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星遠將許清慕和蔣涵涵送到友誼大飯店後, 又一直送她們到她們班的包房門口才走。

友誼大飯店是專幹各種聚餐宴會的，場子很大，今天不僅許清慕班級在這兒吃散夥飯, 別的班級同學也在這兒吃, 好似還有在這兒過生日的, 很是熱鬧。

熱鬧得許清慕和蔣涵涵倆人跟來吃喜酒似的，熱鬧興奮。

她們倆人到包房的時間正卡在中間, 一半同學來了，一半同學還沒來, 桌上也還沒上菜，大家都在閑聊考得如何和假期有何打算。

但大多數人也沒聊會去哪個大學，都說考到哪算哪，都在聊著大家以後千萬別斷了聯系，別忘了這段同學情之類感性的話。

蔣涵涵聽大家聊這些，漸漸來了傷感的情緒, 抱著許清慕哭唧唧：“慕慕, 我肯定不能和你上同一個大學了，以後怎麽辦啊，我不想跟你分開。”

許清慕不擅長煽情和外露脆弱, 笑著拍蔣涵涵說：“我們寒暑假還能再見嘛。想點好的，也許你能考上我爸的學校，就能做周鼎的學妹了。”

提到周鼎，蔣涵涵來勁兒了，小聲跟許清慕嘀咕：“對對, 慕慕, 我決定要追他了！改天你陪我去他爸的店裏逛逛啊？他周末好像都會在店裏。反正他家店在步行街那邊兒, 咱們逛逛步行街就能溜達過去了, 你陪我去看看？”

許清慕不可置信蔣涵涵剛考完就要開始追了。

想了想，許清慕小心翼翼地問：“涵寶，你不怕他拒絕你嗎？”

蔣涵涵理所當然地說：“怕啊！但我仔細想過，我不能因為怕被拒絕就連試都不敢試。你想啊，如果你初一時就預見我們以後會分道揚鑣，不會念同所大學，你會因為這樣的預見，就拒絕和我做朋友嗎？肯定不會吧？”

許清慕肯定搖頭：“不會。”

“對嘛！”

蔣涵涵說得氣勢豪邁：“所以我決定不管周鼎怎麽拒絕我，我都得邁出這一步！”

“還有白哥不都說了嘛，‘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人生得意須盡歡啊，留遺憾的人生，咱不要！”

許清慕被蔣涵涵這有氣勢的感情理念和勇氣給震撼到了。

但凡她有蔣涵涵一半這樣的勇氣與果敢，可能在她初一寒假的時候，她就讓她爸媽帶她去南陽找紀燕北當面問個清楚了。

這樣熱烈的蔣涵涵，任星遠真該好好學一學。

她也該跟蔣涵涵好好學一學。

許清慕對文身不太感興趣，除了因為看著就好疼，還有她小時候好像對文身有陰影，但她忘了具體是因為什麽事留下的陰影。

不過她對蔣涵涵追周鼎這事非常感興趣，決心要支持蔣涵涵，做蔣涵涵強大的後盾，激動地答應說：“好呀，我陪你去！”

倆人在那兒嘰咕嘰咕熱烈地聊著。

班長謝岫在招呼同學們的同時，時而將目光投向許清慕。

他看著許清慕和蔣涵涵倆人在那聊天的狀態，聽著她們倆偶爾發出的笑聲，很難不去看許清慕，時而忍不住地和許清慕同頻率地笑出聲。

過了會兒，正式開飯。

開飯後，男生都喝了酒，小部分女生也喝了酒，許清慕一口沒喝，慢悠悠地喝著大麥茶。

她記得在去年時和一個人有過約定，她人生第一次喝酒，由那個人陪她喝。

不管那人是否會守約，她都會重諾守約。

有男生看許清慕不喝酒，拿空杯過來給許清慕倒酒勸酒：“小慕，你也喝點兒啊？咱們這都已經畢業了，以後都要見不到了，你還不給個面子啊？”

許清慕是很有想法且固執的一個人，不會因為面子不面子的事情改變之前她對別人的承諾。

而且她知道普通同學之間的關系不會因為她喝了這一杯酒而改變，好朋友之前的感情更不會因為她不喝這一杯酒而改變。

許清慕不打算喝，正要搬出紀燕北，誠實地說“我哥不讓我喝酒”，謝岫忽然出聲，似玩笑，又似有些不悅：“看女生喝酒你很開心？這麽多男生陪你喝還不夠？”

謝岫語氣微重地說：“少勸女生喝酒。”

