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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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湛和紅溪在竹林深處整整住了十天。

這十天裏,殷湛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這是他這麽久以來,從來沒有享受過的人生。他這二十幾年來,一直都在顛沛流離,無時無刻沒有生活在計謀和算計中,這十天,可謂是真正地從現實生活中逃避了出來,每天曬曬太陽哼哼歌,寧靜而簡單。

其中一個感觸是,原來在這幻境裏,他的傷竟然可以好的這樣快……平日裏一個月都未必能好的傷,在這裏他只用了十天。

而最大的感觸是,原來紅溪其實還會做很多事情,實在是一次次地超乎他的想象。

他見到紅溪做飯也就罷了,有一次大清早起來,他看到那抹紅色的身影在院子裏……曬衣服。而且,是他換下來的長袍。那一刻,他的心莫名地柔軟了下來。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母親也是親手給他洗衣服,曬在院子裏,有種陽光的味道……

他瘸著腿走過去,在紅溪的背後,輕輕地摟住了她。紅溪微微一僵,卻沒有拒絕他。於是殷湛便更加變本加厲,直接將他的腦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幾日沒有好好打理,他的下巴已經張起了密密的胡渣,曾在紅溪的脖頸上,她微微地皺了皺眉。

“紅溪,昨晚,我做了一個夢。”他的聲音沙啞低沈,帶著淡淡的哀傷。

“是麽?只是一個夢罷了。”

“你猜我夢到了什麽?”

“夢到了什麽?”經過幾天的獨處,紅溪已經能和殷湛心平氣和地說話。哪怕是這種沒有意義的對話,她都可以簡單而又直接地跟著他的思維順下去。

“呵呵……我夢到了你。”他低笑兩聲,男性的氣息噴在她的耳邊,她變得不自在起來,要推開殷湛,殷湛卻是胡攪蠻纏地抱得更緊。“紅溪,我心裏總是不安。害怕離開這個竹林之後,再也見不到你。”

紅溪一怔,停止了掙紮,只是整整地望著前方的竹子。溫暖的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這樣靜謐的清晨。

殷湛的神色一黯:果然如此!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他恨不得將她整個人都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留在我身邊,不好麽?”他低聲回答,已經將自己的姿態放置最低,“你我已經行過燕國國禮,你是我名正言順的妻……就這樣留在我身邊,哪裏都不去,難道不行麽?”

“殷湛,你難道還不明白麽?”紅溪淡笑,可是這笑容卻是慘白的,有種絕然,“我們做妖的,只能活在亂世。你要一統天下,而天下一統的那一天,我……就會消失。”

殷湛臉色一僵,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雖然他早已猜中了這個原因,可是親耳聽到她嘴裏說出來,卻是不一樣的。所以說,她和他註定是敵人——他一心要統一的天下,卻是和她的生存相悖的麽?!

“三年前,你從晉國消失,也是這個原因?”

“是。”紅溪承認了,事實上,這幾天與世隔絕的日子裏,殷湛所有的問題,她都老老實實地回答了。而正是因為她太過老實地回答了他所有的問題,殷湛才會前所未有地感到不安——她這個模樣,實在是太像在交代後事。只有隨時準備離開的人,才會這樣瀟灑而又坦誠。

因為,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三年前,我本打算幫助趙珺和商魅私奔。”紅溪自嘲一笑,“趙玨已死,趙珺‘葬身火海’,這樣一來,晉國無主,就會陷入一片混亂,門閥世家爭奪也罷,農民起義也罷,虞國和燕國來插一腳則更好。四國鼎力的日子,雖然離天下一統還很遠,可是卻還是相對太平,只要四國之中有一國亂起來,我的日子就會好過一些。可是沒想到,我在晉國耗了這樣多的精力,到頭來卻還是被程沁音一手破壞,法力反噬,我不得不退回原形避世。”她一頓。

“怎麽了?”殷湛將她轉過來,讓她對上自己的眼神。

“沒什麽。”看著殷湛似笑非笑的表情,紅溪無奈,“只是想起了當時小康的樣子罷了,他哭得很傷心。”

一提起小康,殷湛再次咬牙切齒:“小康哭得傷心,你心疼了?那你可知這三年,我……”他恨恨地扭過頭去,不再說話。

紅溪默默地推開他,又回到了那個臺階上,坐了下來。最近,她似乎格外喜歡這個姿勢。

可同時,殷湛也最恨見到她這個姿勢!他倒寧可她變得妖媚一些,對他冷言冷語,冷嘲熱諷,他一入侵她的領地就可以讓她渾身都長滿倒刺。可是偏偏,最近她變得格外溫順。有問必答,甚至她還當起賢妻良母來了!給他準備一天三餐、幫他洗衣換藥,甚至還彈琴給他聽……看著她的臉,他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誰!如果他要的只是這樣的一個當家主母,天下的女子多了去了,他何必如力排眾議非要迎娶她為後?!

