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啦,給自己點個讚嘻嘻嘻~另外,這章有個考點! (25)

關燈
暉對周儀的愛不比肖珩對自己的來得少,只可惜羅暉遭諴王府算計,卷入這場陰謀之中。周儀如今知曉真相卻為時已晚,他那來之不易積攢起來對將來的期許,早已被世道擊得粉碎。

可是蘇簡煜不甘心,既是為自己也是為周儀。

“我呀,這兩日著實佩服殿下的聰穎。”周儀繼續自顧自地說道,“我收到子昇從蓉城的來信時只覺得夢魘成真,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不爭氣地病倒了,絲毫沒有想到這從頭到底就是諴王府的陰謀,也從未想過要攪黃這樁婚約。”

“有道是只緣身在此山中,你二人早已入局,自然不會有旁的心思。”蘇簡煜輕撫周儀的手背,開解他道,“話說回來我也不過是急中生智罷了,說句實話,若非嘉和縣主自己德行有虧,我說不準還會使出別的法子來。”

周儀聽罷會心一笑,卻因此咳嗽了幾聲。蘇簡煜連忙遞過帕子,又為他斟了茶。

“潤川同我說了,殿下還想設計叫縣主滑胎。”周儀喝過熱茶,氣色依舊不佳,“這是下策,就算當真付諸行動,也未必能夠借此撤銷婚約。”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自會有旁的手段。”蘇簡煜想起自己的兇狠,此刻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潤川也當真是個拆我臺的主兒。”

“潤川也只是想同我說明,殿下頗為上心此事罷了。”周儀的聲音忽地幹澀,猶如竊竊私語一般細膩而沙啞,“若我當時能莽撞一些啊……”

“元槿?”

“這茶有些涼了……”周儀說著大喘一口氣,“勞煩殿下,再燒些熱水罷……”

蘇簡煜連連頷首,他為周儀理了理被褥,而後輕巧地拿起茶壺徑自往外間走去。然而就在他前腳剛剛跨過門檻,只聽得身後傳來一記軟物掉地的墜落聲,這聲音分明細小地如同塵埃,卻又像鷹爪一般狠狠地掠過蘇簡煜的周身。

“元槿……!”蘇簡煜再也無法抑制心中傷痛,失聲大慟,“元槿!”

就在數步以外的床榻上,周儀微闔雙眼,他就像一盞燃盡的油燈,已然耗盡了最後的氣息。床榻之下擺放著周儀生前穿著的皂靴,此刻旁邊多出一個老舊的珍珠色香囊,上頭用金線密織繡著太陽紋。奇怪的是,那紋飾縱然在燭火的映襯下也仍舊慘淡無光,就好像它也失去了生命一般。

蘇簡煜跪坐原地,俯首哭泣良久,他不能接受周儀的亡故,更無法承認自己在助周儀和命運抗爭的途中一敗塗地。最叫蘇簡煜痛心疾首的是明明困境已解,來日之路已現微弱曙光,周儀卻等不到了。

蘇簡煜一貫相信成事在人,在已經走過的人生中做過逆數而行之事,然而人力終究是敵不過天命,生死大限,無人能破。

“殿下,我把羅子昇帶來了——”肖珩的叫喊隨著腳步聲飛入臥房,然而他尚未把話說完便註意到了早已哭成淚人的蘇簡煜,“殿下!”

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尾隨肖珩,它的主人跌跌撞撞地沖入這間並不寬敞的臥房。

“我羅子昇這輩子不曾做過傷天害理之事……”羅暉無言而又木訥地伏倒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隨即泣不成聲,“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

周儀的死訊很快同諴王府家的醜事一並在帝京城裏傳開了,只是真正在意這個消息的人卻寥寥無幾。周儀是庶子,他的幾位兄長與他不算親近,而他年逾古稀的老父周渺更是身處數百裏外的姑蘇。蘇簡煜斟酌過後決定派專人前往姑蘇,並在此後照顧周渺。

