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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語言的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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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語言的鋒刃

時光易逝,轉眼間,便是年關將近的時候了。

沈嘉禮略略胖了一點,因為每晚都要被沈子靖按到浴缸中痛加滌蕩,所以皮膚日漸潔凈白皙起來,瞧著倒是順眼了不少。

好日子過的越長久,他那頭腦越清楚,逝去歲月的碎片在他眼前輪番閃現,他時而心思通亮,時而又懵懂茫然;身體上的傷痛分散了他的註意力,所以他並沒有對往事太執著。

沈子靖到了春節臨近之時,徹底的清閑下來。

自從把沈嘉禮父子弄回來後,他的家,北平沈公館,徹底失去了往昔的靜謐。白天,沈子期會不知疲倦的從早吵鬧到晚;夜裏,沈嘉禮又開始死去活來的咳嗽。後來他終於是忍無可忍了,沖到那對父子面前大大的咆哮了一場。

咆哮的效果是很顯著的,沈子期被嚇成了一只小奶貓,喵喵的藏在了沈嘉禮懷中。而沈嘉禮可以忍痛,可以忍餓,唯獨沒法忍住咳嗽。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徹夜的靜坐,又用棉被一角堵住了嘴。

他怕沈子靖——現在他見了人就怕,誰都怕,唯獨不怕沈子期,因為這孩子完全屬於他。房間的門從來沒鎖過,他也從來沒有主動爬出去過,不知是因為身心虛弱,還是自慚形穢。

對待沈嘉禮,沈子靖不只是咆哮,也有善待的時候。

這天晚上,他照例為沈嘉禮洗了澡,又用浴巾把他裹起來抱到了自己的大床上。笑模笑樣的找出指甲刀,他頗為仔細的為沈嘉禮剪了手指甲。

沈嘉禮很不安的接受著對方的照顧。他的手並不臟,可是沈子靖狠狠的剪下去,把他那指甲修理的短到不能再短。他覺得疼了,想要把手收回來,沈子靖笑著擡頭看了他一眼:“把你收拾的幹凈一點,免得太討人厭。”

沈嘉禮的體面與自尊,正在隨著他的健康一點一點恢覆起來,所以聽了這話,他心裏難過了一下,因為知道對方所言非虛。

沈子靖繼續閑閑的問道:“三叔,抄家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這問題觸及到了沈嘉禮的致命處——他已經記不清自己那財產的具體詳情,然而籠統的知道那數目一定相當可觀。他從來不敢去想這件事情,就好像他不去想,事情便不會發生一樣。

沈子靖瞄著他那變幻的神情,微笑著收起指甲刀,又低頭看了看他的赤腳:“今天去軍部,弄到了一份抄家清單。”他將一只手摸進褲兜裏,掏出了兩張疊好的信紙:“知道你闊,沒想到你這麽闊!你那兩年的警察局長,可真是沒白當。”

他欠身挪到沈嘉禮面前坐下,慢條斯理的將那信紙展開:“要不要我讀一遍給你聽?”

不等沈嘉禮回答,他看清第一行字跡,清晰利落的念了起來。

在沈子靖那清朗的聲音中,沈嘉禮畏寒似的,漸漸蜷縮起來。

清單是長篇大論的,仿佛有始無終。沈嘉禮的身體開始顫抖,眼圈也隱隱紅了起來。哆嗦著擡手捂住臉,他輕聲打斷道:“子靖,別念了,別念了……”

沈子靖翹著嘴角,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他一眼,將那信紙翻過了一頁:“學院胡同房屋一處,南河沿大街房屋兩處,三座門大街房屋一處,朝鮮銀行存款七十萬元,正金銀行存款一百三十萬元……”

沈嘉禮哽咽出聲,轉身要向床下爬去。沈子靖見了,一把將他扯過來抱在了懷裏,又很親昵的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頭發:“三叔,不要這樣激動,千金散盡還覆來,對不對?”

