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五更合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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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的李導像是一尊被放在桌子邊緣的玻璃瓶。

內裏盛著什麽小心翼翼的湧動都一覽無餘,輕而又輕的一下觸碰就會摔碎他。

景予甚至連呼吸重了都不敢。

……

水,也不是必須要喝。

景予無事發生一般在床邊坐下來,看似氣定神閑地打開粥的包裝盒。

李泯見他不走,又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景予懷疑李導仍然不清醒,非常不清醒。

不然怎麽可能會做出這種小鳥依人的事——!

他呆呆地看著粥散掉白氣,好半天過去,一口也沒吃。

等到覺得李導應該差不多睡著了的時候,景予又躡手躡腳地站了起來,打算去把飲料買了。最好是咖啡,把他混亂的腦子整得清醒點。

然而這起身剛起到一半,袖子就被人敏銳地抓住,

李導半睜著眼,用那種無法抵禦的表情望著他。

景予:“……”

又一次坐了下來。

他抱頭沈思。

為什麽他感覺自己好像一個試圖逃跑不負責任的渣男?

李導發燒之後……為什麽這麽黏人?

景予被自己這個評價嚇了一跳。

這個詞是能在李導身上出現的嗎?

他繼續轉過頭,出神地攪拌白粥。半晌過去,景予終於回神的時候,猛然發覺,李導好像沒有睡著。

李泯臉上只有一層薄薄的紅色,但靠近了就能感受到滾燙的熱意,像有火要從他體內燒出來。

明明呼吸也是平穩的,眼睛也是緊閉的,可是就是能發現,李泯好像在註意著他。

景予打量了半天,發現了。

李導很緊張。

他的身體完全沒有常人入睡時的舒展,線條緊繃著,躺得筆直,像拉滿的弦。

又好像在抗拒外物接近。

一般人,大概,應該,睡覺的時候不會一動不動吧……?

景予想了想經常一早起來躺在地上的自己,覺得李導肯定還是沒有睡著。

他不繼續攪和那碗粥了,在李泯床邊趴下來,下巴墊在手背上。

從這個角度看李導,會發現他下頜角度很鋒利,鼻梁和眉骨真的非常高,眉毛又濃又長,雖然形狀整齊,但大概沒有修理過。

景予發現他的睫毛開始微微發顫。

如果李泯睜著眼的話,景予大概能看見他眼睛躲閃似的轉向了另一邊,又緩緩轉回來。

人體是有氣息和熱量的。

即便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別人的靠近。

李泯正在思索為什麽。

為什麽平時睜眼的時候,可以坦然地和景予對視。

可當他閉上眼,躺在床上時,卻對景予的打量感到一絲像是難堪又像是畏縮的心情。

這決不是反感。

更詳細地說,像是害怕景予在他靜態的身體上,發現瑕疵和缺陷,又怕是自己哪一個不夠合理的細節,讓景予覺得他不正常。

他是不堪的。

李泯在高溫中,迷迷糊糊地想。

除了奶奶,他很少被人這樣打量過。

爺爺不會在他睡著時打量他,父母也不會。後來也沒有人常常直視他,和他共事多年後,楊編劇才敢玩笑似的開口:“和您對視像是掉進冰洞裏似的。”

他開始學著笑。

口周肌肉上提,調整眼睛焦距,讓視野變模糊,眼神沒有那樣鋒利,就會顯得和善。

大多數時候他不這麽做,因為他發現一張冷臉會讓周圍的人提高效率。

偶爾發現對方的確非常畏懼自己,李泯也不常試圖改變表情。威壓可以激發人類潛力。

只有在慶功時,他會笑一笑,對通力合作許久的夥伴們表示讚賞和鼓勵。

這個表情能應用的地方並不多,他沒有太多練習的機會。

可是和景予認識後,用處多了起來。

他想要更快地掌握更多情緒表達。

想要和景予像正常人一樣交流。

想要可以理解景予的情緒變化,理解自己所面對的困惑。

想要順利地、直白地表達自己的心情,不被景予誤會。

更不想誤會景予。

李泯在遵循規則而發生的事情上,有著超乎常人的天賦。比如鏡頭表達,視聽語言,故事結構——關於電影的形式,他掌握得非常快。

而一旦失去規則鐵律,變得飄忽不定,他就進入了無法理解的困境裏。

這種困境,就是他和正常人之間的差別。

李泯想要躲閃,卻又無法動彈。

身體很沈重。

昏昧之間,他聽到景予說:“李導,您爺爺到底是怎麽對你的啊?您覺得他對你的態度正常嗎”

