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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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煜不緊不慢地收拾。蘇簡煜留意到自己頭發散亂,左右現下無旁人,他便取了一枚銀質發扣將長發束成馬尾狀。他又翻出一件內裏襯鴨絨的縞色常服,再披上他慣常使用的墨狐大氅。

忙完這一切,肖珩也已經著人將庭院內都布置好了。

臨近月末,夜空之中僅有一彎弦月,好在今晚無雲,月光下照,將整個庭院浸潤在朦朧的銀白之中。肖珩叫人搬來了足足六盆銀絲炭,庭院與室內幾乎無甚差別。蘇簡煜解開了大氅的系帶,緩步走到肖珩身邊。

“殿下。”肖珩正招呼小廝們出去。

蘇簡煜點頭示意,沒有說話,他仔細地端詳著肖珩。自從二人初見至今,已將近一年,蘇簡煜總覺得肖珩似乎又高了些許,原先肖珩只比他高小半頭,他尚且還能與肖珩平視,今日卻感覺需得微微仰視才行。肖珩的身形好似也更加強壯了,他的肩膀明顯比幾個月前更寬,連帶著面容也更加顯得有棱角。

肖珩摸著耳垂,對蘇簡煜說:“殿下盯著我看,叫珩怪不好意思的。”

蘇簡煜薄唇微抿,而後道:“我在賞月。”

“哦——”肖珩順著蘇簡煜的說法擡頭望去,“這弦月到底不如望月來得好看。”

“日中則昃,月盈則食。”蘇簡煜也遙望著夜空,“潤川喜歡望月?”

“也非是我喜歡,”肖珩輕笑一聲,“阿娘喜歡。”

蘇簡煜知道肖珩生母早逝,不過再多的肖珩也並未對他提起過。幼年喪母之於常人,或許是外人能看見的傷痛,但是肖珩選擇將這種傷痛收起來,獨自消解。

蘇簡煜有些內疚地喚了一聲“潤川”,撫上肖珩的左手臂。肖珩側頭看著蘇簡煜,恢覆了一貫的笑顏道:“殿下不必自責,實則是我福薄,無法在阿娘跟前盡孝。”

肖珩頓了頓,接著說:“不過阿娘若是還在,也一定會為如今的我感到高興吧。”

“那是自然。”蘇簡煜一臉認真,“潤川未來可期,絕不會止步於此。”

肖珩打趣道:“還得仰仗殿下和都統提攜。”

“休要妄自菲薄。”蘇簡煜拍著肖珩的手臂,“說來今日勞煩你侍疾,我還未曾正式向你道謝。”

“殿下?”肖珩饒有深意地看著蘇簡煜,他覺得自己的機會或許來了。

“你是第一個在我臥病之時,會寸步不離,如此用心照顧我的人。”蘇簡煜撓著頭,呼吸有些急促,“謝、謝謝你啊,潤川。”

肖珩往前一小步,對蘇簡煜說:“殿下,若是珩說想照顧你一輩子,可算僭越?”

“誒?”蘇簡煜驚慌地退後一步,對上肖珩帶著笑意的眼神。

肖珩又向前一步,微微俯下身,雙手撫上蘇簡煜的肩頭。

“殿下,我知道你我本是雲泥之別。我原以為自己本會庸碌一生,不入仕途,除去照顧兄嫂起居,也全然找尋不到此生的意義。幸得殿下照拂終有了今日,珩很是知足,自知無以回報,但求能夠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這話你以前也說過——”

“殿下且聽我講完,”肖珩咽了口唾沫,又喘了口氣,“這一年來,殿下在珩心中愈發地揮之不去,珩在驍騎營的日夜也都念著殿下。原先只想著能夠常伴殿下左右,再無奢求,可是珩終究是凡夫俗子,有著七情六欲。珩已然看清了自己,不想再瞞下去了。”

蘇簡煜瞪大了眼睛,他此刻只想從眼前的男人手下逃離,可腿腳完全不聽使喚。

“殿下,你就是我餘生的意義。”肖珩堅定地註視著蘇簡煜,“簡煜,我喜歡你。”

“我——”蘇簡煜別過頭去,耳垂通紅。他此刻思緒一片空白,欣喜和驚愕交織在一起,竟是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肖珩。

蘇簡煜覺得直接答應未免顯得沒有誠意,可若是顧左右而言他,又怕會叫肖珩誤會。正苦惱之際,肖珩溫聲道:“你若是願意,就點點頭,可好?”

