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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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沁出細細的一層汗珠,卻不敢放下手中的狼毫。

“爹爹,”蘇靖垣輕聲呼喊著,“我寫好了。”

“哦——”蘇簡煜正頗有興趣地看著肖珩拿回來的戲本子,“讓我看看。”

蘇靖垣小心翼翼地將宣紙遞給蘇簡煜,而後略微忐忑地站立一旁,等待蘇簡煜的評價。

“寫得不錯,”蘇簡煜肯定道,“相當不錯,愈發精進了。”

“誒?”蘇靖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似乎是蘇簡煜頭一次當面誇他。

“酷暑炎熱,你去喝碗綠豆湯。”蘇簡煜將宣紙放到一旁,“今日就歇著吧。”

“是!”蘇靖垣喜出望外地朝堂外奔去,臨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謝謝爹爹!”

“您如今對世子的態度溫和許多了。”蘇成蹊從堂外探頭進來。

“潤川說得在理,”蘇簡煜大方承認,“從前終究是待他不近人情了些。父子一場,我不希望他日後自己為人父時回憶起現在的日子,除去說教和聽訓便再無其他。我能有他作為嗣子也是我的福氣,合該對他再和善體貼一些。”

“是了,”蘇成蹊點頭道,“這些道理屬下也同您講過的。”

蘇簡煜瞥了蘇成蹊一眼,挑眉說:“你這是想和潤川搶功勞?”

“自然不敢,”蘇成蹊語氣誇張,“屬下只是感嘆,有些話還得枕邊人說才管用。”

“好啊蘇成蹊,”蘇簡煜將書丟向蘇成蹊,“和肖六混久了,也敢揶揄起我來了?”

“主子莫要動氣噻,”蘇成蹊將書接住,輕放在桌案上,“仔細傷肝脾。”

“說起枕邊人,你也是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蘇簡煜正色道,“潤川先前提及的小妹汀蘭,你覺得合適嗎?若是合適,我便叫潤川去張羅著,讓你們盡快見個面。”

“屬下私心是不著急的,”蘇成蹊坦言,“不過一切都聽主子的安排。”

肖珩今日歸家略比平時晚些,原是左副都統前來巡查,這才耽擱了片刻。蘇簡煜午後用過點心,於是便耐心等到肖珩回來,二人才一同開始用晚膳。

“他可沒有為難你吧?”

“例行視察罷了,”肖珩大口吃著飯,“雖說我應該作陪用膳的,可我還是想你。”

“你不想陪便不陪,”蘇簡煜端起湯碗,“可別事事都賴在我頭上,我受不起。”

“你就嘴硬吧,”肖珩含笑看著蘇簡煜,“你等到我回來才用晚膳,我還不懂你嗎?”

“不餓罷了。”蘇簡煜雖然不願承認,但心裏卻平添幾分欣喜,“話說回來,你上回提過的小妹汀蘭一事,我想同你再說說。”

“成蹊想見她?”肖珩略感意外,“我看成蹊不像是那種會惦記女孩子家的人。”

“不惦記女孩子難不成惦記男孩子嗎?”蘇簡煜眨眨眼,調侃道,“他若是惦記男孩子還有你肖六什麽事?”

“殿下!”肖珩猛地放下飯碗,“你又存心氣我!”

“不許急眼啊肖六,”蘇簡煜詭計得逞,“說正事,你安排一下讓他們碰個面瞧瞧,說不準便得了眼緣,那也算是好事成雙。”

“如此也好,”肖珩點頭道,“待大嫂生產以後我就張羅這事兒吧。”

“是哦——”蘇簡煜摸摸耳垂,“你不提我都快給忘了,應當就在這幾日了吧?”

“不出意外應該是後日。”肖珩說著瞪大了眼睛,“糟糕!我把生辰禮給忘了!”