說著他又像驚覺自己失言似的,迅速閉嘴,哼哼唧唧地開始嘟囔別的話題。

李泯感到訝然。

他想了想,不確定自己的答案是不是景予所想要的,靜了片刻,微微睜開眼,小聲道:“他是……很嚴格的人。”

“一直在提升我的效率和判斷力。”

“他讓我冷靜,沈住氣,不能被外物影響,不要被任何人幹擾。”

“……還有忍耐。”

“正不正常?”李泯想了想,如實回答,“我不知道。”

李導果然沒睡著。

景予聽著,氣得心頭燃起熊熊怒火。

因為需要忍耐,所以他的一切都可以讓給李家其他人。

因為不能被外物影響,所以幹脆讓他感知不到情緒。

因為不想讓他被人幹擾……

索性切斷他和外界的聯系,讓他沒有任何能夠傾訴的朋友。

這死老頭子還真是精通釜底抽薪啊!

看見景予的表情不對,李泯有些無措。

景予想知道的,不是這個嗎?

那會是什麽?

他仔細想了想,補充過往需要細節,大概是想要聽一些細節上的故事吧。

李泯認真回憶起來,慢慢地說:“小時候爸媽不喜歡看見我,別的孩子也不願意看見我。”

“他們說我……可怕,冰冷,沒有同情。”

“有人在我面前摔下高樓,流了很多血,我也沒有眨下眼睛。他們說我是魔鬼,是厄運。最討厭看見我了。”

“爺爺把我從那裏帶到他身邊,說你沒有朋友很好,你不需要朋友。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需要讓任何人相信你,只要權力在你手裏,不管他們怎麽看待你都沒關系。”

“我要自律,要遵守爺爺制定的規則,如果違反規則,他會把我送回那裏去。”

“從學校放學之後,要做爺爺留下的功課,不同的老師會給我上不同的課程。集體活動必須退出,我應該是一個人做完所有事情。”

“有時候奶奶會來接我到她那裏去。”

“在奶奶家的時候可以不做功課,不過回遠雲莊園會加倍。”

“直到奶奶去世前,請求了爺爺……爺爺才解除了游戲規則。”

“期限是十年。”

李泯對上景予怔怔的目光,說,“還有最後一年。”

……那您的父母呢?

為什麽從不制止,到後面也沒有他們參與的痕跡?

整個家裏,就沒有任何人對這種教育方式提出一點點異議?

死老頭子他憑什麽要讓別人為他的變態掌控欲買單?

說得好聽是在培養後輩,其實就是在鍛造趁手的工具,只要鋒利好使就夠了,工具的感受完全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冷酷又極其自私。

景予倏然埋下頭,把臉藏在胳膊裏,悶聲悶氣地道:“其實不用對我說那麽多……”

他覺得自己好像得了便宜還賣乖似的,讓李導把自己的過往都交代出來了,才說不用把傷心事交代得那麽仔細。

景予第一句話問出口之後就後悔了。面對李導,他怎麽總是忍不住越界。

也或許是……

李泯根本沒有給他設置界限。

景予心頭一跳。

李泯安靜地看著他,好半天才緩慢地將右手從被子裏移動出來,輕輕地,學著景予的樣子,摸了摸他的頭發。

景予好像很傷心,他可以初步理解到。

不知道怎麽安慰。

不過景予對他做這個動作時,他感到胸腔裏不舒服的那些東西都崩塌殆盡,情緒安定下來。

那麽景予或許也需要。

他輕輕摸了摸,又拍了拍。

景予愕然擡起臉來。

李泯輕輕抵著他嘴角凹陷的酒窩,向上拉了拉,又捏了捏。

“……我想對你說。”

“你想知道,所以我想對你說。”

“我沒有什麽,會是不能告訴你的。”

“如果你……想聽。”

