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最親近的人說出自己的窘迫並不是一件難事，可對陳亮而言，卻好似最大的難題，有千萬個開不了口的理由。

雄性都希望在雌性面前表現的高大威武，公牛會為了爭奪與母牛的交/配權而兩兩對決，雄孔雀也會打開美麗的雀屏對雌孔雀極盡討好，以求得一次傳宗接代的機會。在雌性面前掩飾缺點也許是世間一切雄性動物的本能。

人也不例外。

失業以來，陳亮費盡心思隱瞞著真相，為的就是維護自己在李小白面前一貫扮演的保衛者形象。他不想讓李小白失望，更不想讓她反過來安慰自己、同情自己。陳亮知道，以李小白的性格，說不定還會拿出自己的私房錢貼補自己。天哪，這是比失敗還要讓人無法面對的難堪。陳亮一想到那一幕，就會覺得比死還難受。

不自立，毋寧死。長久以來佼佼者的角色讓陳亮根本沒有勇氣向李小白道出失業的實情。這兩個月，他只能艱難地獨自承受著被迫離職的壓抑和就業無門的痛處，竭力維持作為男人的尊嚴。

可這不可一世的尊嚴居然在小美出國這件事面前可笑的碎裂了。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沒有錢，他沒有錢資助小美讀書，更無法滿足李小白的願望。看著李小白期盼的眼神，當陳亮意識到自己居然無法再為她提供任何幫助的時候，一種徹頭徹尾地失敗感徹底打垮了他，那絕對是世間最糟糕的一種情緒。

不，我不能讓她失望！為了小美的學費，陳亮重新踏上了找工作的征途。他每天都會投出大量的簡歷。

以我的能力，在嵐山市謀得一個工作應該不難吧！陳亮焦急的等待著回音。他等啊等，白天無處可去，他在街上漫無目的瞎轉悠；到了晚上，他假裝忙完一天的工作，按時回家，在李小白面前胡編亂造、談論一些公司發生的事情。一個禮拜過去了，又一個禮拜過去了，眼看著日出日落、時間流轉，還是沒有任何消息，陳亮等不及了，他決定親去那些投過簡歷的公司問一問結果。

“對不起，對於曾經出賣公司的人，我們一概不用！”他的滿腔熱情居然換回了這樣一句讓他無地自容的回答。一家如此，兩家如此，家家如此。

被最後一家公司拒絕後，長久支撐著陳亮的精神希望轟隆一聲倒塌了，他絕望的坐在街邊，像一只喪家之犬，他不得不面對面前這個殘酷事實：他被IT圈子遺棄了。

“為什麽？我沒有出賣公司，你們為什麽要制造這樣的傳言？”無法接受事實的陳亮氣沖沖地闖進立鋒公司，他要一個說法。

“陳亮，你冷靜一下，”李翰林把他單獨帶進會議室，“公司沒有對外界說過任何一句關於你的壞話，關於你的離職，我們一向對外宣稱是因為個人原因，不信你可以去問技術部的人，他們都是你的老同事，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他們嗎？”李翰林倒是很耐心。

“可我找不到工作！所有人都認為是我出賣了公司機密！”陳亮情緒激動，感覺自己像離群的孤狼，正在被同類逐出草原。

“找不到工作你也不能來這裏鬧啊！”李翰林居然十分貼心的端上一杯咖啡，“有沒有想過幹點別的？”他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

幹點別的？陳亮茫然看著他，他想了想，沮喪的回答說：“現在工作這麽難找，要跨專業找工作，我更沒有優勢了”。

“你真是個死腦筋！樹挪死，人挪活。你還真準備一輩子在IT這條路上往死吊啊！”李翰林搖著頭嘲笑起他來。

“可我還能做什麽呢？”陳亮失落的喃喃自語。

“呵呵，商機無限，就看你有沒有一雙睿智的眼睛了！”李翰林神秘一笑，他緩緩說道：“你的事在獵頭公司已經傳開了，除了立鋒，沒有哪個公司敢用你！”

“立鋒？難倒你願意重新聘用我？”陳亮不敢相信的看著李翰林。

“兩年後，至少得兩年之後人事部才能重新聘用你！”李翰林氣定神閑。

“兩年？”陳亮一陣失望。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兩年時間足已讓他徹底落在這個時代之後了。“可是為什麽非要等兩年，我沒有洩密，你是知道的啊。”陳亮激動地抓住李翰林的衣襟。

“行業規則，不要多問！”李翰林向前輩一樣訓誡他，“只有兩年的時間才能將你洗白，不管你有沒有洩密，你都沒有辯解的機會了。實話告訴你吧，輝騰已經將你告上了法庭，是我們極力把這件事情壓下來的，你在業界的名聲也是他們搞臭的，現在沒有哪個單位敢要你。包括立鋒！”李翰林的語氣突然加重。幾句話就讓陳亮呆坐在了椅子上。