“服了你,”蘇簡煜好笑道,“回頭我陪你去庫房挑一件好的,正好也算我一份。”

“這——”肖珩有些不知所措,“如此一來,豈不是讓你破費了。”

“左右是這些年從宮裏收到的生辰禮,與其堆在庫房裏不如拿出去物盡其用。”蘇簡煜平和地說,“就是不知道是否能尋到合適的,我印象中似乎並無金鎖一類的飾物。”

“得,一會兒去看看。”肖珩聳聳肩嘟囔道,“你可真有錢,太可怕了。”

“是你太窮了。”蘇簡煜揮了下筷子,“少吃些米飯,仔細該吃撐了。”

——

恭王府的庫房建於東路外側,從隆熹堂東角門穿出便是,與後廚相距不遠。庫房建築前後經歷過兩次擴建,主要還是因為蘇簡煜早年收到的賞賜和禮物太多,堆放不下。於是當肖珩站在庫房裏面對整整八個琳瑯滿目的木架時,還是不由得發出了一聲感嘆。

“若是知道孩子男女便好了。”蘇簡煜一手托著蠟燭,一手隨意地翻看著金銀玉器。

“金鎖總是錯不了的,可難就難在總得送一個樣式的。”肖珩跟在蘇簡煜後頭,四處打量著,“若是一男一女龍鳳胎倒也好辦,樣式上就不必有那麽多顧慮。”

“你做兩手準備不就成了。”蘇簡煜不以為意道,“若都是男孩或都是女孩,你便送一副成對的飾品,若是龍鳳胎就送兩樣不同的。你挑好,待你嫂子生產以後再送去。”

肖珩得了蘇簡煜大方的允許,開始認真逐個地在八個木架的金銀玉器中篩選,蘇簡煜立於庫房門口,時不時地給肖珩兩句建議。在折騰大約兩刻以後,肖珩最終選定了一對羊脂玉鑲金頸環和一對鏤空鎏金雕花碗。按照肖珩的意思,若都是女孩便送前者,若都是男孩便送後者,若是龍鳳胎就拆開了送,蘇簡煜一一應允沒有再作置喙。

不過就在肖珩滿心歡喜地將飾物收起的時候,蘇簡煜鄭重地說:“濯川若是問起此事,你可想過如何應答?”

依肖珩如今的俸祿,再過二十年都負擔不起如此奢華貴重的生辰禮,肖瑉也不是傻子。

“我自然是據實相告,說這是你送的。”肖珩明白蘇簡煜的意思,“想來日後,兄長多少也能接受你我之事,你就不必如此擔憂了。”

“但願如此吧,”蘇簡煜任由肖珩牽起自己的手,“我只怕因此與濯川生了嫌隙。”

“殿下放心,兄長雖然偶爾迂腐,卻決計不是因情愛私事便會鄙薄他人之流。”

“這個我自然不曾懷疑,否則他也不會將妾室扶正為妻。”蘇簡煜不緊不慢地道,“只是尋常人得知自家兄弟和自身上級成了眷侶,多少會有些別扭。我是想借著這事,即使不能使他把我當作一家人來看待,也至少能讓他覺得自在些。”

“殿下苦心,兄長定能明白的。”肖珩摩挲著蘇簡煜的手背,“話說回來,你覺得榮王此次出使瑯國,會一帆風順嗎?”

“這事我已經盡可能做到內外兼顧了,”蘇簡煜若有所思道,“想來能堵上的缺漏都已經處置,剩下的便是雙方和約的細節,左右就是時間問題。想來方承宜和賀知義挑選的人應當不會有錯。你素來不過問朝堂之事的,今日怎的來了興致?”