如果景予對他那些單薄的無趣的過往有一點興趣。

如果他想要聽一聽關於自己的故事,不會不耐煩。

李泯什麽都可以講。

面對自己,景予可以無限前進。

……

可以無限前進的景予緩了好半天才接收住李導的全部內容。

他想要飛速用手背貼住臉頰物理降溫,卻忘了李泯的手還捏著他的臉,一下子把李泯的手壓住了。

景予騰地站起來。

李泯的手順勢掉下去。

“李導,多休息。”景予把他的手塞回去,鄭重地拍了拍被子。

“我……”他想出去繞馬路跑五公裏,但又記著李泯的“不要走”。

思索半天終於得出兩全之策。

“……我就坐在床邊幹活兒。”

工作一樣能使頭腦清醒,心也拔涼拔涼。

李泯看著他,慢慢點頭。

然而實際上,因為沒有電腦,景予能做的工作並沒有多少。他頂著李泯的目光,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把該回的不該回的消息全都回了,有的半個月前已經收到過他回覆的人也在同一時間又收到了景予的“咱們再詳談詳談”。

有什麽好談的!

對面直接無語。

把消息列表都扒拉完了,屬於景予的工作是沒剩什麽了,百般煎熬之際,他想起“電影宇宙”可能還有活兒。

景予立馬打開了小號後臺。

他已經好久沒看過這個號了,堆積了不少消息,還有品牌爸爸的合作邀請,詳細地列出了推廣視頻要做到的129條要求。

景予眼也不眨地按了叉。

哼,我現在不恰這個飯了!

最近沒什麽熱度高的影視作品,也不知道這麽多艾特是艾特了個啥。

景予點開一看,一眼就看見了被轉發N次的這條——

【宇宙,給最近黑料很多的那個景予做個演技cut給爺逗逗樂吧!】

景予:???

我?黑料很多???

你在想peach!

他憤怒地退出這個頁面,瞬息後,這個頁面又被他點開了。

景予若有所思地看著這條一萬多轉的微博。

突然,他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剪演技cut?

他微笑了起來。

——朋友,聽說過反向安利嗎?

///

王哲來醫院的路上心驚膽戰。

雖然景予再三保證了自己沒事,但王哲還是覺得這個時間段出現在醫院的景予完全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他沖上了住院部的電梯,找到了對應的門牌號後,趕緊急促地敲門。

“景予!景予還活著嗎?沒事吧!!”

門被拉開後,他一個趔趄栽了進去,腳底一滑,直接到了病床才停下來。

他正心急如焚地要掀開被子看景予肢體還完不完整,就被人用力往後拖去。

“王哥,王哥,小聲點!”

景予跟他噓了好幾聲,壓低聲音說:“生病的不是我,這也不是什麽骨科外科燒傷科,慢慢說慢慢說……”

王哲這才勉強冷靜下來,抹了一把頭上的虛汗,“你嚇死我了,聽說你一錄制完就出現在醫院,我還以為你跟人鬥毆了。”

“?”景予費解道,“倒也沒有那麽頑皮。”

王哲從包裏掏出電腦來,遞給他,“結果你就是真的讓我只送個電腦?”

景予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對。”

王哲瞟了眼他身後蓋得嚴嚴實實的被子,有點好奇,“你不方便下樓交接就算了,其實自己回家拿一趟也不費多少事。”

“不太方便走。”景予開了機,豎起食指對他笑道,“謝謝王哥,再見王哥。”

王哲是徹底當了一回工具人。

他抓了抓頭皮,沒想通景予有什麽不太方便走的。

臨走之前,他就那麽順便地、不小心地、無意地往床頭看了那麽一眼。

這一眼他傻住了。

這、這、這……

直到忙不疊地沖出病房門,跑到車庫裏,他握住方向盤,才從傻眼中回過神來。

沒看錯的話,那是李導吧?

王哲再次猛地搓了搓頭。

上次在飛機上他就覺得不對勁。

李導這麽從沒給過別人好臉色的一個人,怎麽就容許景予跟他這樣那樣的……甚至還有點離不開的趨勢了呢?

連生病住個院都要小景予陪床了?

這是發展到什麽程度了已經?

