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慕當天晚上像喝了兩杯咖啡一樣失眠了。

黑暗裏, 睜著一雙清明的大眼睛毫無困意，就算閉上眼睛，腦袋也格外清醒。

她裝滿信息的理不清的腦袋裏, 一直不停盤旋著一個讓她無法不去反覆想的疑問：他到底是叫紀硯北還是紀燕北？

尤其更甚, 她想到臘月二十一格外響晴的那天, 她被任星遠從高鐵站接送回家時，紀燕北有如輕風拂葉般很緩很輕地問過“她名字是‘哪兩個字’”。

還有在滑雪場的那天, 他好似有意不讓她仔細看他那本滑雪資格證書上的字，只晃了一眼照片給她看。

就好像是, 他一直在對她無聲的暗示中，等待她對他的提問——“你呢，你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我沒看清，你再給我看看。”

太後悔了，許清慕像跟人吵架吵輸了一樣半夜在被窩裏覆盤後悔，白天在圖書館借書的時候, 她應該直覺敏銳思維敏捷地跟紀燕北借一下他的借書卡的。

或者是在紀燕北借書的時候, 她在他後邊站著，趁機盯著看借書系統屏幕上顯示的他借書卡的名字。

畢竟借書卡得用身份證辦才行，借書卡上的名字與身份證上的名字是一樣的。

但她當時完全忘了這件事。

此時才後知後覺想到可以這樣做, 簡直後悔不已。

到半夜一點，大腦一直處於興奮的許清慕還沒睡著，仍是一點兒困意都沒有，和白天一樣清醒。

實在睡不著，那就應該起來找點事情做了。

許清慕打開床頭燈, 拿出櫃子裏的手機, 蹲在床頭充電。

充了好一會兒的電, 手機才開機。

因為太久沒用過微信, 微信消息超過一星期未查看就已經被微信清理了，所以她微信裏是一條新消息都沒有。

還是小企鵝好用一些，至少能收到舊消息。

但很快，許清慕想到她小學四年級時用的第一個小企鵝，還是他給她申請的。

又有點情緒難控。

冷靜，控制住。

扯著半長的手機充電線，許清慕斜趴在床上，發微信給任星遠。

許清慕：“星星，你改名兒叫任星星吧？”

大半夜的，任星遠果然給她秒回了：“你有病？”

任星遠腿瘸以後，總得臥床休息，他閑著沒事就只能睡覺，每天都是睡了一覺又一覺，作息已經不規律。

白天睡多了，所以晚上還醒著。

許清慕給他發信息前，就猜到他可能醒著了。

許清慕見任星遠果真還沒睡，甚是高興，再接再厲地勸他：“星星，我聽說小郗姐喜歡星星。”

任星遠不回了。

過了好半晌，許清慕等得都要失去耐心要給任星遠打電話過去了。

任星遠回了：“我剛查了一下，改名字好像也沒多難。”

許清慕：“？”

他這麽快就動搖了？

任星遠不僅動搖了，還一本正經地開始和她認真詳細地討論上細節了：“但是好像是得有個容易申請通過的理由，不然也可能不給通過。你說我用什麽理由好呢？”

許清慕：“？”

許清慕的思路被任星遠給帶跑偏了：“改名很容易嗎？”

任星遠後知後覺發現了重點：“咦？許清慕你怎麽用微信了？到底還是沒戒掉手機？”

許清慕淡定自若：“快期末考了，你不覆習嗎？我是要幫你覆習的。”

許清慕：“來，問你個簡單的化學問題，節日燃放的焰火與電子躍遷有關嗎？”

任星遠：“？你逗我？肯定沒關啊。”

許清慕：“有關。”

許清慕：“小學渣！”

任星遠：“？？？”

許清慕掀開被子，兩腳往上翹著，啪嗒啪嗒一下下拍床，有點止不住地高興，有點興奮雀躍。

因為她從任星遠這裏得出一個結論：任星遠是能夠為喜歡的小郗姐改名字的。

可很快就又沒那麽高興了。

因為任星遠和紀燕北在個性上實在有太多的不同，任星遠能，不代表紀燕北也能。

而且就算是紀燕北真的改了名字，應該也是真的把她當親妹妹了，改名字也如親哥哥在哄親妹妹一樣。

畢竟他都想落進她家的戶口。

這樣細想，許清慕的心裏就有了一點點失落，下巴慢慢落回到枕頭上，失落發呆。

但心底那一點點的失落間，還夾著她一點點的癡心妄想，妄想著其中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改名字是出自把她當作女孩子的那種喜歡。

