到沈子期跑進來,對他連說帶笑的亂嚷了一通。

沈嘉禮看到這個活蹦亂跳的孩子,不由得就停止感慨,開始訓子:“混蛋,誰讓你去河邊的?不怕掉下去餵魚嗎?”

沈子期在地上扭動著小身體,不屑的斜著眼睛反問道:“魚沒有牙齒,怎麽吃我呀?”

然後他原地蹦了兩蹦,又道:“爸爸,我要吃魚!”

沈子靖翻身面對了沈子期,半睜著眼睛一揮手:“出去!別吵我睡覺!”

沈子期知道大哥哥翻臉不認人,連爸爸都敢打,便沒敢再訕臉,顛顛的又跑出去了。

沈子靖伸手拉扯了沈嘉禮:“躺下,有話對你說!”

沈嘉禮果然躺了下去:“說!”

沈子靖不看他,意態悠然的先打了個哈欠,然後才道:“再過兩天,顧軍長就要去北平了。兵呢,要帶一些,不會全帶。我可能要跟著他走,即便不走,也得換地方駐紮。”又一個大哈欠:“我問你,你想不想去北平?”

沈嘉禮早已厭倦鄉村生活,自然是想回歸城市。故而毫不猶豫的便做了肯定回應。不想沈子靖隨即接著說道:“現在全國都在打漢奸,你這樣的回了北平,不怕再下大牢?”

沈嘉禮聽到這話,又回想起自己這些年的遭遇,不禁從鼻子裏籲出涼氣:“做漢奸做到我這種地步,也算是極品奇葩了!要抓就抓,要殺就殺,我一無所有,還怕什麽?”

沈子靖磨蹭著起身爬過去壓住了他,仔細摩挲審視他的面孔:“喲,你還裝起好漢了?”

沈子靖既然敢提起這個話,就必是有能保住沈嘉禮的把握。在接下來的時日中,他隔三差五的便跑去顧雲章那裏窺探風聲,及至到了這年的五六月份,他果然帶了一部分人馬以及兩位家眷,隨著顧雲章啟程前去了北平。

這回他算是投對了靠山,雖然歷史不光彩,不敢招搖,但很可以覓一處宅院,關門過幾天好日子。偏在此時,中央政府又派了一名大員以及若幹名中員小員前來,層層滲透進了顧軍,行使監督指導的權力。沈子靖雖也嫌這些外人過來指手畫腳,但是並不多說,一切惟顧雲章馬首是瞻。顧雲章不惱不鬧,他也絕不流露出絲毫不滿。

馬天龍去了天津,抽空過來看望了沈嘉禮一次。沈嘉禮對他是以禮相待,客氣的幾乎到了疏遠的地步。而他縱是滿心好意,受到這般待遇,心中的火苗自然也就熄滅下去了。小坐片刻後,沈嘉禮送他出門,馬天龍在院外將要上車的時候,實在是忍不住,回身問了他一句:“哎,你缺不缺錢?”

沈嘉禮感動的心都要融化了,然而臉上很冷淡,單是微笑:“多謝,我不缺少。”

“沒錢說話,我給你。”

“好。”

馬天龍又看了他一眼,末了無聲一嘆,撅著屁股鉆進汽車裏去了。

沈嘉禮目送他那汽車漸行漸遠,心裏疼的像有刀子在攪。現在他覺得馬天龍也很好很好,可是自己貧病交加,又過了那青春年少的好時候,哪裏還能配得上對方呢?無可奈何,也就是跟著沈子靖混吧!

沈嘉禮終日守在院內,無所事事,十分無聊。如今難得站在院門口了,雖然眼前並沒有什麽好景致,但總像是看新鮮一般,癡癡的不願轉身回去。心中想到馬天龍對自己這樣有情有義,又回憶當年兩人在北戴河的那一段茍合偷情,他不禁搖頭惋嘆,暗暗說道:“畢竟這是個男人……窮一點醜一點粗魯一點都沒關系,起碼身體好,有個男人的樣子……”

說到“身體好”三個字,他微微的紅了臉。按理來說,他現在已然人至中年,又在牢獄中身心受損,而且兒子也不小了,似乎不該再存有那種尋歡的心思。可在風和日麗、身體舒適的時節裏,他承認自己偶爾會不那麽“安分”——他還沒有老到無欲無求的程度。

他覺著自己如果沒有受過那一場風波,繼續安安穩穩做富家翁的話,那即便到了如今,也還是很可以再玩上幾年的——他天生有著光滑細嫩的皮膚,身材也是挺拔伶俐,最不顯歲數。不過人生在世,本也說不得那些“如果”的話。總之他現在的確是年紀大了,無家無業,脫了衣服呢,那一身疤痕必定會把任何人都嚇一跳。

至於當初對沈子靖做出的那一場暴行,沈嘉禮倒是毫不後悔。沈子靖與眾不同,沈嘉禮一度很愛他,一度很恨他,一筆亂帳,即便是從頭理起,也依然是一團亂麻。

沈嘉禮倚著大門框,懶洋洋的曬了許久太陽,最後覺著臉上都滾燙的了,這才意猶未盡的轉過身去,想要走回院內。不想就在此刻,忽然遙遙的傳來了一聲呼喚:“三叔!”

沈嘉禮的腳步頓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十分狐疑的退了一步覓聲望去,他就見一個高個子青年從胡同口飛奔而來,轉眼的功夫便沖到了自己面前。

沈嘉禮瞪著對方——這次,他又以為自己是看錯了。

他看到了沈子淳!

沈子淳累的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坯子還是那個坯子,精氣神卻是發生變化,不覆往昔的稚弱,完全是個眼神堅定的大小夥子了。對著沈嘉禮咧嘴一笑,他當年走的時候還在變聲,如今開口,卻是低沈渾厚的男低音:“三叔!我回來啦!”

沈嘉禮大睜著眼睛望向沈子淳,一口氣吸進去,竟然忘記呼出來。幹巴巴的咽了口唾沫,他試探著擡起手,在對方的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小、小淳?”

沈子淳上前一步,略為俯身一把抱住了他:“三叔,是我,我回來了!”

沈嘉禮深陷在對方那熱烘烘汗津津的懷抱裏,心頭還是一陣陣的迷茫。下意識的擡手摟住了對方那結實的腰,他費了好大的勁才發出了聲音:“小淳,你、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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