謝岫是班長，在班級裏有些威嚴，他這一句“少勸女生喝酒”的話說出來，就給許清慕擋了酒，也給班級裏別的女生擋了酒。

男生悻悻坐下，不好意思再勸，找別人去喝酒了。

許清慕看著為她解圍的謝岫，想到他平時在班級裏也有幫她，等同學們在熱烈聊其他話題時，她端起茶杯，隔著倆同學，對謝岫輕聲說：“班長，謝謝你。祝你以後，前程似錦。”

謝岫溫柔地對她點頭，輕道：“客氣了。你也是，祝你以後，繁花萬裏。”

他笑著說，而後苦澀地將杯裏的啤酒一口幹了。

酒過三巡，謝岫喝得酒多心熱，終究還是忍不住追逐許清慕。

謝岫隔著倆同學，隨意閑聊似的問許清慕：“小慕，一直沒問過你，你第一志願是什麽？”

許清慕的回答總是這麽一個：“我還沒想好考哪個學校哪個專業，先等成績出來吧。”

謝岫：“……”倒也不算意外。

其實謝岫在問出口之前，就已經猜到他可能問不出什麽。

他很早前就知道，許清慕是個很會隱藏自己的人。

謝岫點點頭，轉頭和同學們聊天。

許清慕也轉頭，繼續跟蔣涵涵聊天。

大家又吃了會兒，喝了會兒，許清慕起身去洗手間。

蔣涵涵恰好來了通電話，沒跟她一塊去。

許清慕一個人走出包廂，走到過道間，還沒到洗手間，聽到有人叫她：“小慕。”

這聲音，讓許清慕在心裏輕喟。

她停住，回頭問：“班長有事嗎？”

許清慕此時正好站在一幅壁畫下，壁畫上是色彩明亮的向日葵。

謝岫常想，許清慕就很像向日葵，安靜地向陽生長著，同時她身上有種不聲不響的旺盛生命力，有種執著不言卻執拗的勁頭，她身上有明亮的陽光。

讓他向往鐘情。

謝岫想，有些話，已經被他藏了六年，他該在今天表達出來的。

哪怕他已經料到結果。

他凝望著許清慕那雙明媚漂亮的眼睛，向他心儀許久的人走過去，想要對她表白。

忽然——

有人的手機鈴聲，在這時清脆歡快地響起。

許清慕背著一個小巧的斜挎包，聲音正是從她的斜挎包裏發出，鈴聲是一首可愛的法語兒歌。

她不會給蘋果手機設音樂鈴聲，這還是她小叔給她設的。

許清慕低頭拿手機，看到來電歸屬地是樂陽本地的，一串陌生號碼的尾號是0113。

她心思微動，隱約猜到是誰打來的電話了。

許清慕擡頭對謝岫說：“班長，我去接電話。”

謝岫對她微笑點頭。

許清慕轉身往旁邊走開，接起電話。

熟悉的好聽聲音，不算意外地落入她耳畔：“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許清慕高興地踢了下腿，跟著說：“不好意思，我不買保險。”

對面：“……”

許清慕對著電話樂了，沒笑出聲，但她臉上浮出的笑都被正在轉角看她的紀燕北收入眼底。

“你同學，要向你表白？”

紀燕北放慢了語速問。

許清慕：“？”

他看到了？

許清慕立即擡頭看周圍尋人，隨即驚訝地看到了前方隱著半邊清俊身影的紀燕北。

紀燕北的目光和她對上後，對她輕揚淺笑，半隱的身影走出來，遙遙地看著她問：“他是在你師父的臺球廳裏，和你通電話的那個男生嗎？”

許清慕：“？”

一年前的事，他竟然還記得？

紀燕北慢條斯理詢問的聲音在繼續：“高考結束了，慕慕是想，談戀愛了嗎？”

忽然之間，許清慕莫名頭皮發麻和心虛起來，用力吞了一下口水。

很快她想到自己為什麽要和他心虛，沒必要嘛，她大大方方地說：“學長，我畢業了，我爸媽也說我可以談戀愛了。”

紀燕北若有所思：“許叔姍姨這麽說的？”

許清慕重重點頭。

電話裏的紀燕北沒了聲。

許清慕擡眼看到紀燕北放下放在耳邊的手機，闊步向她走了過來。

這兩秒鐘，許清慕清晰地感受到一種由弱到強的壓迫感在逼近。

她下意識想退後，但她只退了一小步，迅速站穩雙腳，穩穩地釘住在原地。

紀燕北一直走到她面前，仿佛要探進她內心一樣，仔仔細細不挪開分毫地看著她。

“所以，你喜歡那個人，想要和他談戀愛？”

許清慕：“？？”