改了名字，就是終身的烙印，摘不掉了，他以這種方式深沈地向她做著契約一樣的終生的承諾。

可是，還是完全不可能吧。

紀燕北哪可能會做出這種聽起來就很沖動不沈穩的事，他又不是任星遠。

許清慕仿佛碰到了一道拿不準的不定項選擇題了一樣。

一會兒選A，一會兒擦掉選B，C和D也陸續被她給勾選上了，越選越陷入糾結，逐漸失去解題的自信，到完全沒了自信。

許清慕抱著枕頭，在橘色的床頭燈下發呆。

頃刻間，明白什麽叫作患得患失了。

是很多女孩子都這樣，還是只有她這樣總在腦子裏浮現出各種各樣的時而自信時而茫然的苦惱？

最終，許清慕還是選擇不再多想了。

唐羽姐姐的那個信息，八成是打錯字了。

畢竟輸入法時常出錯，還嘗嘗錯得很離譜。

許清慕正想著，手機屏幕在她眼前飛快閃亮了一下，她低頭看，是任星遠發來的：“北哥！你妹開機用微信了！”

許清慕：？？

北哥？

紀燕北？

許清慕楞神間，任星遠迅速給撤回了。

仿佛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

她和任星遠的微信界面裏只留下一句灰色的提示：“星星”撤回了一條消息。

許清慕迅速一個翻身坐起來。

隱隱約約感覺到，這麽久以來，她好像忽略了一些細節，忽略了一些事情。

更是想起了四五年前，任星遠莫名其妙送過她一本歐幾裏得的《幾何原本》。

按任星遠當時初一的知識程度與體系來說，確實不太合理，且不對勁。

兩分鐘後，她問任星遠：“星星，你發了什麽？我剛剛沒看到。”

任星遠：“沒什麽，發錯了。”

“……”

**

隔天，許清慕因熬夜睡得晚，醒得也很晚，餳著眼走出房間時，已經快十一點鐘，客廳裏灑滿了金色耀眼的夏日陽光。

許澤賢去外省做講座，還沒回來。

慕容女士今天休息在家陪女兒，正在客廳原本放著茶幾而今放著軟密的羊絨地毯上練瑜伽。

許清慕頭沒梳，臉沒洗，牙沒刷，像田地裏幽靈似的稻草人走出來，看到媽媽的瑜伽動作正好是坐姿。

她像蒲公英一樣飄過去，從後面摟住了媽媽的脖子，而後如個大狗狗一樣往那兒一壓一掛一樂。

慕容姍被壓得脖子疼，低著腦袋跟給後頸做拉皮了似的，連聲“哎喲喲”的往後拍著女兒屁股趕她：“下去，快下去，沈死了。”

許清慕賴著不下去，就在那兒黏糊糊地掛著。

嘴裏哼唧哼唧著。

慕容姍被壓得失笑，順勢拿起地上手機給老公發了微信視頻過去，哼哼著告狀說：“許教授，你瞅瞅你這大胖閨女，多能欺負人。”

雖然是告狀的名頭，實際卻是顯擺，慕容女士臉上美個滋兒的。

生女兒多好呀，有軟乎乎的女兒跟自己撒嬌。

許爸爸在回家的高鐵上，正無聊地望著窗外閃過的電線桿子在心裏哼唱著老歌“歸來吧，歸來喲，浪跡天涯的游子”，這一瞧見老婆女兒在家裏鬧著，他就幸福地笑開了。

他雖為教授，卻其實也沒有什麽宏偉大追求，於他而言的快活人生，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

許教授笑著看了會兒妻子女兒，忽提起耳機線的話筒靠近嘴，很小聲地說：“寶寶，你眼睛上有眼臭臭。”

許清慕：“？”

許清慕忙從媽媽背上滑了下來，盤腿坐在地上，使勁兒用手背揉眼屎。

慕容姍在被移開的茶幾上扯了張柔紙巾遞給她，一晃神的工夫，就想到了女兒很小時候就喜歡盤腿坐在她面前玩玩具，可愛得像只小貓貓。

好像應該給寶寶買只貓。

不，算了。

慕容姍無私的母愛只閃過一瞬間，就想到貓掉毛太鬧心，算了。

慕容女士和許教授又聊了會兒，掛斷視頻，問許清慕餓不餓，要去給她做飯。

許清慕揉完了眼睛，乖乖地盤腿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她媽媽。

她睡衣領子上還有前一晚吃草莓流出的粉紅汁印，像個沒長大的小朋友。

許清慕聞著家裏紀燕北澆過水的花香，濃郁清香但不刺鼻，有種無聲的溫柔，她終於問出了關於紀燕北的話：“媽媽，紀硯北去年寒假為什麽住我們家？他怎麽和你們說的？”