雖然他覺得景予的專業素養確實很高,但是……

李導會從茫茫人海中選中他,會不會……

王哲冷不丁的一清醒!

媽的,他的藝人可真牛逼啊!這都能拿下來!

他也不能拖景予的後腿!

這事現在可千萬不能讓外界知道,在電影上映之前,他再怎麽都得死死守住這個秘密!

王哲亢奮不已地沖了出去。

景予對他的心路歷程毫不知情。

他開始剪自己的視頻了。

……雖然,自己看自己當年演的戲是有點尬。

景予嚴肅地撐著下巴,看著屏幕裏的自己。兩年前的景予真是好嫩好青澀啊,他又腳趾摳地又有種羞恥的期待,想看看當時的自己究竟是怎麽演的。

《周家村的故事》裏,到了第三十三集 ,他終於出場了。

穿著背心大褲衩,手裏拿著草帽,在大樹底下翹著二郎腿看人下象棋。

試圖給下棋的大爺指點江山,又被大爺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村主任的兒子訕訕地收回了爪子。

景予沈默。

他切到下一部,《美人令》裏一個女配角的未婚夫。

第十六集 ,女配角要入宮了,家裏對她諄諄教誨,語重心長教育她皇上看上她是她的福氣,她千萬要忘了以前的事,絕對不要和那個幹啥啥不行的紈絝子弟有牽扯。

就在女配角進宮前夜,未婚夫試圖翻墻進來和她見面,被侍衛發現當成賊痛打了一頓,痛哭流涕地抱住侍衛大腿才沒被打死。

要是他是女主角的未婚夫呢,可能他日後還有黑化逆襲、位極人臣的劇本。

可是他就是一個為了襯托女配淒慘,加強她入宮決心的工具人。

這場戲,就是他戲份最多的一場戲。

景予:=_=

再看到《松城往事》,他最多的一場戲是幫女主修好了男主送給她的定情信鞋。

景予:“……”

確實挺逗樂的。

他有些無語地抱住了頭。

他覆盤得認真,沒註意李泯已經清醒了過來。

李泯吃過藥,睡了一覺,覺得好多了,體表的痛感也已經很不明顯了。

他起身下床,看見景予在電腦前剪視頻。

李泯沒有出聲打擾。

直到景予被一個切入方式卡住了。

李泯才輕聲道:“用右邊第四個。”

景予大驚失色地扭過頭,差點想直接把電腦叩上,被人發現在剪自己的視頻,他可以連夜搬出這個美麗的星球了。

“您醒了?”景予撓了撓頭,鎮定下來,覺得之前拍電影的時候,自己什麽樣子都讓李導看過了,李導也不會為這種事笑話他。

於是放松下來,破罐子破摔地道:“我在剪自己的cut……閑著沒事。”

李泯點了下頭,好像又覺得這樣好像檢查作業的班主任,於是想了想,鼓勵地道:“加油。”

“……好、好的。”

被一個剪輯大佬旁觀自己剪視頻是什麽感受?

景予心驚肉跳。

每看見他停頓不知所措,李泯就認為他對下一步不熟悉,極其耐心地進行簡單指導。

景予硬著頭皮剪了下去。

他雖然學的是相關專業,可是這個專業學的內容雜,劇本、攝影造型、視聽語言、非線性編輯乃至表演都得上,可以說是專註培養全方位人才——俗稱雜而不精。

他對剪輯軟件的熟練程度也就是能夠成功地把素材拼接起來,再卡個點的程度。

而李泯是用優越剪輯技巧震撼億萬觀眾的真大佬。

他們從前上課的時候,教授都會拿李泯的例子來分析講解,語氣裏全是欣羨和讚嘆。

而這個一直作為學習案例來出現的神一般的人物,此刻正在手把手地指導他使用一個剪輯軟件的基本功能。

就好像世界冠軍去小學課外興趣班教打乒乓球。

景予深深悔恨大學的時候沒有對剪輯課更更更用心一點。

那樣他現在就能露一手驚艷李導了——雖然他也想不出來怎樣能驚艷李導。

由於兩人都過分投入,不知不覺就把片子剪完了。

雖然還順便學了很多東西,可是總體用下來的時間比平時還要少一半。因為他旁邊有一個移動資料庫,不用再去看教學視頻和教材琢磨,每一步都進行得非常絲滑,所以剪下來不僅效果奇佳,效率也翻了好幾倍。

