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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砥石與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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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砥石與刀

她這可真是……揠苗助長, 自作自受。

許垂露開始懊悔自己當初為何要說那句“按照自己的理解來便是”,蕭放刀性格本就執拗,她既下定決心去“理解”自己的一舉一動, 自然就會將這學習之心貫徹到底。

但蕭放刀學東西委實太快了。

而且蕭放刀對她的判斷不完全是臆測,畢竟那天是她先拉對方下水的,她認為自己“故技重施”也還算合理。

可是——

許垂露忽而覺得這貓不是壓在她臂彎, 而是墜在她沈重的心田。

該怎麽跟蕭放刀坦白, 她其實是一個紅旗下長大的純愛型小畫手呢?

……

當然是不能說, 說了等於當面拆穿蕭宗主很不健康的小心思,於是兩人保持著這份與日俱增又不曾點破的暧昧度過了接下來的清閑時光——哦, 可能是蕭放刀單方面的清閑。

蕭放刀不再為她的衣裳感到不滿, 卻找了借題發揮之新“題”,那便是解語。

解語雖然好吃懶做, 但的確忠實地履行了作為一只寵物的職責, 可謂有呼必應、千依百順,堪稱嬌而不傲的貓中奇葩, 相較好友的那只貓,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無論是出於對同伴的關照還是出於擼貓的私心,許垂露這幾日都與它保持了很高的溝通頻率。

“解語!”

“喵!”

“解語?”

“喵嗷。”

“解——語——”

“……喵。”

正在運功打坐的蕭放刀眉頭緊皺:“不要再叫了。”

試圖探索貓語的許垂露乍被打斷,扭過頭疑惑道:“誰?貓……還是我?”

蕭放刀冷酷地保持沈默。

許垂露:懂了, 都不許叫。

她與解語對視一眼, 皆從對方的目光中讀出了對蕭放刀專|制暴|政的不滿,她兩指托著解語柔軟的下巴無聲抗議:不叫就不叫,有本事晚上也讓我不要叫。

解語腦袋一歪, 順勢枕上她的手背,輕輕蹭了兩下以示讚同。

許垂露受到安撫,又高興起來, 決定暫不與蕭放刀計較。

“今日除夕,風符他們不是說要來一塊兒吃飯麽,怎麽現在還未見人影?”

“應是還在采買菜品。”蕭放刀頓了頓,又道,“你餓了?”

“沒有,我就是……”

許垂露一怔。

她並不喜歡過年時的熱鬧場合,親戚間的無聊寒暄只讓她尷尬又窒息,應付那些關於婚姻戀愛工作學習的問題就已經讓她筋疲力盡了,她根本無暇也無力去享受團圓的美好氛圍。從小到大,她一直都如此認為。

但如今因為蕭放刀的緣故,她的輩分和地位忽然上升了一大截,從前所憂不會再發生,她也並不排斥與這些絕情宗弟子相處,她竟下意識將他們納入家人好友的範疇,甚至隱隱期待與他們在佳節相見。

這難道也是“愛屋及烏”所致?

不,她對不熟悉的人一向保有較高的警惕,要在短時間內信任這些危險的江湖人,除非……有人給了她更高的安全感。

而這種感覺不是蕭放刀故意甚至單獨給她的。蕭放刀好像生來就是這樣的人——她的孤獨漠然並不妨礙她將身邊之人安置妥帖又不橫加幹涉。

“嗯?”

“沒什麽,趁他們還沒來,我去收拾一下屋子。”

蕭放刀難以理解的事又多了一樁——這人為什麽會欲言又止然後突然傻笑。

許垂露放下解語,決定認真履行一下自己身為半個一家之主的職責,比如打掃堂屋,收拾出一派喜慶吉祥的新年氣象。然而她從院中提了笤帚回來,卻發現屋內不說是纖塵不染,但也沒有此物的用武之地。她先環視四周,再以手撫驗,確定桌椅陳設、梁柱地板皆已被清理過,若不是田螺姑娘造訪,便盡是蕭放刀的功勞了。

她以帚拄地,半晌未動。

蕭放刀做這些事也如此得心應手麽?

是了,她若不做,又有誰來替她做?梁不近死後,她一個年幼孩童是如何從陶縣走到地處赤松的明離觀的?入李拂嵐門下之後,除了修習武功,她更要盡到一個弟子的本分,她既曾為碧須子煮粥,便是在離了梁不近的照拂後學會了從前毫無興趣的庖饌之藝。她也許做過更多自己不喜歡而不得不為的事……

許垂露把笤帚立於一旁,快步走向閉目凝神的蕭放刀,忽地伸出雙臂環住對方的脖頸,形成一個熱情而突兀的擁抱。

“?”

蕭放刀蹙眉睜眼,正要質問這突然的投懷送抱有何企圖,許垂露卻已迅速松開了手。

“啊,我忘了——貓毛全都沾到你身上了,我幫你弄掉。”

“……”

白色貓毛在蕭放刀的深色衣衫上分外顯眼,她也著實沒考慮到這一點,於是兩手並用,邊拍邊拈,及時補救。

然後她力挽狂瀾的雙手就被緊緊鉗住了。

許垂露擡眼看她,心虛而誠懇地道:“對不起,我下次一定註意……”

蕭放刀卻沒有要松手的意思。

許垂露從這反應中讀出幾分不妙的意味,某些糟糕的回憶讓她當機立斷作出掙紮:“有、有人來了。”

這也不是她信口開河,自勤練忽忽步後她也能分辨出武人的腳步聲了,只要對方不曾刻意掩藏,一般人的接近她基本都能覺察到。

她的確聽到了不止一人正在往這邊走動。

蕭放刀稍斂慍色,手上力道放輕了一些,即便如此,許垂露抽回手時仍要費不少氣力,整個過程像是被她完完整整摸了一遍。

許垂露:……嘶。

那數道腳步聲並未往同一方向去,很快,最近的輕捷步伐停在門口。

“宗主,我可以進來麽?”