然後他一抖手中信紙,把嘴唇湊到沈嘉禮耳邊,繼續一字一句的朗讀起來。沈嘉禮咬緊牙關忍住淚水,也知道自己哭起來是不像話的,然而自從受過電刑之後,他的精神似乎已經難以完全控制住身體了。

強撐了不過半分鐘,他像個吃奶孩子似的偎在沈子靖胸前,不可抑制的嗚嗚哭出了聲音。沈子靖低頭看著他的臉,暫時閉了嘴。

他哭的很傷心,雖然自己都是九死一生才得了活命,但還是要為那些被掠去的財產做出更深切的哀悼。其實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事實,然而還是無法接受沈子靖口中那條理清晰的說明。

當沈嘉禮的哭聲稍稍降低之時,沈子靖清了清喉嚨,心曠神怡的繼續念了下去,念著念著,他插話笑道:“嗬!還有這麽多英鎊。三叔,你以為把錢存到英國銀行就萬事大吉了?你沒想到日本人敢向英國人開戰吧?”

一鼓作氣讀到最後,他把信紙隨手放到一旁,然後將懷中的沈嘉禮向上托抱了一下,又掀起浴巾一角,為他擦了擦涕淚:“三叔,別哭啦。我在戰場上沖鋒陷陣的,都沒摟到這麽多錢。你也算是威風過了,對不對?”

這句話勸出來,沈嘉禮哭的更加哀慟了。

於是沈子靖又補充了一句:“小件的古董和金條銀元,就沒有登記;衣物家具什麽的,也不算數了。”

沈嘉禮聽到這話,心痛的險些當場死了過去。

沈子靖心情愉悅的摟抱著沈嘉禮,隔著浴巾與一層襯衣,他感覺到了對方的戰栗。他了解三叔的弱點,知道今天自己這一番言論,足以刺激的對方嘔出心血來了。目光輕飄飄的橫掠過去,他看到沈嘉禮從浴巾下面露出了兩條疤痕累累的小腿——腿細而直,皮膚雖然是偏於斑斕了,然而依舊緊繃著透出光澤,可見那本質還是好的。

當沈嘉禮的哭聲再一次低落下去時,他忽然起了興致,笑道:“三叔,是不是該鍛煉身體了?”

沈嘉禮立刻打了個冷戰,然而又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沈子期依稀聽到了爸爸的慘叫,就心意相通似的哇哇大哭起來。哭了兩聲,他忽然想起了沈子靖的咆哮,便又怯怯的咽下了眼淚與嚎啕。然而他盡管是安靜了,沈嘉禮那邊卻是仍然在哀鳴不止。

沈嘉禮也知道自己既然不死,就該活出個人樣。可是他不希望自己這樣一絲不掛的被沈子靖拖到地上蹣跚學步。他的膝蓋與腳踝似乎全受了損,一旦用力便痛如針紮。光著屁股半蹲在地上,他進不得退不得,驟然就滲出了滿頭滿臉的冷汗。

沈子靖看了他這副慘相,忍不住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從後方托住了他,讓他不至於跪倒在地:“這就不行了?三叔,侄子這麽孝順你,你也該打起精神來嘛!”

沈嘉禮迷亂的搖頭,帶著哭腔嘶聲說道:“不……不……我不走了,我要回去。”

“回哪兒去?”

沈嘉禮勉強擡起一只手,指向旁邊墻壁:“我、我回房去……”

沈子靖聽到這裏,就溫柔又爽朗的笑道:“噢,原來是回房去。我還以為你長了志氣,要回家去呢!”

沈嘉禮涕淚橫流的垂了頭,嗚咽著要癱軟下去:“我沒有家了……你知道我沒有家了……”

沈子靖看他實在是支撐不住,便彎腰把他抱了起來:“哈哈,你這麽厲害,還怕沒有家?把你當年欺壓我的本事拿出來,東山再起就是了。”

然後他把沈嘉禮送回床上坐好,又抓過浴巾為他滿臉胡亂擦了一通:“三叔,哭什麽呢?侄子對你可是夠不錯的,你還委屈了不成?”

沈嘉禮的確是挑不出沈子靖的錯處,可是他受不得對方的語言了。沈子靖的話像刀子一樣,在他心上一刀一刀的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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