景予摳完了最後一段素材的轉場,呼出一口氣,才發現已經過去很久了。

平時剪完片子,腰酸背痛是難免的。長期坐在電腦前的工作,頸椎、肩周和腱鞘很難沒點毛病。

可是現在他精神奕奕,一點都不累,反而還興致勃勃想學更多——

跟著李導的每一天都在往上走,這真是太讓人幸福了。

把片子導出來的過程中,黑色的屏幕上只有進度條在推動,景予便看見了上面倒映的自己和李泯的臉。

李泯抿了抿唇角。

忽然輕聲問他:“你想學電影嗎?”

這個轉場有點突然,景予懵了懵:“啊?”

李泯垂下眼睛,沒有通過屏幕的反射和他對視,很輕地說:“我可以教你。”

李導,應該知道他是電影學專業輟學的……吧。

所以李導是……

覺得他遺憾沒有順利畢業,沒能從事相關的工作,因此在教他嗎?

……

他想幫他完成夢想。

這個念頭一出來,景予又失語了。

胸口漲漲的,充盈著滿到快要溢出來的情緒。

景予忽而想起一件久遠的事。

他在國外上高中的時候,學校有一堂親密關系課,也被稱□□的教育。

課上講解關於親情、友情、愛情、生理反應以及性行為的應對。學生們在大教室裏,關於親密關系暢所欲言,大談特談。

那是許多人初戀發生的年紀,雖然父母多少教育過一些,朋友之間也有隱秘的討論,可能在公開的課堂上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還是讓很多人感到興奮。

老師提問——你們心目中最好的親密關系是怎樣的關系?

這個問題沒有正確答案,只有針對自己的相對優解。每個人都擁有不同的親密關系,對此產生不同的看法,也都值得尊重。

有人陳述,她的愛是占有欲,不論是友情或愛情,她在親密關系中都希望和對方僅僅擁有彼此,這關系必須是排外的。

有人引用“愛是想要觸碰卻收回的手”,他更註重隱忍和退讓。

眾說紛紜,說完便鼓掌。

景予想了想,也沒有想很久,就得出了自己的相對優解。

他所能想象到最好的親密關系,就是互相向對方靠近的同時,也攜手往上走。

能感覺到自己進步無疑是開心的,如果能看見對方也有所獲得,互相成就,互為依仗——

那便是親密關系裏最幸福的事。

……

他不知不覺地想到了很遠的地方。

竟然開始奢想,他是不是也可以找到這樣一個互相依仗的人。

這樣的幸運是不是……

竟然能夠被他擁有。

李泯沒等到回答,慢慢垂下眼,失落地看著自己的手。

“李導,”景予堅定地說,“……我想學。”

李泯怔然擡眼。

進度條推到了盡頭,屏幕亮了。

///

謝知安回家後,發現林承也在家。

他頓了頓,解開外套,甚至沒有打聲招呼,就自顧自走進房間。

林承本來還等著他的賠禮道歉。

等著他主動交代,這些天都在忙些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

《以愛之名》殺青後他暫時沒接工作,打算休息一陣子,好好解決跟謝知安之間的問題。

他們畢竟相識這麽多年了,矛盾麽也鬧出過無數次,最後總還是要和好。林承沒那麽喜歡謝知安,至少沒有像謝知安對他那樣愛到發瘋的程度,可他再怎麽也還是習慣了謝知安的存在,沒法忍受謝知安消失在自己生活裏的。

原本打算和謝知安好好談談,可沒想到他一回來就撂臉色。

林承心裏那口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步並作兩步追上去,抵住了房門,厲聲質問道:“你不打算解釋嗎?”

又來了,又來了,又是這套。

謝知安解領帶的手都感覺到了疲倦。

林承為什麽總是要吵架?

為什麽總是要質問他。

景予從不跟他生氣,也不會讓他難堪,哪像——

謝知安猛地止住念頭,想起李泯的話,只覺得如鯁在喉。

林承繼續道:“你去找李泯幹什麽?還不是想見景予,對吧?我是看透你了,謝知安。”

林承冷笑,“你就是個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的,和他在一起要是有那麽好,你還對我窮追不舍幹什麽?”

