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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無心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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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無心之過

新年過後,一切如故。

段慕仁經過一番盤算,審時度勢,把沈嘉禮調去了外事處做處長,專門和日本人打交道。馮冠英對此很不滿意,從中作梗意圖阻攔,可惜以失敗而告終。

沈嘉禮其實是不想去外事處,怕在日本人那裏受氣,幸而硬著頭皮幹了幾天後,並沒有受氣,這才讓他漸漸安下心來。段慕仁對他,平心而論,是非常的好,見面就是嘉禮長嘉禮短的寒暄,雖然不茍言笑,但是別有一種親切的意味在裏面。

沈嘉禮不能抗拒段慕仁這種剛中帶柔的關懷,況且享受特權的感覺也實在是愜意。再說他既然是決心留下了,那要想維持住先前那種富貴安逸的好生活,也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沈子淳卻是真的不肯上學了。

沈子淳的成績一直是馬馬虎虎,勉強及格而已。如今他無論如何不肯上學,眾人都以為他是要借機偷懶,嘲笑的了不得。然而在接下來的幾天中,沈子淳並沒有外出游蕩嬉戲——其實自從在市區大街上挨了日本兵的耳光之後,他就基本不大出門了。

他自己在家裏翻翻課本,無所事事,主動提出要去補習英文,可家庭在經濟上又不允許。他轉而說要去學一門手藝,這當然更是荒謬——難道手藝學成了,還要出去給人幹活不成?

後來沈嘉禮把他帶回家中,說道:“既然一定不肯上學,那就不上。閑在家裏也是無聊,要不要去學習開汽車?”

沈子淳聽了這話,便一言不發的抱住他,又把額頭抵在了他的肩膀上——沒有流淚,就單是又疲憊又寂寞的站在這裏,與沈嘉禮擁抱。

他越長越高了,瘦的怪可憐,脫了衣服簡直沒法看,因為骨頭架子大,所以也談不上少年之美。在飯桌上,他是非常的狼吞虎咽。沈嘉禮有時吃著吃著就擡頭看他,無法想象這孩子到底將會成長為怎樣的一條大漢。

穿上衣服時倒是特別的體面。開春之後,沈嘉禮為他制了一身西裝,吩咐裁縫往大裏縫制,結果等到衣服拿回來穿上一看,果然是正好。背影看上去,十分瀟灑;正面一瞧,還是孩子臉。

天氣日漸暖和起來,在大部分時間裏,他穿著背帶工人褲和半舊的格子襯衫,頭發剃的短短的,跟著汽車夫學習開汽車。汽車的擋風玻璃上粘貼著特別通行證,經過關卡時不必停車接受檢查;沈子淳只有在開汽車時,才肯到市區去轉一轉。

市區已經重新繁華起來,到處都是日本人和高麗人。沈子淳不敢批評三叔去做偽政府的官,不過心裏還是恨日本鬼子。他對於家庭已經無所留戀,想要逃出淪陷區去參軍打仗,只是不知道這逃跑的路線,又沒有路費,而且舍不得三叔。

他愛上了沈嘉禮,可是沈嘉禮隔三差五的就會把段至誠帶回家來。也未見得他們如何的情意綿綿,好像來了就是為了做那一件事,做完之後便一拍兩散,並且鬼鬼祟祟。

沈子淳不能理解沈嘉禮這種舉動,覺得他這是自我作踐,然而沈嘉禮心滿意足的,顯然是從未感到過不妥或失落。

五月的一天下午,沈嘉禮仰臥在床上抽煙,沈子淳坐在床尾,翻閱一本戰前的舊畫報。兩人相安無事的沈默良久,後來沈嘉禮忽然伸腿蹬了他一腳:“小淳,給我做兒子吧!”

沈子淳扭頭看了他一眼,隨後很堅決的答道:“我不。”

沈嘉禮有些意外,也微微探頭望向了他:“為什麽?”

沈子淳握住他的腳,低下頭答道:“我不想喊你爸爸,我連你的侄子都不想做。”

沈嘉禮躺回枕頭上,嘿嘿的笑了兩聲:“那你想怎麽樣?嫁給我還是娶了我?”

不等沈子淳回答,他擡手又深吸了一口煙,而後煙霧繚繞的輕聲笑道:“我是喜歡男人,不過你太小了,我下不了手。”

將煙頭在枕邊的煙灰缸裏按熄,他舒舒服服的翻身擺出側臥的姿勢,慢條斯理的說道:“我一直想要個自己的兒女,不過現在看來,我好像是做不到,沒那個能力。”

然後他開了個玩笑,自己指著腿間笑道:“這玩意兒好像要成精了,認男不認女,非得看著它兄弟才能精神起來。這他媽的讓我怎麽傳宗接代?”