蘇簡煜親自勞心在位育寺為周儀操辦了喪禮,他甚至求了嘉永帝特許,當天將蘇靖城帶出宮去,只為讓他在周儀靈前磕個頭。嘉永帝感念周儀教習蘇靖城之功,下旨遺贈周儀為從一品太子太傅,與他曾為帝師的父親乃是相同的差事。

與追封周儀的聖旨一並發下的,還有皇帝決定撤銷蓉城伯府與諴郡王府之間婚約的上諭,這本是一件值得蘇簡煜和羅暉高興的事,卻也隨著周儀的過世而再無半點意義。相比於蘇簡煜時哭時停的狀態,羅暉自周儀去世以後幾乎整日一言不發,甚至在喪禮上也沒有掉一滴眼淚,他的眼神空洞,行為舉止沒有半點生氣,還平白添了好幾縷灰發。

周儀死去的那一刻,把羅暉的一部分也帶了去,並且再也無法找回了。

頭七過後,羅暉仍然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蘇簡煜原本打算囑咐吳國公派得力的驍騎營軍士護送周儀的棺槨回到姑蘇老家安葬,但在肖珩的勸說下最終同意將此事的決定權交給羅暉,只因肖珩說道,若是自己身死在前,他希望由蘇簡煜陪他走最後一程。

十一月十八是蘇簡煜的生辰,但他依舊沈浸在失去摯友的感傷中,甚至連政事都有所懈怠。肖珩清楚,如此下去恐怕下一個病倒的便是蘇簡煜,這絕對是他不想看到也無法容忍的。就在蘇簡煜渾渾噩噩過完生辰當天準備就寢時,卻不見肖珩的蹤影,等候片刻肖珩才輕聲推門進入寢殿,但他卻並未翻身上床,而是在床沿邊坐了下來。

肖珩不常在睡前展現出嚴肅認真的一面,因此當他坐定下來與半靠著床榻的蘇簡煜面對面的時候,後者幾乎是立刻便意識到了他的反常。

“六郎是有心事?”蘇簡煜伸手過去,拉住肖珩,“可是要與我說?”

“我有一物件想要交給殿下,是周元槿托付給我的。”肖珩騰出另一手,從前胸口袋裏抽出信封,遞給驚訝不已的蘇簡煜,“他交代我,若是殿下事後並不過分悲痛,便要我按照他信上所書順序,從旁引導你打理各項政事。反之,則要我把此信交予你。”

蘇簡煜眨眨眼,花了片刻才理清思緒,他顫顫巍巍地將信紙從信封中抽出,在肖珩憂心的註視下開始了閱讀,信紙上周儀工整大氣的行楷手書頗為顯眼。

“殿下親啟,展信安。

“殿下閱及此信之日,元槿當已身死多時。元槿此生短暫,無以回報殿下知遇之恩、信賴之托、交心之情,委實慚愧難當,但望殿下勿要因我之死過分傷神傷身。

“元槿自幼幸得家父親自教習,對其主張之中興舉措耳濡目染。元槿終身大志,殿下悉知,本欲效仿郭奉孝於朝堂之上為殿下肝腦塗地,奈何天不假年。是故此信實為元槿最後之言,所述事宜還請殿下一一費心。

“官制和稅政改訂已立,頗有成效,著實叫我欣慰,然則刑獄之制同樣惠及萬民,殿下不可輕視之。肖濯川既為大理寺少卿,可多多與之商談參詳。

“朝中各部具由能者主理,此事暫無後顧之憂,中興舉措當徐徐圖之,殿下當以信任元槿之勢,倚重眾臣。只是宗親世家仍為心腹隱患,殿下當於五至十年內陸續整飭,加以馴服,使其可為朝廷所用。榮郡王與吳國公既為陛下與殿下至親,當視二人為宗親與世家之首,全權托付之。

“五殿下天資聰穎、勤學好問,為人不卑不亢、純正仁善,實為嗣帝上佳人選,是故不可因我之死荒廢其學業。五殿下課業之書冊,我已撰寫完畢。子昇與我相交半生,私情以外,亦深谙中興舉措,由他繼續教習五殿下,我甚是安心。

