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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大病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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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大病一場

沈子靖晚上回了家,聽說沈嘉禮白天在外很是揮霍了一通,便疑惑的了不得,同時心裏又莫名的燃起了一小叢怒火苗兒。

他大踏步走去了沈嘉禮房中,要質問那錢財的來源。不想推門一看,卻見沈嘉禮睡在床上,臉紅紅的。上前伸手一摸,就覺著滾燙的,竟是個發高燒的光景。

他楞了一下,連忙輕輕拍打了對方的臉:“三叔,醒醒!”

沈嘉禮沒睜眼睛,只是輕微的“哼”了一聲,呼出的氣流都是熱烘烘的。

沈子靖把手伸進被子裏,摸他那身上,見他熱的遍體如火燒,便猜出了個六七分——白天在外面凍著了。

沈子靖暫且把那疑問放下,找來白開水與阿斯匹靈,餵沈嘉禮服下。而沈嘉禮回來後身體疲憊,只說是上床歇歇,沒想到越歇頭腦越沈重,最後竟是昏睡過去。如今他受了驚動,略略恢覆了知覺,可稍動一動,就感到了天旋地轉,而且腸胃像被一只大手捏住了似的,不定什麽時候就要擠一擠,把他胃裏的藥與水擠將出去。

他難受極了,身上又冷的厲害,兩床被子都壓不住。又像發了瘧疾一樣,時不時的便會渾身痙攣一陣,牙關打的直響。沈子靖見勢不好,連忙打電話叫來了醫生。

醫生冒著大雪乘車前來,可在為沈嘉禮檢查過一番後,並沒有發表出新奇的見解來,也說這是受了寒。既然只是受了寒,那就沒有什麽可說的,唯有服藥休息這一途了。

醫生走後,沈子期拿著兩塊軟糖跑了進來,興高采烈的大喊爸爸。沈子靖向他一瞪眼睛:“爸爸病了,你不許吵!”

沈子期在床前停住腳步,眨巴著眼睛看了看沈嘉禮,似乎是不能理會,很執著的把軟糖往爸爸嘴裏捅:“爸爸,你病了?那你乖乖,給你吃糖。”

沈子靖,像端一塊肉一樣,一言不發的把沈子期“端”出門外,連人帶糖一起交給了勤務兵。

沈子靖上了床,隔著棉被用力摟抱住沈嘉禮:“三叔,你還是冷嗎?”

沈嘉禮低低的“嗯”了一聲,身體癱軟的仿佛被抽去了骨頭。他身上冷,頭臉卻又燥熱的難熬。把緋紅的面頰蹭向沈子靖,他在昏沈中失去了意識。

淩晨時分,沈嘉禮醒了來,周身汗淋淋的,貼身的睡衣都潮濕了。

他懂得著養病的路數,並不因為悶熱而掀開棉被晾汗。一條手臂橫搭在他的胸口,他扭頭望去,看到了沈子靖的睡顏。

望著那張面孔怔了片刻,他在心裏想:“子靖今年三十多歲,也不小了。”

他忽然詫異起來,好像萬萬沒有料到沈子靖已經是“三十多歲”。在他的記憶中,沈子靖一直是個英氣勃勃的小夥子,聰明幹凈,愛鬧點小脾氣,僅此而已了。

身邊的這個人讓他感到了陌生,於是他轉過臉去,望向了窗外的天空。

家裏的空氣是沈重郁悶的,外界也是一樣的風刀霜劍嚴相逼,而且處處都是餓殍。沈嘉禮從那一具具街頭橫屍上,幾乎看到了自己的歸宿。

如果失去了沈子靖這一處庇護所,他也只能是一樣的躺在路旁等死,並且還得帶上沈子期。這不是先前的太平時代了,那些“路倒”們,都並非白發蟠然的老朽,可是他們的體力換不來糧食。

沈嘉禮的心有點亂。他和他兒子的性命,都被攥在了別人的手裏。

沈嘉禮睜著眼睛,顛顛倒倒的一直思索到了天亮。這時沈子靖也醒過來了。

沈子靖看他的精神還好,說起話來有問有答的,條理也還算清楚,便悄悄的松了一口氣。然而沈嘉禮在洗漱過後不久,漸漸的又發起了燒。這回再躺上床去,那病情就嚴重起來,連阿斯匹靈都不起作用了。

及至到了大年初三這天,他竟像要熬不過去了的樣子,滴水不能進,話也說不出,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躺在床上一絲兩氣的只是微微喘息。沈子靖見狀,也說不清心中是怎樣的一種情緒,只覺得五內俱焚。坐在床邊握住了沈嘉禮的一只手,他的心臟頂著一塊大石,跳的無比沈重。

這時,勤務兵領著沈子期進來了。

沈子期這些天屢次要來看望父親,可又屢次被大哥哥驅逐出去。他還小,不懂得什麽叫做生老病死,但是看了父親的樣子,他在直覺上感到了恐慌與悲傷。跑到床前站穩了,他伸出一只小手,踮著腳去摸沈嘉禮的臉:“爸爸?起床啦!”