肖珩搖搖頭說:“只是思來想去覺得這事無論成敗,你都沒有明顯的優勢。撇開這些,我還擔心的是,榮王的分量會隨之變重。我說句不中聽的,你還是要另作打算的好。”

“六郎——”蘇簡煜明顯一楞,而後緩緩地說,“六郎竟如此洞悉我的憂思,有心了。”

作者有話說:

我真的是太喜歡寫珩煜日常生活的畫面了嗨呀~(為自己糟糕的文筆找開脫)

——

註: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出自《論語·顏淵》。

“式微式微,胡不歸”出自《詩經·邶風》。

56、暗流

◎“況且你又是我的枕邊人,怎麽不算肖家人了?”◎

蘇簡煜從前是不相信兩個人在一起久了,思維模式都會變得相近的說法,然而當肖珩向他直言對蘇簡燁的顧慮時,他才意識到,自己或許終究還是小看了這個陪伴左右的男人。不過蘇簡煜並未將左雙歧的另一重任務透露給肖珩,畢竟懷疑和行動是兩碼事,他擔心自己的疑慮多少會讓肖珩生出一些其他的想法。

今日應當是陳氏臨盆的日子,蘇簡煜在議政結束後特意囑咐大理寺卿葉伯誠,今日讓肖瑉告假一日,以便照顧陳氏生產。好在葉伯誠早已知悉此事,昨日就已允了肖瑉告假。葉伯誠原先好奇蘇簡煜為何會關註肖瑉,只是話剛說半句,便被走在一旁的袁軾給插了話。

蘇簡煜沒有在意,簡單道別以後便徑自朝宮門走去,留下袁軾和葉伯誠在身後。

“袁兄不讓葉某詢問個中緣由,可是有何玄機?”葉伯誠依舊感到不解。

“你進中樞的時間晚,不清楚是正常的。”袁軾解釋道,“只是這種事情不能由我們做臣子的去問,否則便是僭越。恭王殿下即使不計較,多少也會有些不快。”

葉伯誠點點頭,說:“葉某受教。”

“肖寺丞是去年的榜眼,寺卿應該是知曉的。”袁軾繼續說道,“只是他原先是恭王殿下親自向陛下舉薦的狀元,因著蓉城伯世子的緣故才屈居第二。他在來你大理寺前在臺院當差,恭王殿下又是臺院的主理,這個中關系你仔細琢磨。”

葉伯誠不如袁軾久在中樞,對於這些潛在的官場規則不甚了解,但他隱約能聽明白袁軾的意思,那就是肖瑉能有今時今日的前景,離不開蘇簡煜的提拔和照顧,換言之,向蘇簡煜打聽他自己的人,並不是一個明智之舉。

“不止肖瑉,”袁軾若有所思道,“肖瑉的六弟肖珩,現下在驍騎營當差。此人未經科考便入仕,不到一年官升兩級,著實有些門道。葉老弟,你聽袁某一句勸,肖家的事情你最好還是少過問,免得不知不覺間開罪於恭王殿下。”

“多謝袁兄提點,葉某必當註意。”

此刻正在恭王府監督蘇靖垣背書的肖珩猛地打了一個噴嚏,叫他覺得好生奇怪。今日他也告了假——他擔心肖瑉到底不會照顧孕婦生產,也怕萬一出現狀況,肖瑉一個人拿不了主意。等到蘇簡煜下朝回府,他便動身去肖瑉夫婦如今在大理寺府衙對門的住所幫襯。

“盈盈一水間——”蘇靖垣負手站在肖珩面前,有些焦躁。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肖珩替蘇靖垣念完全詩,摸摸他的頭說,“垣兒可得加把勁,如此磕磕巴巴,會被你爹爹責罰的。”

“是。”蘇靖垣有些委屈,“潤川叔叔如今也和爹爹一樣嚴格了。”

肖珩笑道:“你爹爹飽讀詩書,你自然也不能差了去,況且這首詩也不難記誦。”

蘇靖垣撅著嘴,肖珩見狀繼續安撫他道:“潤川叔叔同你講個事,你要不要聽?”

“想聽想聽!”小孩子家最是容易被大人的故弄玄虛分散了註意。

“那便是——”

“便是什麽?”蘇簡煜一步踏進拾遺齋東廂,歪頭看著肖珩。

“殿下回來了。”肖珩憨笑著迎上去,而後壓低聲音說,“我只是想給他講個我小時候的故事,你當是什麽?”