“元槿少時遭遇家中變故,幸得子昇執著不棄,十數年終成眷屬。婚約一事子昇亦屬無奈,還請殿下莫再怪罪。元槿生性喜靜、不愛走動,殿下以三顧之誠結交而為摯友,元槿亦珍惜之。但望殿下與潤川恩愛偕老、歡愉喜樂,世子平安順遂、子孫滿堂。

“若來世有緣,元槿願與殿下再續今生未競之友情。殿下珍重。”

蘇簡煜讀完書信,淚水早已奪眶而出,打濕了握在手中的信紙,他痛苦地喚道:“元槿……”

肖珩見狀無言地將蘇簡煜抱入懷裏,將自己柔軟的前胸留給蘇簡煜,任由他的熱淚浸染衣物。肖珩知道蘇簡煜心裏不好受,周儀之於蘇簡煜,不僅是他玩笑中的閨閣朋友,更是有著共同理想的開荒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周儀就是蘇簡煜的翻版,他們都出身高貴卻身負難言之隱,他們心懷天下卻常常被人誤解。蘇簡煜對周儀身故展露出的悲痛,也是他在哀悼自己的表現。

“沒事了,殿下,沒事了。”肖珩輕撫蘇簡煜的後背,借此替他順著氣息,“有我在呢煜兒,我一直都會陪在你身邊的。”

“他明明可以、可以活著的……”蘇簡煜揪著肖珩的上衣,哽咽道,“為什麽……”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肖珩任由蘇簡煜埋首於自己頸間,嘆息道,“或許周元槿去了一個水草豐美、萬花芬芳之地,早已脫胎換骨沒了痛苦與折磨。”

“真的嗎……?”

“真的。”肖珩說著捧住蘇簡煜的臉頰,堅毅的眼神迎上蘇簡煜哭腫的雙眸,“珩何時誆騙過你,是真的。”

“肖六你就是在騙我——”不信鬼神的蘇簡煜被肖珩拙劣的謊言給逗笑了,“羅子昇呢?元槿沒有給他留信嗎?”

“喪禮當天我趁殿下不註意,已經轉交給他了。”肖珩坦率地說,“但願他看過以後能夠醒悟,不再如行屍走肉一般虛度年華。”

“我改日抽空與他談談,元槿的托付我必須完成。”蘇簡煜抹掉眼角的淚水,迎上肖珩熾熱的目光,“大昭的未來,從此以後就由我一個人挑起來了。”

肖珩終於安心地點了點頭,他淺笑著在蘇簡煜前額留下一個深長的吻。此刻眼前的蘇簡煜重拾自信,他在寢殿燭光的映襯下,是如此地耀眼奪目,就如同大昭燦爛的來日之路一般——肖珩對此深信不疑。

作者有話說:

我覺得遺書寫得很好!(叉腰)

——

“蘇簡煜一貫相信成事在人……”出自白先勇《樹猶如此》,有改動。

110、賢婿

◎“大娘娘請了淳安侯來宮裏是不是?”◎

臘月隨著冬雪愈發頻繁地侵襲帝京悄然而至,這也意味著正治帝為期一年的國喪禮即將迎來尾聲。諴王府的不倫醜聞仍然在權貴之中流傳發酵,據說諴郡王已把這一雙不知廉恥的兒女分開送去了其他地方躲避風聲,自己也已攜家人南下。蓉城伯府成為了此次事件中公認的受害者,一知半解的旁人更是對羅暉同情有加,只有蘇簡煜和肖珩清楚,羅暉的可憐遠不止於此。

蘇簡煜和肖珩在月初赴了周儀的三七禮,羅暉情緒仍舊低落,卻不再頹廢,他修理了前些日子生長出來的胡茬,趁著祭禮開始以前還詢問起蘇靖城日後功課的安排,想來同蘇簡煜一樣,已讀過周儀留給他的手書。蘇簡煜道暫時先由肖瑉教習刑律一段時日,待羅暉忙完周儀尾七禮,再顧及蘇靖城學業不遲。