這誤會可就大了。

“我不喜歡謝岫，我們只是同學。”

許清慕望著紀燕北的雙眼，無比認真地說。

她不喜歡這個人啊。

紀燕北暫且放下了懸著的心。

“嗯，”紀燕北恢覆散漫模樣，“你同學好像有話和你說，去吧。”

許清慕敏銳地意識到，他這樣突然出現和突然這樣問她，好像是那種，不喜歡看到妹妹談戀愛的哥哥，在起範兒使用身份權。

許清慕有點沒忍住地問：“你是不同意我談戀愛嗎？”

紀燕北很快否認：“倒也不是。”

許清慕訝異：“欸？”

紀燕北悠悠的：“是他不行。”

許清慕更訝異了：“你認識謝岫？你們倆有仇？”

紀燕北輕聲失笑，微揚下巴說：“我不認識他，你去吧。”

許清慕一時沒想明白，又對他這態度有些明白，大抵上還是哥哥看不來妹妹談戀愛那種的心情。

她轉身離開走兩步，再次納悶地轉回來，問他：“你為什麽在這兒？”

紀燕北隨意擺手：“我去洗手間。”

許清慕是要問他為什麽也在這友誼大酒店裏，不是要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走廊裏。

但她回頭看到謝岫確實還在原地等她，她就暫時沒多和紀燕北多聊。

在許清慕和紀燕北說話的時候，謝岫認出了紀燕北，是他之前見過的出現在許清慕身邊三次的人。

一次雪場，這人抱住失控下滑的許清慕；一次圖書館，這人與許清慕在書架間低語；一次南絮臺球廳，這人與許清慕在敞開門的球室裏暧昧地輕言微語。

謝岫此時看到這個人再次出現，他在心裏幽長地嘆了口氣。

總之是，他已經晚了。

謝岫不再徒勞等待下一次的合適時機，對返回的許清慕清晰直言表白：“許清慕，我喜歡你。”

許清慕詫異看他，很快垂下眼，而後很快擡頭，對謝岫微笑說：“班長，謝謝你。”

一瞬間，謝岫飄浮著的不安的心反而落了地。

謝岫心裏有難言的難過蔓延開，卻也有種舒心的暢快，他輕松地笑問：“然後呢，有沒有什麽寄語？”

關於寄語，她是有很多的。

許清慕溫和說：“我爸常說，人到三十歲，才會真正開始懂事。我們才正走向三十歲的三分之二，還有很多路要走，很多風景要看，慢慢走，穩穩走，會理解更多美好的人和事，也會發現更多美好的人和事。班長，祝你未來一切順利，一切美好。”

謝岫久久地望著她。

望著他六年青春裏幹凈美好的許清慕。

喜歡過她，心動過她，他不曾後悔。

謝岫慢慢走向許清慕，很想輕輕摸一下她的頭發。

這是他偷偷幻想過很多次的事，想象他在表白後，她說她也喜歡他，然後他走向她，輕碰她頭發，再慢慢將她擁進懷裏，抱住他青春裏的整個世界。

謝岫這樣失神地想著，走到許清慕的面前，緩緩擡起了手。

忽然——

“不好意思。”

兩人身旁再次傳來一道悠悠揚揚又有穿透力的聲音：“打擾一下。”

紀燕北手插兜散漫地站在那兒，一直沒有離開。

許清慕畢業後被表白這樣的事，是她青春裏的一部分，他希望她有一個完整的青春，所以他一直遙遙看著，沒有阻止。

直至此時看到男生的動作，紀燕北便不再只遙遙看著了。

紀燕北對許清慕輕揚眼尾而笑，叫她：“慕慕，來哥哥這兒。”

許清慕意外地看著紀燕北。

這次她意外，是因為她看到紀燕北手裏還拎著個酒瓶子，酒瓶上綁了個粉色的蝴蝶結，她剛剛怎麽沒註意到。

許清慕滿面疑惑地向紀燕北走過去。

謝岫聽到這個人自稱“哥哥”，恍然記起許清慕說過的一句話——“我以前有個小哥哥，其實，是他喜歡草莓味的東西”。

謝岫在這瞬間終於明白了，去年他在圖書館見到他們時，為何感覺他們仿佛認識許久許久。

他確實晚了，輸給了時間與命定。

謝岫竭力保持他的修養與風度，從容地轉身離開，不留遺憾地返回自己的世界。

許清慕剛剛邁著小碎步挪到紀燕北身邊，忽然不知怎麽的瞬息變化間，她就被紀燕北給攬住了肩膀。

許清慕被他這突然的動作給弄得沒站穩，一頭撞進他懷裏，不知道怎麽就被他給攬進懷裏了。

紀燕北懶洋洋的聲音響在她發頂：“我們家慕慕，怪招人喜歡的啊。”