是風符的聲音。

“嗯。”

風符推門而入,她今日著一身鵝黃短襖,嬌妍若桃,甚是打眼,她眉梢眼尾的笑意更為這份美麗增添一分動人生機:“玄鑒已去膳房忙活啦,我來替她請許姑娘過去試菜,不知宗主願不願放人?”

蕭放刀神色冷淡:“問我作甚?問她自己。”

風符又看向許垂露:“那許姑娘……”

“願意願意,我這就來!”

見蕭放刀未置可否,兩人才安心闔門而出。

……

膳房內堆了兩大籮筐食材,玄鑒正在分類陳放,在這囤積如山的菜品面前,她愈發顯得嬌小,蓮菜長如她手臂,蘿蔔粗得手不能握,而群貨環伺之下,她仍應付得游刃有餘。玄鑒的動作兼武人之驍悍、農人之熟稔、少女之靈逸,不僅利落迅捷,更是賞心悅目。

許垂露每見此情此景,都很難相信玄鑒是蕭放刀的徒弟。

她與風符站在門旁,沒去攪擾玄鑒一番準備。

“風符,現在可以說了。”

風符愕然望向對方:“說什麽?”

許垂露淡笑:“竈火都沒起,就要我來試菜?既然早早喚我過來,定是有別的事了。”

風符臉上果現猶豫之色:“你……”

許垂露也不催促,只脫去氅衣掛在門後,用襻膊摟起兩袖,又用木盆接了清水,端來槽前木凳旁,坐下道:“也不用急,我們邊洗菜邊說。我知曉,你還不能接受我與宗主的事。”

“沒啊,我沒有不接受。”風符懊惱否認,然後又按著腦袋原地打轉,“我是……我其實是……”

她不知道水漣為什麽要她來關心許垂露,而且還特意叮囑要委婉提及、旁敲側擊,切不可直言,亦不能在宗主面前問。

但如今許垂露好像誤會了她的意思,她若不說實話,又該怎麽解釋?

風符苦思無果,許垂露見她為難,不再言語,彎腰將玄鑒挑出的薺菜放入盆中清洗。她這一低頭,後頸一片肌膚便從領口露出,風符瞥見那幾點紫紅淤痕,如渡苦海,頓時大徹大悟。

原來如此!

她挪了木凳在許垂露身邊坐下,抑著興奮小聲道:“宗主她是不是打你了?”

“?!”許垂露手中薺菜猛地滑入盆中,“噗咳咳咳……咳咳……”

且不說風符是從何得出這見鬼的結論,問題是她聽說自己挨打為什麽會是一副很高興的模樣?!

風符以為說中,忙安慰道:“不過是一點輕傷,又沒流血又沒斷骨的,可比我那時強多啦!”

……原來高興是因為找到了受害者同盟啊。

許垂露沒有急著解釋,而是皺眉問道:“她何故對你出手?”

蕭放刀提過這事,但許垂露只當是她對後輩的訓誡,還不至到傷筋動骨的地步,如今看來,好像並不像她想的那樣簡單。

風符看她一眼,生怕對方為這事誤解宗主,於是耐心解釋:“因為那時候我們不用把對方當‘人’。這話聽起來很怪是不是?長幼有序,尊長愛幼,那是人才有的規矩,但我們做的就是破規矩的事——你好像也不懂武林裏的規矩,門派、世族、親朋之間的規矩皆是假的,專門用來糊弄那些無能的傻子,這裏頭真正的規矩,是生死。如果太把自己當人,也容易把別人當人,這樣就很容易被殺掉,所以,即便是親近者,亦要保持‘獸’的冷血殘酷,或者說,只有對親近的人,她才會親自教導。這時候,一方是砥石,一方是刀刃。”

許垂露沈默良久,又問:“可是,你當真願意接受這種磨礪?”

“願意啊,有些人怕苦怕累,是因為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麽,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東西——我可不是在罵人啊。”風符從腰間取出她的繩鏢,輕輕捏起銀鏢一角遞給許垂露,“我從小就知道,我就是它。”

“它?”

“小巧,漂亮,鋒利,缺一不可。”她輕聲道,“若它長得笨大就做不了暗器,當明器也無甚優勢,唯小可快;它形態若歪斜偏移,動起來便抖抖索索,唯流可利;它若不夠鋒利,那就完了,空有一副模樣,只能當個便宜飾物流徙人手,唯銳可用。”

“……”

“宗主,或者說絕情宗就是這根繩子,它的存在不是為了縛住它,而是讓它有可回之處,這樣它才知道自己擲出時的‘去向’。繩鏢最怕銹蝕,一旦遭銹,它就既失鋒銳,也失美麗,所以需要時時打磨,不可偷懶。”

許垂露無奈道:“宗主這麽做,是因你希望也需要這種砥礪,可她這樣對我……又有什麽用處?”

風符也楞了楞:“其實我也不知道,你和我從前所見的人都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

風符思忖片刻,道:“你好像,只能當人。”

“……”

許垂露:第一次為如此狹窄的選擇空間感到高興呢。

作者有話要說:??我問我自己:怎麽還沒完結?

我:下章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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