羅暉很是感激蘇簡煜的照顧,並告訴他預備隔日啟程護送周儀靈柩返回姑蘇,自己已向兵部告假,會一直在姑蘇停留到尾七以後返京。蘇簡煜要羅暉不必操心其他,朝中事宜他自會幫忙羅暉打點。

周儀生前結交不多,因此三七禮除去家中仆役,和請來的法師,便只有蘇簡煜、肖珩和羅暉參加。祭禮結束後,羅暉獨自留了下來,呆滯地坐在靈堂上。蘇簡煜原想上前安慰幾句,卻被肖珩溫柔地拽了回來。從前四人縮在隨安室裏品茗對談的閑適場景如同山澗流淌一般湧入蘇簡煜的回憶,回府的路上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再次落下了清淚。

是夜,蘇簡煜正準備就寢,府門卻被宮中內監叩開,細問之下竟是太師汪荃於午後在府上過身了,得年六十有八。蘇簡煜這才想起來自打汪荃因病告假以來,便未再見,想不到早在夏日便是最後一面了。內監還說嘉永帝下詔賜謚文正,並贈三千兩用以治喪。

送走內監以後蘇簡煜睡意全無——汪荃的過世必然會對朝中格局產生影響,尤其涉及到中書、門下二省的存廢問題,加之二省省務皆由方承宜代理,恐怕明日要花上些精力與吏部僚屬商討。於是蘇簡煜無視了催促他盡早安置的肖珩,徑自去了拾遺齋思考對策。

肖珩為了表示抗議,裹著一床被褥跟著蘇簡煜去了書齋。待蘇簡煜整理完手稿已是子時三刻,此時的肖珩一只腳露在外頭,躺在貴妃榻上已經睡熟。蘇簡煜無奈地笑笑,躡手躡腳地為肖珩整理了被褥,又吩咐值夜的小廝再去搬了一盆銀絲炭來,防止他著涼。

炭火燃燒發出的滋滋聲在寂靜的深夜裏並不嘈雜,拾遺齋裏明暗適中,燭影搖曳。蘇簡煜並未直接回房,而是坐在寬大的貴妃榻邊沿凝視肖珩良久。算起來蘇簡煜與肖珩互通心意也有近兩年了,卻似乎很少得空過二人生活。多數時候蘇簡煜勤於政務,最近又因周儀身故而裏外奔波,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面對肖珩無言的陪伴和支持已是心安理得,潛移默化之中難免對肖珩有所忽視。

蘇簡煜自責地嘆了口氣,睡夢中的肖珩雖然改不了自己俊朗的臉龐和英挺的五官,卻總是散發著一股猶如孩童的稚嫩氣息,像極了工筆畫的精致造物。肖珩很少先於蘇簡煜入睡,這也委實證明他最近過於勞心,以至於展現出如此疲態。肖珩平日裏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對著蘇簡煜也是沒個正形,可若真出了事,他卻有山脊頂天之力,將蘇簡煜護得完好無損。

蘇簡煜小幅前傾上身,在肖珩的眉心落下淺淺的一吻。肌膚相親的觸感或許驚擾了夢中的肖珩,他下意識地擺了擺手。蘇簡煜見狀將肖珩的手臂收入被褥,而後輕巧地吹熄了不遠處桌案上的燭火,就著月色躺到了肖珩的身邊。

蘇簡煜隔日醒來時發現肖珩已經起身,對此他並不意外。為著悼念汪荃過世,蘇簡煜今日特地換上一身沒有紋飾的玄色常服,自臨安回京以後始終不離身的那塊白玉玨也被暫時取了下來,以示重視和尊敬。

來到滿庭芳的蘇簡煜看到了一桌正用小火煨著的早膳,以及守著的火候肖珩,見蘇簡煜入內,他滿是歉意地迎了上來,拉住蘇簡煜的手。

“殿下昨晚睡得可還舒坦?”肖珩擔心地上下打量著蘇簡煜,“那榻雖然寬大卻也不夠兩人睡,我睡相向來又不斯文,殿下——”