“我還以為你要說些不合時宜的東西。”蘇簡煜挑眉道,“比如說我的壞話。”

肖珩勾著蘇簡煜的下顎,說:“哪能呢,珩不敢。”

蘇靖垣站在不遠處看著蘇簡煜和肖珩親昵地互動,似乎已經全然將他拋諸腦後。他不由得生出一個奇怪的想法——這潤川叔叔似乎與爹爹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蘇靖垣決定動動腦筋,調查一下此事。

用過午膳以後,肖珩便動身往肖瑉處去了。蘇簡煜閑著無事打算去羅府坐坐,同周儀白話兩句。不過他沒有告訴肖珩,免得又被肖珩拿閨閣朋友的說法來揶揄。

羅暉升任庫部郎中以後,一方面要保證兵部武器庫的無虞,另一方面還要與工部協作,研發新式武器。好在羅暉的世家背景為他帶來了些優勢,不過工作的繁重使得他往往要忙到酉時以後才能回府。為著打發時間,周儀索性在後院辟了塊地,種植瓜果蔬菜。

“元槿好興致,”蘇簡煜在管事帶領下進入內院的時候,周儀正好卷起褲管在澆水,“春耕典儀的差事若是有了空缺,我第一個舉薦你去。”

“殿下說笑,”周儀整理著袍服,從地裏走出來,“不過是鬧著玩,上不了臺面的。”

待周儀換上一身水青蜀錦常服後,二人便在書房坐定,管事的奉上了茶和點心。蘇簡煜細心地發現周儀養著的木槿花已經盛開,滿枝燦爛,甚是好看。

“木槿的花期已至,”周儀解釋道,“我盼了好些時日了。”

“倒真叫我羨慕,”蘇簡煜有些感慨,“羅子昇將木槿繡於衣衫內,可見其真心。”

“殿下——”周儀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殿下突然來訪,可是有事要與我商議?”

蘇簡煜不打算賣關子,說:“算不得商議,不過的確是想聽聽你的見解。你覺得推舉皇長兄主理互市商談,真的就是一個萬全之策嗎?”

“殿下是擔心——”周儀咀嚼著蘇簡煜的話語,“擔心榮王日後羽翼漸豐,不可控制?”

“雖說我與他有一同長大的情分,但畢竟涉及皇位,我也沒有十分的把握。”蘇簡煜憂心道,“東宮雖立,可是朝中關於改立儲君的議論從未斷過,我只怕待皇長兄風光回京,東宮的地位將會受到沖擊。這還不是最要緊的,若是皇長兄因此起了非分之想——”

“元槿明白,殿下的憂慮不無道理。”周儀頷首道,“不過此事雖棘手,倒也未必沒有應對之策,關鍵我們得讓朝臣們明白一個道理。”

“何意?”

“殿下不妨將時間往回推,想想互市的來龍去脈。”周儀晃動著茶盞,“東宮之所以會被議論無外乎是因為他甚少參與政事,可是榮王僅憑一次互市成功就能撼動東宮地位嗎?元槿以為尚不足夠,且明面上首提互市商談的是殿下你,不過是因為出於防範談判破裂有交戰之可能才選定榮王。榮王即使告捷回歸,他的功勞也得打上幾分折扣。”

蘇簡煜摩挲下顎,說:“也就是要讓禮部把控住朝中言語的方向。”

“不錯,”周儀飲了一口茶,“不過還有一事較為飄渺,只能指望著東宮了。”

“你是想說子嗣的事情。”蘇簡煜了然於心,他對蘇簡焜尚無嫡子也很是在意。從前他覺得鄒氏沒有生養未嘗不是一件壞事,但當子嗣牽扯到儲位,又是另一種說法了。

“不錯。”周儀為蘇簡煜又斟了一盞茶,“東宮膝下沒有嫡子,撇去三子蘇靖垣已為殿下嗣子,尚有六子。六子和七子皆年幼,合適的人選只有年長的四位。若再往細了說,次子蘇靖塤生母身份低微,不可與其他三子比肩。這樣一來就只剩下長子蘇靖圻、四子蘇靖埁和五子蘇靖城,然則蘇靖圻生母在世,我朝尚未出現過兩宮太後的先例——”

蘇簡煜頷首,總結道:“所以東宮未來的希望,就全都押在埁兒和城兒身上了。”

周儀轉動著茶盞,問:“殿下覺得,他們之中誰更有可能得太子妃的青睞?”

