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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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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暗殺

沈嘉禮知道段慕仁對自己控制很嚴,然而還是去回請了馬天龍。

他不打算對段慕仁永遠俯首帖耳。那老頭子不仁,他自然也可以不義;只是本事地位都不如人,所以不敢明目張膽的造反。

想到段慕仁對他施用的種種手段,他不由得就要心慌氣短。驚懼之餘,真是恨死了。

馬天龍一直在等待著與沈嘉禮再次相會,這回心願得償,自然喜悅。兩人仍然是在日本俱樂部聚首,席上談笑風生,仿佛從上輩子起就是至交好友一般。及至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了,馬天龍的腦筋活泛起來,開始蠢蠢欲動的研究起了沈嘉禮。

“你和小田,過的還好吧?”他試探著發問。

沈嘉禮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後十分誠懇的向他一點頭:“很好,他倒是很合我的心意。”

馬天龍盯著他的臉,饒有興味的繼續問道:“老弟,恕我直言,那小田是個當兵的孩子,不但是人高馬大,而且既不會彈也不會唱,有什麽趣味?”

沈嘉禮思索著笑道:“我又不是請戲班子,要他吹拉彈唱幹什麽?”

馬天龍壯起膽子,更深一步的戲謔道:“你這個人有意思,喜歡爺們兒。看你這個細皮嫩肉的少爺模樣,當心在床上占便宜不成,反吃了虧!”

沈嘉禮知道馬天龍這是在敲打他的底細,可是也不在乎。向後仰靠進座位裏,他擡眼望向馬天龍,輕聲笑道:“那沒關系。”

此言一出,馬天龍嘴裏的一口酒登時就全灌進氣管裏去了!

他氣吞山河的大咳起來,坐也坐不住,蹲在地上不換氣的咳嗽,吭吭吭哢哢哢,臉紅如豬肝,並且涕泗交流、聲響震天。沈嘉禮連忙起身要去扶他,然而馬天龍虎背熊腰,身軀沈重,不是他可以擺布的。無奈之下,他只好叫來門外夥計,將馬天龍攙扶起來,好生安撫了一番。

馬天龍咳過了勁,終於是漸漸緩過了這一口氣。從夥計手裏接過濕毛巾滿臉的擦了擦,他拖著長音呻吟一聲,啞著嗓子咕噥道:“這口酒喝的,真是要了我的老命!”

沈嘉禮斥退夥計,坐回原位,很不讚同的連連搖頭笑道:“你急什麽?酒有的是,我又不和你搶。”

馬天龍哪裏是貪酒?但也不肯做出解釋,只是傻笑一陣——然後忍無可忍,將話題又拐回了原路:“沒看出來啊,你在床上倒是大方。”

沈嘉禮沒答覆,看著他微笑,同時靜等下文。

馬天龍咽了口唾沫,果然繼續反問道:“你哥哥我也是個爺們兒,怎麽不見你對我大方一次呢?”

沈嘉禮沒聽明白,微微偏過頭去做側耳傾聽狀,又疑惑問道:“什麽?”

馬天龍一拍桌子,指手畫腳的說道:“就憑咱倆的交情,我還不如那個小田?你既然是不在乎這種事情,不如和我也好上幾次——我可是一直挺喜歡你的,你遂了我這個心願,自己又不搭什麽,大家都高興,這不挺好的嗎?”

沈嘉禮這回事徹底領會了,簡直哭笑不得:“馬兄,我看你真是醉了。”

馬天龍得到了這樣的答覆,頗為不忿,奮而站起來一拍胸膛,口沫橫飛的辯道:“嗨!我可沒醉!我這人長的又不難看,誰見了我不誇一聲好漢?怎麽著,你還看不上我不成?”

沈嘉禮聽他高聲大嗓,一點體面也不講,登時有些發急,不由自主的就沈下臉來:“吵什麽吵!你給我坐下!”

馬天龍見他變了臉色,倒是身不由己的果然坐了下去,然而依舊不服,非常認真的說道:“老弟,你有沒有眼光?我這人挺好的哇!我不比那些兔崽子強?”

沈嘉禮現在正處在一個東拉西扯、不要臉皮的時刻,而且又有了幾分酒意,故而聽到這裏,竟是當真仔細的上下打量了馬天龍,就見對方膀大腰圓,身材的確是雄偉的;至於相貌——醜是不醜,然而面皮粗糙,泛著油光,哪裏能和田瑞寶那種美男子相提並論?

沈嘉禮到了如今這種地步,一切都不顧了,只圖一個身心愉快,犯不上為了一個馬天龍來委屈自己。笑嘻嘻的連連搖頭,他扶著桌沿搖晃著站起身,半真半假的咕噥道:“馬兄這樣的英雄,我怎麽高攀得起。”

馬天龍一拍桌子,梗著脖子質問道:“笑話我是不是?”