“稍有鼾聲,並無其他。”蘇簡煜笑著伸出手指放到肖珩的唇邊,“原也怪我,只顧著考慮今日如何應對議政,沒顧上時辰。早膳準備了哪些吃食?給我瞧瞧。”

肖珩見蘇簡煜未曾怪罪,也識趣地不再執著於此話題,轉身去取早膳。二人趁著早膳稍微聊了幾句關於朝堂格局的安排,蘇簡煜提到了周儀曾說過的樞密院構想,表示可以借此機會順水推舟。肖珩卻道眼下要緊的是說服眾臣接受二省的存續於政事運作無益,否則仍舊有可能招致反彈,因此二省還需繼續名存實亡些許時日。

情勢果然如肖珩猜測的一般,方承宜今日直截了當地詢問蘇簡煜,是否應當另行任命中書卿和門下卿,以保證二省的運作——趙淥鵬在此前被蘇簡煜打發去編修史書,目前正按照嘉永帝的禦批撰寫第二版。換句話說,二省如今是徹底處於無人主理的狀態。

“方卿提及此事,可是兼領省務過於勞累了?”蘇簡煜刁鉆地抓住這個豁口,打算以此來搪塞方承宜,“吏部事務繁重,若是叫你過分勞心,本王倒也過意不去。”

“倒也並非如是,這……”方承宜沒有想到蘇簡煜反將一軍,思索片刻後說,“臣雖得殿下指令暫代省務,卻也終究是名不正言不順,吏部又居中樞之首,難免會被人覺得臣作為尚書有越俎代庖、貪戀權柄之嫌。”

“本王倒是快忘了你是言官出身,註重清譽,這自然是好事。”蘇簡煜順著方承宜的意思,卻並不打算掩飾自己意欲撤銷二省建制的意圖,“昨日得悉汪公身故,本王倒是細細地思量了一番。

“新官制於地方推行成效顯著,原先地方官署上呈朝廷的奏疏都會先集中到中書省,而後再各自分發至各部,如今卻是省去了第一個環節。再者,陛下聖諭除去偶爾禦筆的幾道,大多由翰林代筆,中書舍人多以翰林充任。門下省掌批駁之權,不過自陛下今年登基以來,政令皆出自議政處,乃是本王與諸卿共同商議的結果,頒下的聖諭於內容上也幾乎無甚需要更改的地方。

“換句話說,二省的關鍵職權現下都有替代,方卿以為如此情形之下可還有必要單獨任命中書卿和門下卿嗎?”

方承宜聽了蘇簡煜一番長篇大論,原先想好的說辭忘了大半,更是覺得蘇簡煜所言不假,二省的確自議政處設立以後,逐漸淡出了政務運作的機制。以此觀之,墨守成規地再行任命二省長官的確有冗官之嫌,恐怕會招致禦史責難。

“本王明白方卿的顧慮,二省畢竟是祖宗留下的,不好輕易廢弛。”蘇簡煜回想著肖珩於早膳時用到的詞眼,“本王的打算是將二省長官的差事就此先行空置,若是能以此說服眾臣朝政運作已不再需要二省存續,倒也是好的。”

方承宜聽出了蘇簡煜的弦外之音,道:“殿下是打算日後廢除二省?”

“所謂新朝當有新氣象,大昭立國兩百餘年,時至今日需要查漏補缺之處不少。”蘇簡煜乘勝追擊解釋道,“子曰,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中央官制與地方官制實則是千絲萬縷地聯系在一起的,一成不變實乃不可取。”

“若是二省不再,可是由議政處取而代之?”方承宜警覺地意識到了關竅,“恕老臣直言,殿下大抵會借議政處更加輕而易舉地掌控朝政。”

蘇簡煜並不生氣,反而笑道:“方卿覺得本王現在操縱朝政容易嗎?”

“這——”

“就算是以議政處取而代之,政令由合議商定而後施行的規矩不會變。”蘇簡煜語氣平和,坦率地說道,“本王不過是得益於宗室出身,所以話語權更大一些罷了,這樣的格局終有一日是要改換的。”

方承宜不解道:“殿下是想說往後主持議政處之人不會是宗親?”