“難說,我對此事還真的沒有把握。”蘇簡煜聳聳肩,“埁兒和城兒年歲相仿,生母家世不相上下,且我聽皇子所的師傅說,他們二人天資都不錯。若是執意要分出高下,恐怕也就是埁兒的生母從前更得寵些。”

“這倒是難辦了,”周儀面露難色,“收養一子則厚此薄彼,收養兩子恐留下隱患。”

“多思無益。”蘇簡煜飲盡盞中的茶,起身道,“左右皇長兄膝下也無嫡子,太子那頭便不必如此著急。這事我會再留意,今日就先告辭了。”

——

肖珩走之前囑咐過蘇簡煜不必等自己一道用晚膳,但蘇簡煜還是照例等到了接近戌時。見肖珩遲遲未歸,蘇簡煜疑心或許是陳氏生產出現狀況,但他不方便親自前往,便著蘇成蹊帶了些吃食送去肖瑉處。肖珩回到王府已經是亥時三刻,他滿臉疲倦卻欣喜異常。

“是龍鳳胎,”肖珩一腳剛踏進夜暝軒便喊道,“是龍鳳胎!”

“回來了——”蘇簡煜被肖珩喊得頓時清醒,撐起身子問道,“母子平安?”

“都好,”肖珩走到床榻邊上坐下,興奮地抓住蘇簡煜的手,“我也做叔叔了!”

“多大的人了,還如此幼稚。”蘇簡煜笑道,“兩個孩子可取好名字了嗎?”

“還沒有,”肖珩拉著蘇簡煜的手,“兄長托我問你是否願意給兩個孩子取名。”

“我?”蘇簡煜略感意外,“取名一般是同族尊長的特權,我又不是肖家人,這樣做恐怕不合適吧?”

“話雖如此,可你究竟是親王。”肖珩壞笑著湊上前,“況且你又是我的枕邊人,怎麽不算肖家人了?”

“凈沒個正形。”蘇簡煜戳著肖珩的臉頰,“肖氏是清流人家,取名可有講究嗎?”

“我想想。”肖珩順勢躺下,頭枕在蘇簡煜身上,“下一輩男嗣從竹,單字。女孩沒有講究,只要雙字即可,父親喜歡從詩詞裏選。”

“岸芷汀蘭,郁郁蔥蔥。”蘇簡煜頷首道,“我說怎的如此熟悉。”

“汀蘭的確有個已經出嫁的姐姐名喚岸芷。”肖珩不可置否,“不過她們並非同胞。”

“你嫂嫂生育的是嫡子嫡女,取名自然要特殊些。”蘇簡煜玩弄著肖珩的發絲,“明日我翻翻書籍,擇幾個字,回頭你拿去給濯川斟酌——連同生辰禮一道送去。”

隔日一大早,蘇簡煜還是如往常一般先行進宮議政。因著肖瑉尚未將二人之事告知陳氏,所以送生辰禮還是由肖珩獨自前往,肖珩臨走前同蘇簡煜說今日晚膳在肖瑉家吃。

進入七月以後,天氣悶熱異常,養性殿內已經放置了數個明黃底繪菊花龍紋大缸,裏頭盛裝著冰塊,由內監在一旁執扇造風。蘇簡煜被吹得有些發冷,身體不受控制打了個顫,全祿當即摒退了站在蘇簡煜身後侍奉的內監。

“榮王殿下來信稱與卓爾相談甚歡,”中書卿汪荃向正治帝奏報著,“想來不出數日,應當就能與瑯國簽訂正式的互市條約。得子如此,老臣先在此恭賀陛下了。”

“汪卿此言差矣,”正治帝聽著好消息,心情很不錯,“簡燁能幹,實我大昭之幸。”

“皇兄聖明。”端王適時起身插話,“簡燁身兼談判重任,眼下互市談成在即,臣弟鬥膽請教皇兄,該如何封賞簡燁?”