慕容姍微詫。

她還以為以她女兒的小倔脾氣，永遠不會問紀燕北的事了呢。

這孩子倔，與紀燕北重逢了這樣久，完全沒問過紀燕北的一星半句，只一如既往地時不時地問紀燕北爸媽、她紀叔和欣姨最近如何，身體怎麽樣。

但是，小孩子們的事，她和老伴兒都不打算摻和。

他們都是做教育的，知道越摻和孩子的事，孩子越叛逆。

許清慕正對她媽笑，端著一張小家碧玉乖巧臉，笑得乖乖巧巧。

慕容姍也對女兒笑了笑，端著一張慈母臉，笑得溫溫柔柔。

之後，慕容姍慢慢直起腰，優雅地伸了個懶腰。

許清慕：“？”

慕容姍關了悠揚的瑜伽音樂，優雅地往廚房走：“你好奇就親自去問你小北哥哥唄。媽媽去煮飯，給你做個可樂燉豆腐。”

許清慕：“……”

她不餓了。

許清慕想了想，終究還是沒問紀燕北，繼續藏下心裏的好奇。

但她給紀燕北發過去三條微信。

許清慕：“Bon week-end。”

許清慕：“[語音2秒]”

許清慕：“學長，周末愉快。”

一句法語拼寫，一句法語發音，一句法語翻譯。

許清慕覺得自己可貼心了，以後她若是真教起紀燕北法語，她應該算得上是位稱職的好老師。

片刻後，許清慕收到了好學生紀同學的回覆。

紀燕北：“Bon week-end。”

低磁，溫柔，動聽。

隨後，紀燕北又發來一句關心的文字：“平時多吃些吧，太瘦了，健康最重要。”

他在圖書館時就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怎麽說呢，他這樣關心她健康的話，好像她媽媽。

她媽媽就曾說過這樣的話——“寶寶不胖，健康最重要，多吃點兒。”

許清慕發了個“知道”的表情包過去，然後沒忍住，把紀燕北發來的語音反覆聽了好幾遍，因為真的太好聽。

雖然這句話跟英文差不多，但還是有別於英文。

紀燕北也就是沒學法語，她想，不然紀燕北若是精通法語，肯定比她小叔說得要動聽多了。

許清慕聽著，想著，想起件事，發微信給她爸。

許清慕：“爸爸，你那位轉行開影視公司的老同學，能幫我要到籃球明星的簽名嗎？在我買好的籃球上簽名的那種？”

她這學期跟任星遠學打籃球打出興趣來了，雖然任星遠骨折了，但她興趣依然在。

許澤賢很快回覆：“爸爸給你問問，寶寶想要誰的簽名？國內的還是國外的？”

許清慕發過去一個名字，又附言說：“爸爸，你要保密。”

許家講究的是一個“互相尊重”的家規，許澤賢沒問女兒為什麽要保密以及女兒要送誰，跟收到領導下達的任務書一樣回覆給他女兒：“好的，收到。”

**

學校馬上期末考了，許清慕終究還是把手機關機放回櫃子裏，專心覆習考試。

紀燕北有句話說得挺對的，欲速則不達。

半個多月後，期末考試。

許清慕穿著紀燕北送她的刷得潔白幹凈的小白鞋到考場，考得特別好。

考試結束，放了暑假。

這個暑假，許教授給女兒安排了次出國旅行。

因為她這次暑假過後，將要開始朝六晚十的高三緊張期，家裏一致決定先讓許清慕好好放松一下。

然後，許清慕就跟小叔許閑月，以及她兩個妹妹許清歡和許清歌，去法國溜達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許閑月管她們管得很嚴，讓她們完全享受旅程，把眼睛放在風景人文上，而不是手機上，於是她們三姐妹都沒怎麽用過手機。