“本王素來主張凡事能者居之。”蘇簡煜正色道,“議政處主事之人應不論地位和出身,而是以才學和德行上位,如此方可保障大昭長治久安。至於從誰人之中選定,本王尚在構思之中,方卿既為天官,此事若有新的進展,本王必會與你和吏部僚屬商議。”

——

十二月二十七是正治帝國喪禮的最後一日,因著與年節鄰近,帝京城的家家戶戶早已準備了起來。蘇簡煜向來沒有大張旗鼓過年的習慣,與肖珩相識以後也是如此。不過今年發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肖珩執意要一家人好好地慶祝,以祈求來年順遂。

蘇簡煜並未反對,卻在二十六這日議政結束後被全祿帶去了乾成宮,嘉永帝拜托蘇簡煜明日代自己前往位育寺參加國喪禮畢的法事。這是歷來祭祀先皇的規矩,待到第二年清明時分,皇帝才會率領宗親和文武百官親自謁陵。

蘇簡煜沒有多想便應了下來,第二天一早與肖珩交代過後便在內廷司和太常寺官員的陪同下往位育寺去了。法事進行地相當平穩,蘇簡煜的思緒又閃回過些許與自己父皇曾經的一幕幕,仍舊不免悵惘。外人,甚至是肖珩,都以為蘇簡煜與正治帝並不親近,實情也基本如是。然而只有蘇簡煜自己清楚,他花了不少時日才接受並習慣了坐在乾成宮禦座上是胞兄蘇簡焜的這一事實。

叫蘇簡煜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是,當他完成嘉永帝所托回到王府時,竟是不見肖珩的蹤影。管事的告訴蘇簡煜,就在他離家以後不久,肖珩被幾個面生的內監請了去。蘇簡煜頓時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看著面生的內監絕對不是來自乾成宮。偌大的皇宮之中除了嘉永帝,只剩下仁熹太後對肖珩百般在意。

蘇簡煜此時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太後和嘉永帝聯合起來擺了一道,所謂代天子參加國喪禮畢的法事,不過是太後想要借此支開蘇簡煜,宣肖珩入宮覲見的借口!

蘇簡煜甚至顧不上換掉被香火熏得刺鼻的袍服便扭頭跑出王府,催促車夫趕路,他要盡快趕到壽安宮裏,將肖珩帶回家,因為太後此舉絕對來者不善,否則也無需做這瞞天過海、調虎離山的一出。

平素蘇簡煜入宮都是不慌不忙地要花上兩刻,眼下不到一刻他已經抵達正陽門。蘇簡煜顧不上與正好巡邏經過此處的鐘瀚打個照面,提著袍服下擺拔腿便向內廷奔去。太後當然不至於處死肖珩,但卻不見得不會刁難他,以肖珩的性格自然是會全盤忍受,但蘇簡煜絕不允許旁人折辱肖珩,哪怕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蘇簡煜在宮裏一路瘋跑,若非他日日進宮且身處高位,恐怕早已被龍武衛當作刺客擒拿下來。在蘇簡煜經過了又一個拐彎後,古樸肅穆的壽安門終於出現在他的眼前,此時的他早已口幹舌燥,褻衣也在汗水的浸潤下貼著後背了。然而蘇簡煜顧不得儀態禮數,沒有任何猶豫地踏進了壽安宮。

壽安宮內院沒有為著年節張燈結彩,僅僅是在已有的花卉樹木上綁了幾根紅絲帶。蘇簡煜遠遠望去,只見珊瑚姑姑赫然立於正殿門口,一副生人勿進的看守模樣。珊瑚姑姑迅速註意到了闖入的蘇簡煜,二人眼神對峙,蘇簡煜讀出了不歡迎的意思。

“奴婢參見恭王殿下金安。”珊瑚姑姑的語氣淡漠,眼神更是沒有直視,“殿下來得不湊巧,大娘娘正在午睡,殿下請回吧。”