許清慕：“……”

有點表臉，她怎麽就成他家的了。

雖然她倒也想是他家的。

紀燕北就這麽攬著許清慕的肩膀，帶許清慕走了。

許清慕有點喜歡這種感覺，就沒有掙紮。

他身上有她聞不夠的好聞的香味，似乎還有點點酒味。

他喝酒了？喝多了嗎？

許清慕看著他左手拎著的帶蝴蝶結的明顯是送人禮物的酒瓶子，慢慢仰起頭問：“學長，您是來趕禮的嗎？”

紀燕北：“……”

趕禮，他怎麽都沒想到許清慕能問出這句話。

他這狀態像參加婚禮來喝喜酒的？

紀燕北提著酒瓶拿到她面前：“是來送禮的，畢業快樂。”

許清慕眼睛“唰”的一亮，高興地伸出雙手去接：“謝謝學……”

話未完，酒瓶在她眼前一晃，紀燕北收了回去。

紀燕北說：“以後再喝。”

許清慕：“……”

許清慕沒喝酒，但臉襯得粉撲撲的，還微帶些郁悶的小生氣勁兒。

紀燕北停住腳步，恰好旁邊有張小桌子，他把酒瓶放桌上，徐徐笑開。

而後他挑眉，走到她面前，幾乎要圈住她，續上了剛才的問題：“你不喜歡他，那喜歡別人？有人說你有暗戀對象，有嗎？”

許清慕：“？？”

“沒，沒有，”許清慕思緒遄飛，卻不知道怎麽就結巴了，被大嘴巴的任星遠給氣的，也可能是心虛，剛才還直視紀燕北的雙眼，這會兒飄忽不定，“哪有，沒有。”

紀燕北：“……”

所以是有。

紀燕北打量著面前的小姑娘。

她這一年半，瘦了許多，可愛的肉肉少了許多。

她之前喜歡穿肥大羽絨服，像只可愛的圓滾滾年畫，而今發生了女大十八變、吾家有女初長成般亭亭玉立的變化。

像是從財神爺身旁的年畫娃娃長大，長成了原來她下凡前的漂亮小仙女模樣。

平時總是紮馬尾辮的她，今天散落下來是柔軟的披肩發。

去年夏天時見她，她穿的是寬松運動褲，今天她穿的是不掩飾身材的漂亮短裙。

她的這些變化，和她覆述她爸媽說她可以戀愛的話，以及她在任星遠面前好似有喜歡的男生的表現，都如唐羽所說，她好像快要跑了。

沒有謝岫帶走她，還會有別的男生帶走她。

紀燕北徐聲點頭：“這樣啊。”

接著他對她說：“那你站好。”

許清慕：“？”

這兩件事哪裏有什麽因果聯系嗎？

許清慕沒有乖乖站好。

恰好旁邊有張桌子，她犯懶，稍側身，屁股靠著桌邊，幾乎快要坐到桌上。

許清慕回頭，看到桌子是厚重的實木桌，上面除了放著紀燕北剛放上去的一瓶酒，還有一只墨綠色的細瓷瓶裏斜插著一枝花。

單單一枝花而已，上面卻掛了有十多朵鈴鐺一樣純潔好看的小白花。

酒店貼心地在旁邊立了個小橫排，上面寫著鈴蘭花。

她轉頭看紀燕北，正想跟紀燕北說這鈴蘭花挺好看的，就看到紀燕北手中拿著一對漂亮的珍珠耳釘。

剛才還為沒收到酒而有點不高興的許清慕，慢慢笑了起來。

她有耳洞，是她在三四年級的時候，紀燕北陪她去打的。

她看到別的女孩子有耳洞，她愛美，她也要有，哄著爸媽得到了爸媽的同意，之後纏著紀燕北讓紀燕北陪她去的。

從那時起，紀燕北就送過她很多耳飾。

她小時候很喜歡坐在桌子上，蕩著雙腿，揚著頭閉著眼睛，感受午後太陽照在她臉上的舒服熱量，等待紀燕北為她戴耳飾。

那個瞬間，會被時間與太陽無限般地拉得很長很長，周末的露珠與鮮花也格外清透與芳香，像夢一樣。

許清慕這樣想著小時候的事，逐漸感覺到紀燕北在靠近她。

感到她耳朵被他輕碰著，細細的釘桿穿過她的耳垂。

許清慕輕擡眼，看到他的白襯衫離她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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