八月八號，許清慕回國。

她沒讓小叔告訴她爸媽，因為聽說爸媽今天要去參加高中同學聚會，可能得喝到半夜。

保姆許閑月讓朋友來機場接他們，之後把三姐妹挨個送到家門口，許閑月就走了。

紀燕北這個暑假沒有來她家裏借住，家裏空空蕩蕩。

許清慕把行李箱拎進主臥，洗手洗澡換衣服。

一會兒後，許清慕換好睡衣，拎著本練習冊走出屋。

光彩奪目的漂亮小姑娘依舊漂亮，頭發紮了個好看的公主辮，一身剛洗過澡的洗發露沐浴露的香氣。

之後她去廚房只吃了五粒聖女果，抱著練習冊哼著歌兒回房去學習。

晚上八點多，她走出房間，爸媽自然是都沒回來，她沒吃晚飯，簡單喝了一杯水。

晚上十點多，許清慕拿出手機，猶豫著要不要開機。

她這麽久一直沒看手機，是心底莫名其妙的有一種“不敢”。

好一會兒，許清慕想起件事，打電話給爸爸，跟爸爸說了她已經回家的事。

爸爸喝了酒，倒還理智，沒說現在就要帶老婆回家，還同意她用他電腦。

許清慕一直知道她爸爸的電腦密碼是她生日，正月十三，0113。

用了好一會兒的電腦，許清慕終於拿起手機開機看信息。

心底莫名激動與緊張。

手機開機後，提示欄蹦出來兩條爸媽和蔣涵涵任星遠這兩天給她發來的微信。

除此之外，還有紀燕北前天給她發來的一條信息。

紀燕北：“還沒遇到不懂的題目嗎？”

許清慕：“……”

許清慕趴桌上笑開了。

笑聲飄到窗外，落在樹枝上，被喜鵲聽到，喜鵲宛轉悠揚輕啼，落回到她耳邊，無形的翅膀在她身後喜悅輕翩。

她笑了會兒，起身去衣櫃裏翻找她的收納箱。

打開收納箱，許清慕扒拉開她收藏的草莓味的泡泡糖，挪開小紅盒子裝的護身符，再推開上面的日歷等小玩意，她從最底下拿出來一個老式的八音盒。

給八音盒擰了勁兒上了發條，許清慕返回到桌邊繼續趴著聽八音盒，聽八音盒特有的聲音揚出的嗒嗒嘀嘀的音樂。

之後，許清慕給紀燕北發過去好幾張照片。

是她拍的她看不懂的前後相關書頁，照片上用手機標記筆圈上她看不懂的位置。

許清慕：“遇到了，都攢著了。學長現在有空嗎？”

許清慕發完微信後，趴在桌子上，手指一下下點著她學習用的計時器，等待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時間過得很漫長，她數了有一分鐘之久，還沒收到回覆。

等啊等啊等，微信忽然震動起來。

許清慕看到屏幕上是紀燕北發來的微信：“方便語音嗎？”

許清慕懵了一瞬，迅速輕咳，回道：“方便的。”

紀燕北發來語音通話邀請，許清慕接起音頻。

話筒裏傳來紀燕北的聲音：“我剛找到安靜的地方。”

而後問她：“你回國了？”

他聲音有種特有的溫柔與耐心的質感，好似他修長手指輕碰到琴弦或是琴鍵，輕柔地散發出緩緩的餘音，在空氣裏繚繞。

許清慕不知道怎麽回事，跟喝了酒似的，一聽到紀燕北的聲音，她就感覺到臉如火烤，燒得火燙，臉頰熱度不斷上升。

她擡手用掌心和手背不停碰臉，真的好燙。

得虧不是面對面。

許清慕輕聲說：“嗯，回來了。”

她想到紀燕北說剛找到安靜的地方，想了想說：“學長你在忙嗎？我改天再問也可以的，我不急的，你去忙吧。”

紀燕北輕笑：“沒在忙，不是說了我閑得很？”

隨即他傳出的語調好似是無所事事的閑：“一整晚都有空，我可以慢慢給你講，不限時。”

不限時。

那他應該是真的很有空。

紀燕北那邊有蟬鳴聲，應該是從一個不安靜的喧鬧地方走出到外面的。

不會是在大街上，大概是陽臺。

許清慕忽然想象到，他現在會是正在陽臺抽煙嗎。

夜晚的月光下，青煙徐徐飄開，他語速慢，吐煙也慢，慢慢悠悠，他眼裏的世界在彌漫的青煙中飄飄蕩蕩。

許清慕無意識地想象著，手裏捏著她去年買的打火機，走到了陽臺上。

她按開打火機，看火苗在夜風裏飄飄蕩蕩，忽聽他說：“你翻開發給我的第一張照片的那一頁，拿一下紙筆。”

“好的。”

許清慕回過神來，回房間拿書和紙，按下筆說： “學長，可以講了。”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