沈嘉禮向他一揮手:“走,走。別跟我扯淡。再逼問我,當心我讓你下不來臺。”說完這話,他率先向外走去,步伐略有些沈滯,然而尚未失態。馬天龍見這東道主要走了,只好也起身跟上:“操!我他媽還沒吃飽呢!”

沈嘉禮和馬天龍開了一晚上過火的玩笑,感覺很痛快——有些話,露骨刺耳的,一直藏在他心裏,先前總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去;現在終於說了,字字句句脫口而出,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

如願以償的脫下斯文外衣,他想自己已然是大漢奸了,如果再乖張下流一些,想必也是無所謂。他不圖名譽了,也沒什麽名譽可言,一切全為了錢吧!

沈嘉禮不回家,跑去小公館看望田瑞寶。

田瑞寶已經在這所四合院內生活了大半個月。在起初時,他是很快樂的,因為每天橫草不動、豎草不拈,安安生生的便是有吃有喝。及至如此過了兩三天,他發現自己失去了自由。

院門口永遠有兩名便衣把守著,雖然也有汽車,但是他無權隨意使用。他是個浪蕩子,游玩慣了的,受了這樣的禁錮,很快便是抓心撓肝的煩躁起來。與此同時,沈嘉禮也漸漸失去了當初的溫柔,竟然是說翻臉就翻臉。

田瑞寶偷著跑出去逛了一次大街,偏巧回去時被沈嘉禮捉了個正著。他知道自己犯了錯,滿以為陪笑說兩句好話,也就過去了;哪曉得沈嘉禮竟然劈面就給了他一記耳光:“混賬!誰許你私自出門的?”

他被罰了跪,不跪不行,旁邊的便衣們正虎視眈眈的盯著他。他承認自己是後了悔,不但是上了賊船,而且賊船還出了海。

田瑞寶是個機靈人,既然看穿了沈嘉禮的本來面目,又無法抽身脫逃,只得是打起萬分的小心,敷衍一時算一時。幸而他慣於做小伏低,故而如今重操舊業,也不犯難。此刻見沈嘉禮醉醺醺的來了,他本是要早睡的,也不睡了,立刻就下床迎了上來,又端茶又遞水,殷勤的了不得。

沈嘉禮愛他,可又絕不尊敬他。現在天氣日漸的炎熱起來,入夜之後的氣溫反倒更加宜人。沈嘉禮打了赤膊,盤腿坐在床邊一根接一根的抽煙,因為酒勁在一波接一波的湧上來,所以他心頭有些迷糊。

田瑞寶看慣了他嚴裝素裹的端正模樣,如今見他忽然做出了憊懶舉止,卻又不像是情動,就有些納罕。試試探探的湊上前去,他輕聲笑問道:“要不要去洗個澡?”

沈嘉禮懶怠動彈,便搖了搖頭。

田瑞寶並未饒舌,轉身出門,片刻之後端著一盆水回來了。

他很不見外的蹲在床前,把沈嘉禮的兩只腳拉扯過來按進水中,十分仔細的搓搓洗洗。指尖輕輕劃過腳心,癢的沈嘉禮猛一擡腿。水花濺到了田瑞寶的臉上,可他擡頭望去,見沈嘉禮終於是露出了笑模樣,心中便松了一口氣,知道今晚是太平無事了。

可即便如此,也還是絲毫不能松懈。

等到沈嘉禮吸足了煙,將自己那點心事翻來覆去的盤算明白了。兩人便關燈上床,去做那一番正事。沈嘉禮之所以厚著臉皮把田瑞寶要過來,無非是圖個床上樂子,而如今得償所願了,也就別無他想,痛快一番後便沈沈睡去,一夜連個夢都沒有做。

沈嘉禮在心情好的時候,也肯帶田瑞寶出門逛一逛。

他其實並不是個愛熱鬧的人,往日平平靜靜的過生活,倒也不覺怎的;如今在大街上這麽認真一走,他才發現北平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北平了。

老式的鋪子,雖然是照常營業,但是店內顯出一派衰敗氣象。明明已經是百業雕零了,大街上偏又存在著一層浮面的繁華。沈嘉禮知道北平比不得天津,自從落入日本人手中之後,就幾乎變成了一座死城——城外有隔三差五的屠殺,城內則幹脆就是一口憋悶的大甕。繁華是日本人與中國新貴們合力制造出來的假象——他們得了勢,需要過點好生活。

沈嘉禮冷靜的分析著局勢,同時將自己置身事外,忘記了身邊圍繞著的便衣警衛們。在頂大的、有外國資本支撐的大洋行裏,他為田瑞寶挑選了一枚碩大鉆戒;而在刷刷點點的填寫支票時,他眼中只看到了自己的富有,除此之外,就再沒別的了。

他的確是富有。大洋行裏暗中不肯收銀聯券——也就是老百姓口中的“鬼子票”。但是沒有關系,沈嘉禮擁有美鈔與英鎊;如果將來到了以物易物的地步,那他也存有相當數量的黃金。

出了洋行,因為天氣晴朗,所以沈嘉禮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帶著田瑞寶向前步行了一段路途。路邊的電線桿子上掛了一個人頭,似乎是懸掛的有些時日了,已經腐爛的沒了模樣。田瑞寶先看見了,嚇的“哎喲”一聲;沈嘉禮應聲仰頭放出目光,一時看清了,心內第一個念頭卻是:“幸好小淳是不大出門的,否則看到了這個,豈不是要把孩子嚇壞了?”