“大娘娘請了淳安侯來宮裏是不是?”蘇簡煜牙關緊咬,盛氣淩人,這副模樣嚇得珊瑚姑姑身旁的兩個稚嫩宮女直接跪了下來,“勞煩姑姑通報,本王來接淳安侯回府。”

珊瑚姑姑面對蘇簡煜咄咄逼人的其實,仍舊嘴硬道:“殿下糊塗了,大娘娘請淳安侯來宮裏作甚?奴婢說了,大娘娘——”

“讓開!”蘇簡煜一把推開半跪著的珊瑚姑姑,怒目圓睜地威脅道,“本王敬你是大娘娘的陪嫁不想動粗,但本王今日就算是闖也得進去!”

“恭王殿下!”

蘇簡煜絲毫不顧珊瑚姑姑的再三勸阻,大步流星地踏入正殿往暖閣走去,他臉色極其難看,似乎周身都透著怒火,這是任何一個明眼人瞧見都會主動退避三舍的兇狠模樣。

然而就在蘇簡煜轉入暖閣一剎那,卻被眼前的場景著實給震驚到了——肖珩與仁熹太後圍坐在圓桌旁,正有說有笑地吃著暖鍋,桌上除去吃食還有一壺溫過的桂花釀。

“殿下?!”肖珩也被蘇簡煜的突然闖入弄得不明所以,他在太後和蘇簡煜之間來回打量,“你怎麽來了?”

蘇簡煜瞬間意識到自己或許是想岔了,卻辯解道:“我來接你回家。”

肖珩聽罷這句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壽安宮的內監難道沒有捎話告訴蘇簡煜自己是被太後請來一道用午膳的嗎?

“哀家不過是請肖侯同來嘗嘗這新鮮的牛羊肉,煜兒何必驚慌?”太後沒有擡眼,一副悠然的模樣,“左右我這老婆子還能吃了他肖侯爺不成?”

“若只是純粹宴請,母後又何必聯合皇兄瞞著我做此事?”蘇簡煜的火氣未消,卻強忍怒火質問道,“又何必叫珊瑚姑姑用拙劣的借口打發我離去?母後選在此時將潤川召進宮裏到底有何意圖,兒子不敢不多想一層。”

“你瞧瞧哀家親生的兒子,稍有些不順心意便一副無人勸得動的臭脾氣。”太後沒有回答蘇簡煜的提問,反而轉身與肖珩聊起來,“肖侯啊,哀家問你,煜兒平日在府中可也是如此對你呼來喝去的?”

肖珩不愚笨,到此他已然猜出了大概:“未……未曾啊,殿下他——”

“肖六你閉嘴!”蘇簡煜對肖珩沒好氣地喝道,“你是不是方才趁我不在,同大娘娘說了我許多壞話?!”

“我,這——”肖珩百口莫辯,趕忙尋求太後解圍,“大娘娘!”

“哀家人也見了,午膳也用了,稍作歇息該去後堂禮佛了。”太後就著蜀錦帕子輕拭嘴角,留給蘇簡煜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你把肖侯領回去吧。”

蘇簡煜楞在原地與太後保持眼神對峙片刻,直到暖鍋咕咚的冒泡聲愈發變響,這才給肖珩比了一個走的手勢。肖珩恭敬地向太後行了一禮,小碎步來到蘇簡煜身邊。

“兒子告退。”蘇簡煜語氣別扭,說此話時沒有擡頭,“改日再向母後請安。”

作者有話說:

肖六:我當時害怕極了

——

“子曰,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出自《論語·述而》。

111、守成

◎“這福氣來之不易,我要賭上餘生去守護。”◎

蘇簡煜在回府的途中一言不發,肖珩起初以為他是在氣自己入宮沒有提前告知,卻很快意識到,蘇簡煜是因為覺得羞愧才故意擺出這幅姿態。肖珩的感知並沒有出錯,蘇簡煜的確正在為自己上演了一出仁熹太後欲對肖珩不利進而擅闖壽安宮截下肖珩的鬧劇而感到無地自容——恐怕嘉永帝明日見了他,便會毫不留情地加以取笑和調侃。