“和他在一起也不滿意,和我在一起也不滿意,你到底是想要什麽?腳踏兩條船?謝知安你真夠不要臉的,你看看人家攀上大導演了,還理你嗎?”

謝知安霍然擡起頭:“你說什麽?”

“哈哈,我要是景予我也選李泯,誰願意吃你這個三心二意的回頭草?”林承不屑地撇嘴,“你不是還做夢以為景予會回來找你吧,我告訴你,人家在試鏡的時候就可得李泯青睞了——”

林承猛地收聲。

他那次去試鏡失利,回來之後便告訴謝知安是李泯要求太高了,現場的人誰也沒看上,還抱怨了一通。

事實上只是他不願意讓謝知安知道景予勝過了他。

謝知安一瞬間被一個可怕的想法攫住了心神。

“試鏡?”他聲音再難鎮定,“試鏡的時候怎麽了?”

林承目光飄忽,沒說話。

“到底那天是發生了什麽!你給我老實說,李泯怎麽會選中景予?他還說他不是——”謝知安也無法啟齒了,李泯那句“不是因為你”實在是把他的臉打得太疼。

林承也被激怒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實話告訴你吧,李泯覺得景予的演技好得很!壓過了在場所有人,毫不猶豫就拍板了,把我趕了出來!”

“可是——”

“景予那麽多年都沒能紅?”

林承笑得說不出話了,因為謝知安拒絕給他的劇投資,再加上後來的種種爭執,他又想起從小到大謝知安總是事事順利、處處幸運,而他明明起點不低於謝知安,卻越來越往下走。

明明他和謝知安是同一個階級的人。

如果倒黴的不是他,是眼前的這個人。

他還會吃這麽多憋,受這麽多委屈嗎?

他還用這點事情都要看謝知安臉色嗎?

林承小少爺什麽時候受過苦?

在爭吵催發下,他現在對謝知安的怨恨遠遠超過了對景予。

如果謝知安發現他念念不忘的那個小替身,離開他後其實過得好得很,一點都不傷心,一點都沒想他,甚至以前就在壓抑、在偽裝——

謝知安一定很痛苦吧。

林承笑了,他像吐刀子似的說:“實話告訴你吧……”

“景予曾經有很多個走紅的機會。”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是那些狗屁導演就是覺得他比我好。”

“所以我把那些機會都搶走了。”

“我斷他前途,你斷他後路,你看這不是挺默契嘛。”

謝知安表情一瞬間凝固成難看的石像。

“對,景予演技可好了。”林承道,“我第一次承認他演技好,本來不想承認的,可是看到他把你都騙過了,不得不說他真的有點東西。”

“我不喜歡可裝不出來,但他就能裝得像模像樣的。你不知道嗎,景予離開你之後順風順水,要什麽有什麽,過得可開心了,一秒都沒有想起你過。”

“你以為他是你找的替身?”林承都看明白了,惡意地說,“其實你才是他的墊腳石。”

“他在跟你做生意,你卻當成真感情,不覺得可笑嗎,謝知安?”

看著謝知安如遭雷擊的表情,林承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爽是爽完了,可他這一架吵完,估計跟謝知安也要徹底掰了。

要問他後悔嗎?確實有點,不該逞口舌之快把眼下的後盾給刺激狠了。

可是林承的脾氣要他忍,那比讓他窮還難受。

去他媽的,愛誰誰吧!

他轉身就走,門摔得哐哐響。

謝知安好久才吃力地用手撐住額頭。

他不相信。

都是林承騙他的。

真的不愛一個人,怎麽裝得出來?

那些細節,那些情緒波動,那些欲言又止……哪怕最頂級的演員,也無法在這麽長的時間裏都演繹得這麽真實細致。

演戲總是有破綻的,會穿幫的,可是景予一次都沒有。

他愛他愛得天衣無縫。

如果是演的,他不會累嗎?不會混亂嗎,不會出錯嗎?

真的有人能夠讓自己全身心地成為另一個人,還毫無影響地抽身嗎?