然後他繼續邁步向前走,對於那個人頭是十分的漠然。田瑞寶跟上一步拉住他的手臂,當眾就含嗔帶怨似的說道:“局長,咱們上車吧。這街上也沒什麽可走的,何苦曬那大太陽?”

沈嘉禮在這個國破山河在的新世界裏,自然而然的摸了摸田瑞寶的手背,和藹可親的笑道:“怎麽?還怕曬黑了你的小白臉嗎?”

田瑞寶一歪頭,很俏皮的回應道:“曬成一塊黑炭,看你還要不要我。”

沈嘉禮看他那神情十分的可愛,不由得心花怒放,正要說出一句調笑言語來,不想對面忽然有人大喊了一聲:“三叔!”

他怔了一下,轉頭覓聲望去,就見沈子淳歪戴著一頂鴨舌帽,像個大號小男孩似的站在不遠處,正在氣咻咻的瞪著自己。

他並沒有心虛,理直氣壯的就驚訝道:“小淳,你怎麽一個人就跑出來了?”

沈子淳紅著一張臉,眼睛可是很亮。把目光從沈嘉禮移向田瑞寶,他狠狠的看了這美男子幾眼,心中立刻全明白了。一口氣哽在胸膛裏,他扭頭撒腿就跑。

街上時常會經過巡邏的日本憲兵,可以捕捉射殺一切形跡可疑的百姓。沈嘉禮看他沒頭蒼蠅似的亂跑,不禁邁步沖出了便衣警衛們的保護圈,同時大聲喊道:“混蛋,胡跑什麽?你給我回家去——”

正當此刻,街上驟然響起了一聲槍響!

田瑞寶、便衣們,以及停步轉身的沈子淳,一起驚呼著看到沈嘉禮應聲倒地。眾人一哄而上圍攏起來,那田瑞寶怕有流彈,故而率先跪倒,順便將趴伏在地的沈嘉禮揪了起來,萬分痛心似的叫道:“局長,局長,您覺著怎麽樣?千萬要挺住,我這就送您到醫院去。”

沈嘉禮似乎是被這一變故嚇的楞住了,臉上也沒什麽表情。莫名其妙的扭頭看向沈子淳,他若無其事的罵道:“跑,跑,跑你娘的跑!”

然後他低頭望向自己的右腿——方才,就是這腿上,突然的受了一下子尖銳的打擊,震的骨頭都發麻。

地上漾出一灘粘稠的紅色,鮮血還在汩汩流出,染紅了他半條褲腿。他面對此情此景又怔了怔,終於反應過來,立刻就慘叫出聲,隨即人也向後仰去,癱軟成了一灘涕淚橫流的泥。

與此同時,大批的巡警湧上來將沈嘉禮等人團團圍起,整條大街也馬上就被封鎖住了。沈嘉禮在極度的恐慌中,連思想都煙消雲散了,下意識的扭頭去找沈子淳,找到了便開始大罵,一邊謾罵一邊哀嚎,整條右腿就像是落進了開水鍋裏、火炭堆裏、或者是馬蜂窩裏,刺骨的疼痛無處不在,讓他劇烈的顫抖,整個人都要失去了形狀。

一把攥住沈子淳的手,他在血泊中惡狠狠的哭爹喊娘。而眾人像對待一件瓷器,或是一塊剛出爐的、軟顫顫的蛋糕一樣,七手八腳的將他擡了起來,小心翼翼的送入了汽車中。

在大隊巡警的保護下,汽車直奔協和醫院而去。

車上沒有侄少爺的位置,於是沈子淳只得是飛奔出二裏地,在街口處抓到了一輛黃包車,紅頭漲臉的也趕向了醫院。

暗殺,針對大漢奸做出的暗殺,聽起來是多麽的激動人心和揚眉吐氣。想到三叔腿上的槍傷,他心疼的落了淚。如果三叔的腿瘸了,沈子淳心想,那自己也會和先前一樣愛他的。而在另一方面,他希望那個殺手,或者叫做志士,千萬不要被巡警抓到。一旦落了網,那個人的腦袋就只有離開身體、升上電線桿這一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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