蘇簡煜聽到此處,開始警覺起來。正治帝並未急於回答,而是晃動著手釧。

“左右事情尚未了結,待皇長兄歸朝再議也不急。” 蘇簡煜揣測著正治帝的暗示,“不過話說回來,倒也非我刻意鄙薄,此次互市商談有大量工作皆系禮部、戶部官員在幕後完成,皇長兄雖不能說是坐享其成,也到底沾了些後人乘涼。若說封賞,那麽隨行官員也應該一並考慮在內,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正治帝皺了皺眉,似乎對蘇簡煜將話頭扔給自己有些意外。沈默少頃後,他開口說:“恭王所請也有幾分道理,互市開通乃使團齊心之成果,的確不能將功勞都歸於簡燁一人。”

“雖說如此,但皇子怎可與普通官員相提並論呢?”端王以退為進,繼續說道,“兩部官員自然該賞,可簡燁到底是頭功,或質或量,總得有所區分。”

正治帝將手釧換到另一手,說:“依你之見,該如何安排?”

“可因功晉封親王。”

端王此話一出,殿內瞬時陷入死寂。以方承宜為首的中樞重臣面面相覷,等待著蘇簡煜的表態。蘇簡煜雖然有過疑心,但並未料到端王會急於將這一計劃透露。他思忖著端王如此行事的深意,一時間竟分了神。

“簡煜,”正治帝見蘇簡煜遲遲不表態,“可是身子不適?”

“陛下——”蘇簡煜回過神來,“臣殿前失儀,望陛下恕罪。實則是皇叔所請委實叫我吃驚,這才不知所言。臣雖不才,然則大昭立國兩百餘年,因功晉封親王者卻寥寥無幾,且都因軍功加封。臣以為,貿然加封皇長兄為親王,或許會令皇長兄惶恐。”

端王責備道:“簡煜啊,簡燁好歹也是你的長兄,你怎的事事都要針對他?”

“皇叔錯怪了,我這也是為了皇長兄好。”蘇簡煜的思緒又回到先前的顧慮上,“晉封親王並非小事,朝中難免議論。皇長兄素來與世無爭,我是不希望他被風言風語中傷。”

“那你——”

“不要爭了。”正治帝忽然開口,收起手釧,“你們的意思朕會考慮,這事再議。”

——

是否加封蘇簡燁為親王一事很快在朝中傳開,但鑒於正治帝當日的表態,此事未有再在明面上提及。又過三日,蘇簡燁傳信回京說一切事宜皆以完畢,明日就會簽訂合約,而後雙方會在邊境舉辦慶功宴會。這個消息導致加封之事又重新被關註起來,當天周儀便來了趟王府。不過他對此事很是樂觀,認為正治帝應該不會輕易許給蘇簡燁以親王尊位,但同時表示,或許會有類似的替代方案。

蘇簡煜希望能夠找出更好的理由來駁回加封的想法,但又不能傷了與蘇簡燁之間的和氣,對此很是頭疼。抱著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蘇簡煜幹脆同肖珩一道去了趟肖瑉處,看望了尚在繈褓中的龍鳳胎。肖瑉告訴二人,他為兒子擇了筠字,女兒則取名惠清,皆是蘇簡煜所擬定。蘇簡煜欣慰之餘,讓肖珩把生辰禮交給了肖瑉,而後便一同離去了。

二人悠閑地散步回到王府,卻在府門口意外地發現了一臉焦急的吏部尚書方承宜與兵部尚書鄭若庭。肖珩趕緊識趣地停下腳步,在被發現以前退到一旁,方承宜和鄭若庭見蘇簡煜歸來,立刻迎上前行禮,方承宜甚至腳下踩空險些摔倒。

“二位尚書在府門口等候,”蘇簡煜回禮道,“可是有何要事?”