謝知安霍地站起來,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他給景予買的表,原本是一對,他那塊沒戴過,因為覺得表盤裏的情人橋太小家子氣。

原本是打算送給林承的,可是林承那時不想要那個配色,又買了另外一款,謝知安就順手送給景予了。

當時景予小心翼翼,又受寵若驚,問他真的是送給我的嗎。

謝知安那時不耐煩地說,林承不想要。

於是景予沈默了,好半晌才慢慢地表戴在手腕上,低著頭,微笑著摩挲表盤,輕聲說:“我已經很高興啦,謝謝。”

那時的神情怎麽能騙人。

如果不愛他,怎麽能做到如此逼真。

謝知安拉開了每一個放表的抽屜,沒有看見景予那塊表的蹤影,才放松了些許。

景予帶走了,肯定是舍不得扔下的。

還有他送的寶石袖扣、領帶夾,甚至那對瓷娃娃。

無一遺落在他的家裏。

景予都帶走了。

景予還是懷念他的。

至少也是,舍不得放下。

哪怕是在恨他,也舍不得放下。

謝知安扯動嘴角。

可能林承說的有些是真的,比如,他搶了景予的資源,讓景予錯失走紅的機會。

所以他沒能發現景予的天賦,所以李泯才會看中他,選他做主角。

他從來沒看過景予演的戲,只知道流量和數據,所以下意識的便認為景予比林承差。

原來不是這樣的。

景予甚至比現在的林承,更像以前的他。

等下次見到景予,一定要好好問問,聊聊他分手之後都在幹什麽,還需不需要幫助……

謝知安下意識地掠過了一個問題。

在李泯身邊,景予沒有什麽事情是需要他來幫忙的。

他能做到的,李泯都能做得更好。

他做不到的,李泯也會毫無差池地完成。

哪輪得到他。

///

“芹姐,您在看什麽?”

助理問了聲正在做妝發的饒芹。

饒芹回過神來,摁滅屏幕,道:“沒什麽。”

她只是清理手機相冊的時候看見上期拍的景予的視頻。

這個視頻在她手機裏存了有一陣子了,可她不知道該不該發,該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發。

她並不是德高望重、資歷深厚的前輩,人氣也有限,不過因為人緣好,口碑不錯,又借著這檔綜藝才翻紅了一把。

有的人敢逆風而行幫景予說話,她卻還是有些膽怯的。

形勢還不明朗的情況下,她也不想損了自己的好名聲,被人說受資本驅使,收了多少錢。

猶豫片刻,饒芹還是覺得,等上期節目播出之後再說,如果反響不錯,她也可以順勢替景予說一下話。

饒芹退出相冊,登上微博,隨手刷了刷,看見首頁推薦了一個博主的視頻,tag是#景予演技#。她心裏奇怪了一下,現在微博連她的心聲都能監聽到了嗎?什麽都能精準推送?

饒芹點了進去。

一個做得很精致的片頭過去之後,出現了一道變聲處理過的嗓音,語氣很輕快,解說也很幽默。

正片的第一個鏡頭是景予翹著二郎腿曬太陽,拿著草帽扇風的畫面。

這個角色需要扮醜,景予的皮膚化得粗糙、泛黃,臉上還帶著汗,雖然長相難掩雋秀,但還是能透出一股二流子一般的氣質。

“你來看我啦!”

角色這麽說。

下一幕,畫面切到了他背著手走在田埂上,對著各家的種田方式指手畫腳。又是騎著破破爛爛的自行車在鄉道上優哉游哉地蹬,對旁邊慢慢走路的姑娘吹口哨結果栽進了田裏。

彈幕裏一片哈哈哈哈哈。

【救命救命,是這個角色就這麽蠢還是他本色出演啊,太tm搞笑了吧】

【他不應該去演戲,應該去歡樂喜劇人,春晚小品大舞臺歡迎他】

畫面切到村主任的兒子去指導村口大爺下棋,結果因為幹擾大爺讓他輸了這把,被大爺抄起椅子追了半個村,展開了一場雞飛狗跳追打動作戲。

【這不比博人傳燃?】

【燃起來了燃起來了,我怎麽沒發現過還有這麽搞笑的電視劇,每個演員都浮誇得恰到好處以至於我不知道他是裝的還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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