車馬剛剛抵達府門口,蘇簡煜便徑自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地負手往內院疾行,肖珩看著蘇簡煜這一連串滑稽的行徑,不慌不忙地先換下了被熏得滿是湯羹氣味的外衣,隨後才往靜宜園裏過去。

周儀先前暫住的西跨院現時已經被灑掃幹凈,按照蘇簡煜的要求,花匠沿著小院外墻移植了幾株木槿,以此懷念周儀。雖然眼下這片木槿只是瘦弱的樹苗,但是蘇簡煜深信數年過後的某個夏日,它們一定會繁花似錦,延續著它們所承載的獨特寓意。

園中被一片雪白覆蓋,好在小廝向來勤快,早已將六棱石子路上的積雪掃除。肖珩沿著小徑來到隨安室,眼神對上正在望著園中雪景發楞的蘇簡煜。肖珩剛想開口搭話,蘇簡煜卻是伸手拉上了移門。肖珩哭笑不得,幹脆坐在這間陋室外的臺階上賣乖起來。

“今兒是融雪的日子,殿下。”肖珩說著擡眼望向明亮的天空,此刻日頭正盛,“外邊凍得厲害,您就真不讓我進去烤烤火?”

肖珩說完仔細地聽著隨安室裏的動靜,蘇簡煜沒有回話,屋子裏只有取茶葉時茶匙碰撞瓦罐發出的清脆聲響。

“殿下可是在煮普洱?”肖珩貼著移門,輕聲細語地接著說,“方才與大娘娘吃暖鍋頗有些油膩,殿下可否賞我一杯去去油?”

“你還知道油膩!”蘇簡煜嘩啦一下打開移門,肖珩沒有防備,猝不及防地直接撲倒在他的腳邊,“我看你與母後倒甚是投緣,用膳不夠還對酒當歌,是我自作多情了。”

肖珩狼狽卻迅捷地從地上跳起身,將蘇簡煜逼得退後半步,為了防止蘇簡煜再將自己趕出去,肖珩順勢背著手將移門關了起來,憑借身高優勢壓了蘇簡煜半頭。狹小的隨安室內除去普洱濃郁的茶香,此刻忽然增添了一絲暧昧的氣氛,蘇簡煜原本數落的話語頓時被生生憋了回去。

“殿下吃醋了。”肖珩敏銳地捕捉到蘇簡煜的情緒,囂張地用眼神審視著他,“殿下看我與大娘娘相談甚歡,你覺得被冷落了是不是?”

“我沒有。”蘇簡煜慌張地別過臉龐,狡辯道,“你素來嘴上沒個把門的,我只是擔心你言語之中沖撞了母後,這才闖到壽安宮去的。”

“那你應該先同大娘娘賠不是才對,可你卻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肖珩將鼻尖湊到蘇簡煜的耳邊,“還說是來接我回家的。”

肖珩說話時的氣息一陣一陣撫過蘇簡煜的臉頰,微妙的觸感很快讓蘇簡煜羞怯得連耳根子都起了紅潮。肖珩見狀賊心頓起,直接上前一步吻住了蘇簡煜的耳垂。

“肖六!”蘇簡煜如同受驚的小鹿一般全身發顫,說話時的氣息都變得不穩,“你個不知廉恥的狂徒!”

肖珩沒有理會蘇簡煜的咒罵,愈發大膽地侵襲著蘇簡煜,從脖頸逐漸下滑。蘇簡煜原本還努力抵抗著,卻在褻衣被肖珩扯下以後最終束手就擒,任由擺布。方才為著烹茶而燒著的熱水,此刻早已煮沸發出連續不斷的響聲,然而二人卻根本無暇顧及。

冬日裏的大汗淋漓尤其消耗體力,等到一場拉鋸結束,肖珩已是精疲力盡,蘇簡煜更是連動彈一下的力氣都沒有,躺在原地徹底放空。

“母後與你,都聊了哪些話?”蘇簡煜半闔著雙眼,聽上去很是疲憊,“是不是說起了我從前的事?”

“殿下是如何知道的?”肖珩詫異地側身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