他看著她一個人靜坐在那裏。他看不清她的想法。他不知道她心裏又在做什麽他猜不到的打算。

對這個女人,他一次次地心裏沒底。他只能對著天空,無聲地嘆氣。

紅溪,紅溪!到底要怎樣,我才能留住你?!

夜裏,紅溪依舊給殷湛彈琴,殷湛靜靜睡去。她冰涼的手,輕輕觸上他的容顏。她在給殷湛的飯菜裏下了藥,所以,她並不擔心他會突然驚醒。

她知道他在焦躁,因為與世隔絕,他不知道外面的情況。她也知道,他是真的想要自己留下來。將他困在自己編織的幻境之中,這已經是她最大的私心——在外面,萬古只怕已經快要被她逼瘋了吧?

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放任他留在自己身邊的。就是因為他的不要臉的強勢侵入她的生活,她的計劃才會一次次地被破壞,以至於最終,甚至連她自己開始破壞經營許久的巨大陰謀。

他永遠想不到,她是花了多少年的心血,才走到這一步。世人揭穿妖孽為禍百姓,其實那是錯誤的。事實是,正是因為他們是妖,所以殺人才更加艱難。因為只要他們動手殺人,就會灰飛煙滅——那是她們有法力的代價。

所以,為了生存,她們必須用盡智謀,一次次地間接誘導人類,讓他們自己走上滅亡之路。

就像是商朝的蘇妲己。她從來沒有動手殺過一個人,因為不能動手。王後之目也好,比幹之心也罷,她總是借著殷紂王的手段去得到而已。

午夜的更漏再次翻轉。

紅溪消失了,卻出現在殷湛的童年。那一年,他八歲,經歷了人生第一次最大的劫難。那次劫難,也成為後來他那濃墨重彩的帝王生涯之中的敗筆之一—弒母之罪。

“心兒,你連娘的話都不聽了麽?你明不明白,娘如果不死,你一輩子就要受制於你父王!”

“心兒,你若不殺了娘,娘就殺了你!與其讓你受苦一輩子,不如陪著娘一起去黃泉!”

紅衣女子近乎淡漠地看到了不遠處的那個小女孩——確切的說,是穿著裙子的小男孩。那時候,他的名字,還不叫殷湛。

然後,她回過頭,看到了那個舉著弓箭的少年殷澤。小小年紀,身上的帝王之氣卻是渾然天成。

在殷澤的劍射中顧嵐之的那一瞬間,紅溪現身在顧嵐之的面前——殷湛和殷澤並不能看到她。

她問顧嵐之:“為何想要他親手殺了你?”

顧嵐之的鮮血汨汨而現,可是她卻是笑著的。盡管她不知道眼前這個傾城的女子是誰,可是作為一個母親的直覺,她相信這個女子不會傷害心兒。“我不想要他受別人的恩情啊……可是這個傻孩子,怎麽就下不了手呢……”她心疼地看著在自己身邊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想要伸手去撫摸他,卻已經沒有了任何力氣。她看著一旁的殷澤,心疼而又可惜:“我早就看見他了,他出手幫忙,無非是想要心兒記著他的恩情……心兒將來必定受他的制約……咳咳……”

原來這個女子的心裏竟然是這樣通透。紅溪問:“那你為何不選擇自殺?”為何非要孩子親眼見到她的死亡?

“我不想……讓他以為是我拋棄了他……你知道麽?直到最後一刻,他也在我身邊,這樣很好……今後,他會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會變得很堅強,很堅強……”

紅溪悲憫地看著這個女子。原來,就是有這樣一個母親,才會成就這樣的一個兒子。紅溪看了一眼一旁的心兒,忍不住淡淡地說了一句:“你的兒子在十幾年後,不但會長成一個頂天地裏的男子漢,很堅強,還有經世安邦之才,以及一顆……百折不撓的、樂觀的心。”

“是麽?”顧嵐之安心地笑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那麽,嵐之還請拜托姑娘一件事……”

“如果將來姑娘遇見了他,請不要傷害他……”

“他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從小都是……”

“好,我答應你。”紅溪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顧嵐之死了。她的嘴角還掛著淡淡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親們看懂了沒有……當初殷湛母親死之前,嘴角是笑的,不是因為她死了,殷湛就可以過上好日子了,而是因為紅溪告訴她這句話:“你的兒子在十幾年後,不但會長成一個頂天地裏的男子漢,很堅強,還有經世安邦之才,以及一顆……百折不撓的、樂觀的心。”

出版審核那邊一直沒有消息。。。葉子暴躁了。還是先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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