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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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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虎口

沈嘉禮惶惶然的站在一間空屋裏,心裏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方才那一路上,他的眼睛被特務蒙上了。

可是空屋內的布置,看起來卻是並不陌生。他驚駭的原地轉了一個圈,看到四面水泥墻壁上伸出的一只只小鐵環。鐵環銹跡斑斑,上面拴著骯臟鐵鏈和變了形的皮帶,正是一種最簡易的刑架。

他摸不清頭腦,幹巴巴的咽了口唾沫,心裏是相當的害怕,然而又問心無愧,因為他比良民更高一級,是政府內的官員,不但不曾做過反日的事情,甚至連個反日的念頭都沒有生出過。

他像個世界人似的,他的宅院是他的國土,公館門前那寫著“沈宅”二字的小木牌,則是他的國籍。

沈嘉禮惴惴不安的在空屋內徘徊許久,終於,在九點多鐘的時候,有人推門進來了。

這人軍裝打扮,是個日本人,不過能講一口最標準的中國話。非常和氣的向沈嘉禮點點頭,他搓了搓手,含笑說道:“沈先生在這個時候,還能如此鎮定。這種視死如歸的精神,很有一點‘死士’的風骨啊!”

沈嘉禮聽到“死”字,額角處立刻滲出了一層冷汗:“什麽視死如歸?我為什麽要死?你是什麽意思?”

那人呵呵大笑,又很惋惜似的搖了搖頭:“唉,真不知沈先生是善於偽裝,還是懵懂無知。好吧,那我來告訴你——段慕仁已經在上海叛逃了!”

沈嘉禮聽到這裏,就像不能理解似的,怔怔的望向對方:“什、什麽?”

在那人三言兩語的講述中,沈嘉禮最終弄清了這一秘密變故的脈絡:在南京,段慕仁帶著孫子大貝,在前去紫金山的路上,十分離奇的失蹤了。“然後,消息傳回北平。沈嘉禮作為公認的、無疑的、段慕仁的親信部下,理所當然應該提供出這位老主的行蹤線索——這沒什麽可委屈的,因為在天津,段宅從上到下,從主到仆,目前都已經統一搬進監獄去了。

“你,做過警察局長。”那日本人好整以暇的笑道:“監獄中的手段,你最清楚。段慕仁已經是遠走高飛、不知所蹤了,難道你還要為他的家庭殉葬嗎?”

沈嘉禮當然最清楚監獄中的手段,所以頭皮上仿佛過了電,頭發都根根豎了起來:“他的家人都不知道,我更不會知道!我不打算為任何人殉葬,況且現在維護他,對我也並沒有好處!”

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但是他往日與段慕仁的關系是那樣密切,日本人怎麽可能還平心靜氣的和他講道理?

於是那日本人笑嘻嘻的,又搓了搓手:“沈先生,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沈嘉禮真是無意去吃罰酒,如果他知道段慕仁的下落,他會眼也不眨的把“老不死”供出去——然而他是真的不知道。

幾名日本憲兵走進來,不由分說的把他向後按在墻壁上,又扯開他的胳膊腿兒,伸進鐵環中捆綁束縛。皮鞭飛舞起來,一鞭子就抽碎了他身上的綢緞夾袍。第二鞭夾著疾風甩出來,這回幹脆卷起了一條血肉。

沈嘉禮疼的大聲喊叫起來:“我不知道!”

日本人嘿嘿的笑。

日本憲兵掄圓了胳膊,將那皮鞭舞的虎虎生風。而沈嘉禮在狂風暴雨般的鞭刑中,只感覺自己像是落入了火海中。每一鞭子都是一條熊熊的火舌,舔破他的衣裳,灼焦他的皮膚。劇痛接連不斷的降臨而來,他幾近狂亂的奮力哭嚷:“重慶!他去了重慶!”

皮鞭的攻勢並沒有因他的招供而減緩了力量。那日本人在嗖嗖的抽打聲音中出言追問:“細節!是誰接應了他?走的是什麽路線?”

沈嘉禮緊閉眼睛仰起頭,連嚎啕的力氣都沒有了。痛楚從四肢百骸匯聚起來,一直轟進了腦髓裏去。可是一頓鞭子抽不死人,他連立刻昏過去都不能夠。

不知過了多久,當痛楚漸漸變得模糊起來時,沈嘉禮以為自己是要死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那個來路不正、可的確是十分可愛的胖兒子,又想起了他的小淳,還有二哥那亂糟糟的一大家子——多麽嘈雜煩惱而又溫暖的世界啊!

他的身體緩緩松弛下去,整個人都柔軟的向前仆去,全憑套在鐵環中的手腕來拉扯住了身體。

於是,他招來了一大桶鹽水。

鹽水潑上皮開肉綻的身體,稀釋了濃稠幹涸的鮮血。沈嘉禮猛然挺身,從喉嚨中噴出一聲刺耳的慘號。

這回,他是徹底的墜入了黑暗之中。

沈嘉禮,在黑暗的牢房中醒了過來。

牢房內只有他一個人,星月光芒從緊挨天花板的小小窗洞中射進來,讓他可以依稀看清周遭環境——也沒有什麽環境,只是一間空屋,屋中滿盛著成分覆雜的臭氣。

他趴伏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睜著眼睛怔了好一會兒,不明白自己怎麽會身在此處。下意識的想要以手撐地爬起來,然而筋骨不過是作勢欲動而已,驟然爆發的疼痛便讓他立刻就嘶啞的哽咽出聲。

他咬緊牙關,含著淚水硬挺了片刻。待到熬過那一陣苦楚後,他扭頭看過去,朦朧中見到了一只血手——他自己的手。

這時,他將一切前因後果都回想起來了,他受了段慕仁的連累!

段慕仁這個老不死,得勢的時候肆意壓迫玩弄他,失勢了,又要借日本人的手將他折磨到死。他氣的一顆心砰砰亂跳,如果可能的話,他真想去殺了那個老東西!

可是那不可能。段慕仁跑了。

那樣老謀深算的人物,既然要跑,自然就是有跑出去的勝算——是的,連唯一的孫子都帶上了!

沈嘉禮趴在地上喘了半天的氣,忽然又想起了段至誠。段至誠也被捕了,是不是像自己這樣,也受過了酷刑?

一滴眼淚滑過眼角,沈嘉禮抽了抽鼻子,又想:“隨便吧!我們是不是都得死在這裏了?”

將他所知道的刑訊手段一一回憶了一番,沈嘉禮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他曾經用他的文件、簽名以及印章處死過許多人,所以縱算是不得好死了,似乎也還不是太虧。只是,他想,老天既然不打算讓他活到老,為什麽還要憑空創造出一個沈子期呢?他死了,沈子期怎麽活?也許小梁和杏兒會趁此機會合成一家,但是那兩個幼稚的窮鬼,又能養出什麽好孩子來?充其量也就是再培養出一個小小梁,或者是一個小杏兒罷了!

思想在頭腦中轉圜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沈嘉禮像一條鮮血淋漓的蟲子一樣,在牢房地上蠕動扭曲。他的皮開了,肉綻了,傷口貼在骯臟的水泥地上。他想要坐起來蜷縮到墻角去,然而從手指到腳趾,任何一處輕微的運動,都會引發出錐心的疼痛。他的嗓子早在受刑時就喊啞了,他的哭泣聲音,聽起來也只是一陣粗礪斷續的怪叫。

死去活來的熬到天亮,他又被憲兵提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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