“沒有哪個單位敢要你！”，聽到這句話，陳亮似乎聽到了末日的宣判，全身一癱。

“不過，你也不用心灰意冷，”看陳亮的眼睛逐漸失去光芒，李翰林突然咧嘴一笑。

“什麽意思？”陳亮屏住呼吸看著他，多麽希望他能收回剛才的話。

“我倒是有個私活兒，就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接？”李翰林試探著問。

“什麽活兒？”陳亮聲音顫抖著問。

“這個嘛……”李翰林壓低了聲音。

“什麽？”聽李翰林說完，陳亮整個人都憤怒了，“你這是售假！”他立刻站起來拒絕。

“別激動，”李翰林面不改色，反而得寸進尺的勸說道：“你可以考慮一下，我以重新聘用你做交換。”

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看著李翰林的嘴臉，陳亮憤憤不已，他說：“我陳亮是不怎麽走運，可即便餓死，我也不幹這種違法的事情。你不用聘用我，您這廟太大，我這小和尚還真不適合呆在這兒。”說著甩袖離開。

“別著急下結論，想通了隨時過來，我等你！”李翰林無恥沖著他的背影大喊。

從立鋒出來，陳亮猶如經歷了一場洗禮，剛才的垂頭喪氣完全不見了蹤影，在更大的道德判斷面前，他的那點兒小挫折根本不算什麽。陳亮暗自為自己做出的決定自豪。是啊，即便餓死街頭他也不可能去幹這樣的事情！制售參假食品，且不說違不違法，單從道德上說，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不會做這那選擇。哼，想起剛才狠狠把茶杯摔在李翰林面前的場景，陳亮真覺得解氣。

實在找不到工作，就從體力活兒開始吧，看著身邊飛馳而過的快遞員，看著不遠處擦洗廣告牌的農民工，陳亮忽然意識到了自己最近有多麽的浮躁，與其在虛幻的等待中無聊度日，不如踏踏實實找個工作，哪怕是當民工也比整日閑著強啊。

下定決心後，他朝著貼滿傳單的招工欄走去。

這段時間，陳亮為工作的事情煩透了心，好幾天都沒什麽胃口吃飯。還好李小白的全部註意力都在小美身上，根本無暇註意陳亮的變化。

父親走後，她給小美打了電話，姐妹倆就出國一事進行了詳談。了解真相之前，李小白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勸勸小美，可是了解真相後，李小白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小美那麽好的成績，多麽不容易才爭取到一個出國的機會，怎麽可以輕易放棄？

“姐，我會爭取獎學金，我還可以去打工，這些錢算我借你的，以後我一定還你。”小美在電話中哭著懇求。

“傻丫頭，有姐在你就別操心了，省什麽錢，有姐吃的就不會餓著你！”想象著小美每頓飯只啃饅頭的場景，李小白的眼淚布滿臉頰。小美出國的事情她管定了。

人一旦有了念頭，渾身就會有使不完的勁。李小白在心中精打細算著她和陳亮的全部積蓄，她僅留下1萬塊的應急資金而把剩下的3萬全部寄給了小美，她還額外找了幾家家教，她是安排好一切之後，才告訴陳亮的。

“你把錢都給小美啦？”陳亮的語氣中不光有驚訝，還帶著明顯的不滿。

“對不起，我自作主張了，”李小白一副可憐楚楚的樣子，語氣略帶歉意：“可我就這麽一個妹妹，小美的事情我不能坐視不管。”

“出國的事你管得了嗎？你一月才掙多少錢？”陳亮突然提高了嗓門。他今天在街上發了一天傳單，渾身早都散架了。今非昔比，如今的他忙死忙活一天才能掙60塊錢，他怎能不介意這3萬塊錢。

“不是還有你嗎？是你答應每月給小美寄錢的。”李小白雖然料到陳亮會不高興，但他會如此生氣，卻在李小白的意料之外。

“我是答應寄錢，可沒說把存款都給她啊！你怎麽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陳亮瞪著眼睛，似乎還有很多不好聽的話沒有說出口。

“陳亮，我們倆一個月好歹也掙一萬呢，你至於這麽生氣嗎？”李小白不高興了，賭氣坐在一邊開始嚷嚷。

一萬？不說這個倒好，一說這個陳亮的煩躁情緒被徹底激發。這幾天在街上風吹日曬，受盡了路人的白眼，已經夠窩囊得了。這個時候，他最不想提起的就是之前的工作，可李小白偏偏說到了這個。於是，他火了，話說的很難聽：“你爸媽上次花了1萬多，你現在又把剩下的給了你妹。你們家是在找女婿還是找提款機啊？”

你？李小白被嗆的目瞪口呆，只覺得一陣臉燙。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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