沈嘉禮睜開眼睛,直直的盯著沈子期的小臉。沈子期眨巴著眼睛,也去看他。兩雙眼睛對視片刻,沈嘉禮閉上眼睛,擠出一滴眼淚。而沈子期也想心有所感似的,把嘴一咧,“哇”的哭了起來。

在小兒的哭聲中,沈嘉禮又轉動眼珠,去看沈子靖。

沈子靖木著臉坐在一旁,負氣似的,迎上了他的目光。

沈嘉禮費力開口,拼命的發出了微弱聲音:“你……子期……”

沈子靖狠狠一攥他的手:“我不養他!我也不管二叔那一家子!你要是閉得上眼,你就去死!”

此言一出,沈嘉禮也就閉了嘴,可是眼中含了淚水,晶瑩剔透的。

沈子靖預備了棺材,目的是“沖一沖喜”。

這當然只是個說法,真正日夜守在沈宅裏忙碌的,還是幾位醫生。而沈嘉禮死去活來的熬到了正月十五,倒是漸漸好起來了。

公館裏三個姓沈的,全部瘦了一圈。沈子期連著五六天沒敢亂喊亂鬧,抱著年前從街上買回來的一小罐蜜餞,他成天坐在房中的小板凳上,隔上半天就去看看爸爸,並且捏個蜜棗在爸爸眼前晃一晃,試圖用甜食來饞醒對方。

到了正月十六的早上,沈嘉禮喝了一小碗面湯,完全不發燒了,並且張嘴吃了兒子遞過來的一枚梅幹。沈子靖在滿室晨光中來回走動,很不客氣的斥道:“老不死的,偏在這個時候鬧病,害的大家過不好年!”然後他忍不住笑意,停住腳步望向沈嘉禮,狠而不惡的補充了一句:“老不死的!”

沈子期上了床,湊熱鬧似的往爸爸懷裏撲,又鸚鵡似的學舌:“老不死的,老不死的。”

沈嘉禮現在沒精力教子,只能擡手捂住了兒子的耳朵。

沈子靖走到床前,忽然俯身捧住了沈嘉禮的臉,探頭過去“叭”的親了一口:“老不死的,我本來打算把你扔到城外亂墳崗子上餵狗呢!”

沈子期察覺到了祥和氣氛,故而依舊有樣學樣,拱上去也在爸爸的下巴處親了一口,因為嘴張得太大,所以還淌下一串口水。

沈嘉禮摟住兒子,垂下眼簾嘆道:“你啊……”

沈子靖微笑著問他:“我怎麽?”

沈嘉禮搖搖頭,不再說話。

沈子靖還記著那筆錢,等到沈嘉禮真正好起來後,他舊事重提,發出詢問。沈嘉禮病了一場,越發心如死灰一般,心不在焉的就實話實說了。沈子靖氣的咬牙切齒:“老不要臉的,坐在家裏當起叫花子了!你真是丟盡了我的臉!”

沈嘉禮精神不濟,懶得和他爭辯,所以裝聾作啞。

罵完這句話,沈子靖在地上來回踱了幾個圈子,忽然又心平氣和下來,對著沈嘉禮輕聲笑問道:“病了這些天,現在總算好了,要不要舒服一下?”

沈嘉禮沒法子再裝聾作啞下去了,並且還有一點臉紅:“不必!”

沈子靖笑了起來,當然不聽:“走,到我房裏去吧!”

沈子靖讓沈嘉禮狠狠的“舒服”了一場。

事後,他試試探探的,低頭親吻了對方的嘴唇。這舉動也出乎了沈嘉禮的意料,因為感覺這未免有些太親密了。

沈子靖是很怕失去沈嘉禮的,沈嘉禮是他人生的見證者。如果沈嘉禮死了,他覺著自己便失去了唯一的觀眾——那未免就太寂寞無趣了。

日子繼續過下去,仿佛就在轉眼間,沈子期便已過了四周歲的生日。而在這生日後的第三天,沈子靖忽然得到了最新消息,說是德國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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