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酒。”黃少天招呼侍者，卻在對方低頭記錄的間隙，不期然地聽見座位對面傳來的一聲輕笑。

黃少天瞪他，“你笑什麽？”葉修正在煙灰缸裏揉搓他今天的第六根煙蒂，“原來你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靠你會不會用成語啊，行了我知道這種事情已經遠遠超出了你的智力水平難為你是我的不對。Waiter，”黃少天補充，“給他來杯牛奶，喝吧老貓。”看著葉修呆住他露出一個勝利者似的笑容，“論酒量，甩你一條街還是不成問題的。”

“一杯半果汁酒的酒量？”葉修冷笑，“你可省省吧。就這水平頂多在我前面不到二十米。”

“喝多了酒，手就不穩了。”黃少天有心不想理他，“我還要靠這雙手服務藍雨呢。”葉修咬住面前像個游標一樣上下浮動的吸管，斜眼看著黃少天面前的杯子，一片檸檬吞吐著氣泡，漫無目的地漂浮在淺紅色的酒液中間。

“你真的不下去？”黃少天問他，“我總覺得那個包子還是不太靠譜。”“不去。”葉修趴在桌子上，在牛奶中間吹著泡，“輪回那個小朋友對我意見比較大，為了維護世界和平，我還是不去的好。”

“小朋友……孫翔？”

“正解。”

黃少天大笑，“活該！讓你再猥瑣。遭報應了吧，人家現在可是輪回的underboss，秒掉你這個小中介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雖然在這裏插入回憶頗有湊字數的嫌疑，但我們還是要說一句，事情是這樣的。

那一年葉修二十二歲，是嘉世行蹤不定的甩手掌櫃，孫翔十八歲，是R市地下拳皇的臺柱子。在即將迎來他職業生涯的十連勝的時候，他碰見了葉修，並且被他擊敗。

在第九場。

“葉修！”十八歲的小年青孫翔，咬牙切齒，表情猙獰得像是港版漫畫的封面——除了他臉上沒那麽多用不著的肌肉。

接下來，葉修爽快地承認了自己潛伏了三天就是為了享受絕地反殺的……咚咚咚咚，快感。至於理由？

“嗯……獎金比較多啊。”俯下身揉了揉那個沖動的小腦袋，葉修笑道，“小朋友還要加油。”

梁子結下了。

面對著黃少天葉修沈痛地自我批評，“原來……孤獨求敗也是一種錯誤。”對面的黃少天一口櫻桃酒嗆進嗓子眼裏，咳得天翻地覆。

“既然不放心，為什麽不自己下去看看？”葉修問。

“跟你說了我不方便。”

葉修看著黃少天在那裏百無聊賴地咬杯子玩，一對尖尖的小虎牙露在杯子沿上，覺得他特別可愛。

“葉神。”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葉修不知可能如何發展的遐想，也驚著了正在發呆的黃少天，也是此時他才驚覺，跟葉修打打鬧鬧的間隙他竟然疏於防範，完全沒註意到何時有個陌生人無聲無息地接近了這裏。

遲來的條件反射讓他下意識地跳起來擺出了戒備的姿勢，手裏捏著的檸檬片差點沒甩葉修臉上去。

“李軒？”葉修用另一只手去拉住黃少天示意他稍安勿躁，“怎麽是你？”

李軒手裏端著一杯礦泉水，“阿策低血壓起不來，我就來替他了。”“你看到我才過來的？”

“不是啊。”李軒回答，“包子兄弟讓我上來找你的，說是你有事。”葉修迷糊：自己是什麽時候跟包子說過的呢？仔細一想，大概是跟黃少天討論的時候，正好讓包子給聽了一耳朵去。

黃少天樂了，“這個包子還滿靈光的嘛！”

葉修順勢介紹，“來來來，這是咱們的老板。”“嗯。”李軒點點頭，“藍雨的……underboss？”

他用了問句，黃少天伸出手去和他的相握，肯定他的說法，“是的，underboss.”然後沒有一絲拖泥帶水，開門見山，“我想要R市現在所有散戶殺手的名單，什麽價？”

“這個……”李軒猶豫了一下。

黃少天知道，與其說是做生意，這更像是在求人，所以態度也非常誠懇，“只要你出價，藍雨絕不為難。”

李軒笑了笑，“你誤會了，殺手的話……我們這裏確實有一部分記錄。如果你要的是各家內部殺手的話，我可以給出全部的詳細名單，但是散戶殺手……這難度有點大。”

“怎麽講？”

“散戶都是各做各的，一個任務可能最多要轉四五個線人才能連起來。只要他們不出手，不留下蹤跡，誰也查不到。”李軒解釋道。

“那線人怎麽樣？能知道是誰嗎？”黃少天靈機一動。李軒問，“大線人還是小線人？”“都可以，你能拿出多少？”

“小線人的話……不多。但是大線人……”李軒的眼神飄向了葉修那邊，葉修頂著黃少天質疑的眼光，自覺壓力很大，“別看我我什麽都沒幹，李軒你快把頭轉過去！”

“大線人的話，”李軒嘆了口氣，“葉神，都跟你有關。”