方承宜顧不得禮數,脫口而出道:“殿下,出大事了。”

蘇簡煜被這突如其來的說辭弄得一頭霧水,鄭若庭接過話頭解釋道:“榮王殿下傳書給兵部,說是端王世子昨日在慶功宴上吃醉了酒,闖出了大禍。”

“闖出大禍?”蘇簡煜暗暗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是何禍事?”

“世子酒後亂性,竟是玷汙了卓爾妹妹的清白之身,眼下、眼下他妹妹懸梁自盡。卓爾放話說,不把世子交出去,兩國互市就此作廢,還要興兵攻打邊境——”鄭若庭說得唾沫橫飛,“榮王殿下已奏請暫領河西、雲貴兩道兵權,我們的心血全白費了!”

作者有話說:

蘇簡燁:為什麽每次爛攤子都是我去負責收拾?!

本媽:(尷尬地摸摸鼻子)大概是因為榮王哥哥能力強吧!(心虛)

簡煜&周儀:(優雅地端起茶盞交換一個眼神,沒有說話)

——

註: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出自《古詩十九首》。

“岸芷汀蘭,郁郁蔥蔥”出自範仲淹《岳陽樓記》。

57、巨浪

◎“恭王禦前失儀,罰禁足思過,無詔不得外出。”◎

肖珩站在稍遠處,聽不清蘇簡煜與兩位尚書交談的內容,但他隨後從蘇簡煜楞在原地片刻的反應判斷出,定然是發生了極其嚴重且在意料之外的情況。片刻以後,蘇簡煜才往肖珩的方向投來一個眼神,而後便直接跟著方承宜和鄭若庭匆匆離去。肖珩敏銳地懷疑此事與互市相關,他當下決定前往羅府,找周儀商量對策。

蘇簡煜與方、鄭二人抵達皇宮已臨近戌時,原先宮門應該已經下鑰,然而卻在正陽門與遇見了等候多時的全祿,由鐘瀚領著一撥龍武衛軍士保護著。蘇簡煜心下了然,一行人顧不上寒暄,便跟在全祿身後疾行,他們很快便抵達了乾成宮的偏殿。端王、中書門下二卿以及其餘四部尚書皆已到場,甚至宗正寺卿也立於殿內。

“皇兄,你可得救救熠兒,我年逾半百就他一個嫡子啊皇兄——”

蘇簡煜沒有打斷端王的哭訴,識趣地站到了眾人之中。雖說為著穩固東宮地位,蘇簡煜必須要阻止正治帝授權蘇簡燁領兵,但目前正治帝態度未明,也只好見機行事。

“你先起來!”正治帝厲聲喝道,“堂堂親王,於禦前撒潑打滾,成何體統!”

正治帝這聲呵斥明顯起到了震懾的作用,端王沈默片刻後,當即從地上爬起並退後兩步。

“一日都不得安生,”正治帝的怒氣沒有明顯的減少,他指著端王繼續罵道,“瞧你生出來的好兒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這個做父親的難辭其咎!”

“皇兄恕罪——”端王重新跪倒在地,“熠兒混帳,臣弟死不足惜,但求皇兄能將他先解救回京再做處置,遲了他可就要被瑯國那群蠻人生吞活剝了呀皇兄——”

正治帝顯然被端王描述的場景給說動了幾分,他將手釧扔到桌案上,左手撐著前額陷入沈思,一言不發。眾人互相張望,不明所以。蘇簡煜正在揣摩著皇帝此刻的所思所想。

“鄭卿,”正治帝終於緩緩開口,“雲貴、河西兩道巡防營兵力總計多少?”

蘇簡煜略感不妙,正治帝如此詢問,說明他已經動了作戰的心思。

“回陛下,”鄭若庭上前一小步,“兩道巡防營連同下轄各府、郡之衛戍軍,共有兵力八萬。考慮到兵力組成的因素,實際可以調動的數量應當在六萬五千人上下。”

“天權部情況如何?”