蘇簡煜側頭回來,肖珩臉上依舊帶著笑,但更多的是期待。蘇簡煜從未去設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與肖珩發生今日的對話,因為他並不相信肖珩對自己有那般的情意。他很珍惜有肖珩作陪的日夜,但他沒有奢望過肖珩會永遠留下,這也是他一直不敢開口的原因。如今他卻知道了,肖珩與自己竟是一般的心思,甚至比自己還要狼子野心。

蘇簡煜既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他沈默一分,肖珩便緊張一分。眼看著二人之間的氣氛逐漸降溫,蘇簡煜卻突然說道:“外人面前,你還得稱我為殿下。”

“那是自然。”肖珩大喜,蘇簡煜這話雖然看似莫名其妙,實則是他能說出的最接近答應肖珩的語句。

“若是只有你我二人,”蘇簡煜的聲音越來越輕,“你想叫什麽都可以,不過——”

蘇簡煜話未說完,肖珩早已將他攬入懷中,緊緊抱住。蘇簡煜能感受到肖珩整個人都有些顫抖,此刻他們二人是貼得這樣近,以至於他都能聽見肖珩的心跳聲。是啊,肖珩的真心一直都在,只不過是自己太過怯懦,始終不敢往前邁出一步。

蘇簡煜也緩緩撫上肖珩的腰間,二人擁抱在一起,似乎周遭的寒意都退卻了。

片刻之後,肖珩才戀戀不舍地放開蘇簡煜,但還是意猶未盡地牽著蘇簡煜的手。他轉頭望向夜空,略帶感慨地說:“其實弦月也甚美。”

蘇簡煜在一旁念道:“願我入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肖珩別過頭來,好奇地說:“這詩我沒讀過。”

蘇簡煜一本正經道:“怕是得了差事以後便在讀書一事上松懈了,回頭該像盯垣哥兒一般盯著你了。”

“哦——”肖珩微微翻了個白眼,可憐道,“殿下如今嫌我了。”

“一碼歸一碼,”蘇簡煜輕輕掐了一把肖珩的腰,“不通詩書的肖六,本王可不要。”

“說到此事,”肖珩機敏地擒住蘇簡煜掐他的手,“珩如今算殿下的?”

蘇簡煜被擒住手倒也不生氣,他歪著頭思索少頃道:“算個外室吧。”

“哈?”肖珩一楞,下意識地松開了蘇簡煜,“不應該是王妃嗎?”

蘇簡煜憋著笑,正色道:“你又非我三媒六聘、中開大門迎娶回來的,怎能是王妃?”

“殿下,這——”肖珩皺著眉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蘇簡煜。

蘇簡煜得了便宜,決定見好就收,他整理了一下大氅,回頭往屋內走去。

肖珩見蘇簡煜不搭理自己,急忙跟在後頭也進了屋。蘇簡煜努力克制自己不笑出來,自顧自地脫去身上的衣物,但他看著肖珩一臉愁容地坐在竹榻上,甚至有些委屈的模樣,最終還是破了功。

“殿下還取笑我!”

蘇簡煜深呼吸幾下,走到肖珩跟前道:“不過一個稱謂罷了,潤川消消氣。”

“那珩到底是不是恭王妃?”

蘇簡煜被肖珩逗樂了,說:“是,自然是,可滿意了?”

肖珩搖搖頭,道:“你換個叫法——只有我們倆的時候。”

“我想想,”蘇簡煜摸著下巴,“我明日再告訴你。”

“無妨,”肖珩知道分寸,“時候不早,該安置了。”

“嗯,我也乏了。”蘇簡煜坐回自己的床榻上,鉆進被褥。看著只有一人見寬的竹榻,蘇簡煜實在難以想象肖珩睡在上頭會有多不舒服。又想到午後醒來,見著肖珩趴在自己床榻邊上睡著的模樣,蘇簡煜頓時心軟。

蘇簡煜試探性地問道:“你就睡竹榻嗎?”

“殿下的意思是?”肖珩原本都已躺下,現下又坐起身來。

“無事,”蘇簡煜摸摸鼻子,故作鎮定道,“我這床尚且寬敞,你——”

話音未落,肖珩已然手腳靈活地爬上蘇簡煜的床榻,將他連人帶被地壓在了身下。

“肖六你——”蘇簡煜被肖珩壓著不好動彈,只能低聲喝道,“登徒子!”