“李軒你不要血口噴人啊，這種事情要講證據的。”葉修反駁道。黃少天從褲兜裏摸出一張支票，倍兒硬氣、倍兒霸道總裁地拍在桌子上。

好吧，讓我們忽略那張支票是皺巴巴的，帶著香煙和黑巷混合的異味，有一個角上還沾著黃少天剛剛噴了一桌子的櫻桃酒這個事實。

李軒默默地收了，繼續說下去，“我知道的，兩個大線人，城北是魏琛，城南是安文逸。”他非常樸實地看向葉修，“葉神，這不都是你的人？”

“老東西居然背著我幹這活呢？”

“魏老大回R市了？什麽時候？”

同樣的驚嘆，不同的人和不同的內容。

黃少天嘴比較快，他一把拉過了葉修的領子，問題連珠炮似地轟向了他，“魏老大回R市了？在你那兒？什麽時候？為什麽不跟我說？”

葉修當然只有一張嘴，而且，這張嘴並沒有黃少天的那麽快。

他艱難地從黃少天的手裏救回自己的領子，“松開！再這麽著一會不帶你找老魏去了啊。”鑒於葉修現在手裏捏著自己的死肋，黃少天悻悻地坐回了原位。

“都是熟人的話事情就好辦了。”葉修對李軒說，“你去忙吧，剩下的事我來招待。”“等會兒。”黃少天突然開口叫住了他。

李軒的屁股又回到了酒吧椅上。

“你剛才說，各家的殺手，你都可以給出詳細的名單，是真的嗎？”

李軒一楞，笑道，“當然……不是。”他說，“我剛才吹牛的。”小心翼翼地看了黃少天一眼，他反問，“如果是真的，你會考慮做掉虛空嗎？”

“嗯……”黃少天支著頜，考慮了一會中肯地答道，“也許會。”

“那現在呢？”

黃少天說，“現在的話，至少我還不想這麽做。”

“你就沒想過我是在騙你？”李軒喝了一口他的礦泉水。“那又有什麽關系？”黃少天笑了，“你人不錯，夠謹慎，我覺得你很清楚，光憑著你手上的這些東西，根本掀不起多大的風浪。你很聰明，也不想用這些消息來攪風攪雨。這樣就夠了。”

他一口氣把面前的櫻桃酒喝得只剩一個空杯子，笑容加深，又露出那一對可愛的虎牙，“以後多合作。”

“好。”李軒也笑了，起碼在這一刻，黃少天覺得他的笑容十分坦誠。

轉過頭，黃少天看向從剛才就一直在裝啞巴的葉修，光看著，不說話。葉修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發毛，終於忍不住開口抱怨，“你幹什麽？”

“給魏老大打個電話吧。”黃少天用一個指頭，一圈一圈地打磨著玻璃杯的杯口，“告訴他我在藍月旁邊的大排檔等他，讓他出來吃個夜宵。”

語氣從容淡靜，好像這只是他日常生活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個部分。事實上，對於三年前的黃少天來說，確實如此。

十五歲的黃少天遵奉魏琛為藍雨唯一的boss，這個教他打出人生中第一顆子彈，喝下人生中第一瓶酒的人，是他不變的，也是唯一的boss。

雖然他很沒下限，雖然他抽煙喝酒，頭發亂得像個草窩。

可他就是黃少天的boss。

直到喻文州出現，黃少天記憶中他的第一個鏡頭，就是領著一群無名幫派的街頭小混混來向魏琛投誠。

魏琛撇了撇嘴，以他的性格而言，其實是很看不上這種行為的。即使喻文州的做法不知救下了多少本來應該死在街頭亂飛的磚瓦下的人命，魏琛卻依然看不上這個謙遜文雅得像個學生的對家小參謀。

“不爽了應該上去就幹，這點自由都沒有還混什麽社會，滾回去念你的大學得了。”

喻文州斂下眉目，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他們只是不應該這麽死。”

輕視，自然而然地引導著魏琛打了一個錯誤的賭，在兩年之後，當喻文州主動向他請纓去和其他派系談判的時候。

“呵呵，老子今天就把話放這。咱倆一人談一家，你要是談成了，老子就不做藍雨的boss，你做！”

喻文州平靜地答“好”，成了黃少天記憶中關於他的第二個鏡頭，鏡頭裏十八歲的喻文州，有著尚還青澀的面目，和一雙目光深刻輪廓卻溫柔的眼睛。

一個月後，魏琛帶著人回來了，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三百萬的現金，以及為數不少的不動產。

喻文州比他晚了半個月，黃少天不知道他究竟帶回了什麽，他唯一知道的是，魏琛在完成了boss位置的交接儀式之後遠走他鄉。

區別是，魏琛帶著人，而喻文州除了幾個隨行保護的同伴之外，孑然一身。

魏琛其實一直都想不透，如果“談談”有用的話，要刀槍幹什麽？

其實話還可以這麽說，如果談談就有用，要刀槍幹什麽。

如果魏琛接受過專業的語文教育，並且有這份閑心的話，他也許會在一本日記上寫下這樣的話。

流氓的時代已經過去，而黑幫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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