“根據正治三十四年兵部掌握的情況來看,天權部自身可以調動約兩萬精銳。”鄭若庭掰著手指,“如果加上天樞部,則可以調動約四萬五千人。只是天樞部精銳部隊直轄於瑯國大君,未必聽從卓爾調遣,老臣以為暫時不必擔憂。”

“瑯國大君尚未親政,天樞部事由大太妃把持。”戶部尚書朱聿銘接過話頭,“大太妃乃是卓爾長姐,此事已然成為天權、天樞兩部之家事。臣以為,天樞部之精銳必須提防,出於必要,四川道兵力也應計算於可調動範圍之內。”

“伯儒聽我一言,”鄭若庭搖頭道,“四川道地處內陸,與瑯國距離較遠,調動起來所費時日和成本都會更高,戶部少說要留出十五萬兩,如此行事委實劃不來。”

“老臣附議,”方承宜讚同鄭若庭的想法,“即使天權、天樞兩部一致對外,大昭也在人數上占有優勢。且有榮王殿下親自帶兵,即使交戰也定然不會落敗。”

蘇簡煜聽到此處,暗自嘆了口氣。以方承宜為首的中樞重臣此刻只關註到互市破裂,所以如何應對咄咄逼人的卓爾是他們急於解決的問題。按照此思路,只要能保證大昭在交戰中獲勝,就可以迫使卓爾重新回歸談判。然而蘇簡煜想的不同——此仗並非弦上之箭,他想做的首先是避戰。再退一步,即使交戰不可避免,他也要阻撓由蘇簡燁帶兵出征。

眾臣就是否調動四川道兵力開始爭論,正治帝耐著性子聽了幾句,最終還是點了蘇簡煜的名。蘇簡煜明白自己接下來是孤軍奮戰,難免有些緊張。他深吸口氣,上前一步。

“臣以為,朝廷如今率先考慮的應該是安撫卓爾的情緒,而非商討如何迎戰。”

蘇簡煜此話猶如點燃稻草的一點星火,殿內瞬時交頭接耳起來,就連正治帝也忍不住身體前傾,居高臨下地註視著蘇簡煜。

正治帝嚴肅地詢問道:“如何安撫?”

“卓爾氣憤,是因為妹妹清白遭人玷汙。”蘇簡煜略作停頓,瞥了端王一眼,“他的要求並不為過,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蘇簡熠既犯下此等齷齪罪行,於法於理都該嚴懲。”

“你!”端王氣得直指蘇簡煜的鼻尖,“你棄親族兄弟與不顧,卻一心討好外族,你究竟是不是我大昭子民?!”

“正因為簡煜是大昭子民,食君祿而分君憂,這才不得不行此大義滅親之舉。”蘇簡煜厲聲道,“眼下蘇簡熠一人之惡行,已將使團和邊境安危置於險境。若犧牲他一人可保全大昭長治久安,我情願擔下這罵名!”

“他是你弟弟!”正治帝出言訓斥,“你眼中還有家國天下、父子君臣的規矩嗎?!”

蘇簡煜也不肯退讓,據理力爭道:“蘇簡熠身為端王世子,位列宗親,平素於朝政無所助益還自罷了,今日他不仁在先,就不該怪我不義在後。先祖長歷爺尚且處死了放蕩不羈的皇七子以平眾怒,陛下既為明君,就更應該果決行事,將家國利益置於首位!”

正治帝被蘇簡煜駁斥得明顯一楞——長歷帝皇七子當年強占某位開國重臣家的貴女,結果牽扯出兩條人命。彼時大昭立國不久,皇權根基未穩。長歷帝為平眾怒,下旨賜死了這位行事荒誕的皇七子。蘇簡煜將此舊事翻出說道,用意再明顯不過。

“你的心夠狠。”正治帝緩緩開口,“你皇叔就他一個嫡子,你處心積慮地重提長歷年間之舊事,卻意在挑撥朕與你皇叔的手足之情,其心可誅。”

“陛下?”蘇簡煜沒有料到正治帝在此緊急關頭還會偏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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