沈子淳也笑了,探身伸過一只手去,隔著一層褲子,輕輕撫摸那一處。沈嘉禮先是不理會,後來忍不住按住了他的手,柔聲說道:“別摸了,摸得我難受。”

沈子淳縱身撲上去壓住了沈嘉禮,和他臉貼著臉說道:“我不給你做兒子,不過我也不會離開你。”

沈子淳像只小貓小狗似的,幽居在了三叔家裏。

他不再去管家裏的事務,只偶爾給媽媽打個電話問候一聲。他聽說自家二妹越發不像話了,幾乎是在幾天之內就學了一身的壞,現在也不肯正經讀書了,倒是學會了抽煙與打小牌。

放下電話後,他或是在院子裏走一走,或是同汽車夫玩一玩。汽車夫也才二十出頭,是個年輕老實的小夥子,在不出門的時候,很願意陪著侄少爺在後院的空地上打羽毛球。

沈嘉義喜歡沈子淳,可是不大把他放在心上,因為自有一番事業要做,自顧不暇。

這天傍晚,沈嘉禮又同一群朋友出門消遣。現在他身居要職,也是個人物了,所以眾人對他十分恭維;而他又不是個聖人,聽到美言,自然也心中得意。這些新貴們先是吃喝一通,隨後又有馬天龍等人加入,吵著要去花街柳巷走一圈;段至誠聽了這話,就飛快的掃了沈嘉禮一眼,沈嘉禮倒是泰然自若,毫不反對。

這些人呼朋引伴的鉆進汽車,張張揚揚的果然直奔了煙花之地。這日租界內的妓院,中日各色都有,和北平那八大胡同相比,又別有一種風格。這一群貴客走了幾處,選定了一家好的,開始各找姑娘——先還能斯斯文文的談幾句話,然而不過半個小時,便各自脫了人形,拉拉扯扯的胡鬧起來。

沈嘉禮體會不出女人的好處,托詞到煙室裏躺著休息。段至誠被人纏住了,眼看著他獨自離開,急的冒火,卻又不能立刻脫身。而一名姑娘尾隨而入,那意思是要為他燒鴉片煙,結果煙具還沒端出來,馬天龍一掀簾子,走進來了。

他滿面紅光,興高采烈的一拍巴掌:“嗨,你們兩個幹什麽呢?”

沈嘉禮坐在煙榻上,一指那個姑娘答道:“這不是人家在等著給你燒煙?”

馬天龍站在門口笑道:“是給我燒啊,還是給你燒?”

沈嘉禮懶洋洋的答道:“煙盤子在她手裏呢,你問她去!”

馬天龍真就笑嘻嘻的去問了那個姑娘,那姑娘打著大辮子,看模樣似乎是個清倌人,被馬天龍這麽連摸帶摟的一問,還不好意思了,臉紅的蘋果一般。馬天龍哈哈大笑,走過來一屁股坐到煙榻另一端,脫了皮鞋擡腿上去,擠擠蹭蹭的仰臥下來:“唉,我他媽的累了一天,現在也歇一歇!”

這時那姑娘端著煙盤子走過來,沈嘉禮一見,連忙向她揮了揮手:“不用。”

姑娘窘迫了一瞬,回身將煙盤子放回原處,又訕訕的笑著過來,想要和沈嘉禮攀談兩句,不想沈嘉禮自顧自的點了一根煙,對著她再一次的揮了手:“這裏用不著你,你出去吧。”

姑娘接連受挫,咬著嘴唇低頭離開了煙室。馬天龍旁觀到這裏,嘻嘻笑道:“沈三爺,沈處長,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人家對你那麽有情,你怎麽光是攆人家啊?”

沈嘉禮也俯身解開鞋帶脫了鞋,盤腿靠著板壁坐住了,低頭看了看指間夾著的煙卷,他輕描淡寫的答道:“累了,沒那個心思。”

馬天龍歪著腦袋凝視他,欣賞他的頭發,皮膚,眉目,以及露出的雙手。沈嘉禮覺察到了,就擡眼望向了他:“看什麽?”

馬天龍心裏高興,就和他鬧:“看你漂亮!”

沈嘉禮向他一抱拳:“承蒙誇獎,不勝惶恐。”隨即他把煙卷叼進嘴裏,一歪身也躺了下去。

馬天龍和他並肩仰臥了片刻,先是沒話說,後來開動腦筋進行思索,才找出了話題說道:“沈處長,你行啊,聽說希公對你是特別的看重。”

沈嘉禮直視著天花板,心平氣和的噴出一線青煙:“這倒是有的。”

馬天龍側過身去面對了他:“哎,你認不認識駐屯軍的青木參謀?”

沈嘉禮一點頭。

馬天龍立刻向前一拱,又親昵的抓住他的手臂,輕輕搖撼了兩下:“有機會的話,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下?我不能讓你白辛苦,肯定有重謝!”

沈嘉禮瞟了他一眼,正是沈吟,不想段至誠一掀門簾,走進來了。

一眼看清煙榻上的情形,段至誠那張臉立刻就沈下來了:“你們幹什麽呢?”

馬天龍渾然不覺,還一手揪著沈嘉禮,大喇喇的隨口答道:“沒事沒事,我們倆說點兒私房話!”

沈嘉禮倒是覺著兩人這個姿勢不大像話,掙紮著想要坐起身,不想馬天龍是個沒眼色的,單手將他按的十分牢固,又黏黏膩膩的往前湊:“我這話還沒說完呢,你要往哪兒跑啊?”

此言一出,段至誠一轉身,掀簾子就走了。沈嘉禮見狀,連滾帶爬的起身挪到煙榻邊,伸下雙腿穿了鞋,連鞋帶都沒系,一言不發的追了出去。

馬天龍被孤零零的撇了下來,莫名其妙的望著門簾子發呆——剛才段至誠那個摔摔打打的舉動,顯然是帶了怒火,可怎麽就生氣了呢?

馬天龍很疑惑,仔細回想自己方才的作為,想要找出冒犯之處。然而反省了半天,越發是一頭霧水,認為自己除了和沈嘉禮說了兩句話之外,什麽都沒做——做都沒做,怎會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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