作者有話說:

恭喜兩位男嘉賓牽手成功~鼓掌!以後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發糖了(不是)。

當時寫這一章的時候思考過很久,最後還是覺得真實的表白沒有那麽戲劇性,應該就是水到渠成的尋常。我一直以來秉持的寫作風格不是創作而是記錄,寫帶有生活氣息的文字(明明是水平不夠寫不出華麗感,溜了溜了)。

本章以後劇情節奏會適當加快,再次感謝一直以來追文的家人們,比心~

——

註:

“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出自《周易》。

“願我入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出自範成大《車遙遙篇》。

35、利害

◎“呔,我這腦子被豬油糊死了。”◎

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紙糊窗灑入夜暝軒正堂的時候,蘇簡煜便醒了。他向來睡得淺,加之昨夜心境起伏,他的困意並不強烈。肖珩倒是睡得安穩,他面朝蘇簡煜側躺著,一手擱在蘇簡煜的胸口,將臉埋在蘇簡煜的肩頭。隔著褻衣布料,蘇簡煜也能感受到肖珩平緩的鼻息,以及肖珩身體的溫熱。

登徒子肖六昨夜並未逾矩,蘇簡煜對此還是相當欣慰的,這至少讓蘇簡煜相信,肖珩喜歡自己並非是出於惦記床笫之歡,而是實在地將他揣在心尖上呵護。肖珩對愛意的表達是坦誠的也是克制的,所以當他被蘇簡煜無意中觸碰到某個堅實硬挺的部位,他毅然選擇跑到屋外站了片刻,再重新鉆進蘇簡煜的被褥。

蘇簡煜被肖珩的手壓著,不敢挪動,生怕會吵醒肖珩。左右無聊,蘇簡煜將肖珩的頭發繞在自己的指尖,玩弄起來。肖珩大抵是昨日真的受累,對此毫無反應。蘇簡煜正玩得起勁之際,正堂的門卻突然被打開了。

“殿下。”

是蘇成蹊——蘇簡煜整個人身軀一震,他忘記了蘇成蹊每日會叫他起身這一茬。蘇簡煜甚至來不及將肖珩藏匿到被褥之下,蘇成蹊已然走到床前,頓時瞪大了眼睛,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打量。蘇簡煜單手遮住自己的臉頰,不好意思與蘇成蹊對視,主仆二人沈默片刻以後,蘇簡煜吐出了兩個字:“出去。”

待到蘇簡煜自行穿戴完畢踱步到滿庭芳時,蘇成蹊還是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蘇簡煜徑自落座以後,蘇成蹊才如同回魂般地為他舀了一碗熱豆漿。

“總旗他——?”

“還睡著。”蘇簡煜言簡意賅地回答著,他剛剛極其輕柔地將肖珩的手從胸前拿下,而後又安靜地帶著衣物去了東廂穿著。

“那您和他這是——?”

“是,”蘇簡煜抿了一口豆漿,“別問。”

“可這,”蘇成蹊小心地說,“屬下只認您一個主子。”

蘇成蹊如此表態倒也在情理之中。蘇成蹊是正七品百戶,肖珩是正八品總旗,在官階和資歷上都算是肖珩的前輩,從前肖珩見了他還得敬著。可若是肖珩與蘇簡煜已成愛侶,那肖珩便算是他半個主子,再以官職稱呼似乎不妥,但蘇成蹊決計不會叫肖珩一聲主子。

“你還叫他總旗就行。”蘇簡煜平靜地說道,他有自己的打算。眼下他與端王明爭暗鬥正是吃緊的時候,若是草率地叫人知道了自己與肖珩的這層關系,肖珩定然會被牽扯進朝堂的漩渦。斷袖之癖,說大了是有悖人倫,蘇簡煜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會因此化為烏有,到那個時候他不僅無法自保,甚至還會連累肖珩。在自己能夠全面掌控朝局以前,蘇簡煜不打算將他與肖珩的真實關系告訴旁人,所以對外,肖珩依舊只能是驍騎營總旗。

蘇成蹊心領神會地應了一句,蘇簡煜補充道:“不過你官階比他高,委實別扭。”

“殿下的意思是?”

“如今舅父是驍騎營都統,你這百戶不做也罷。左右不過是掛名的閑職,幹脆摘了,倒也省得有心之人說我替你謀求朝廷俸祿。”

除此以外,蘇簡煜還有一個考量。自己剛剛因著遇刺事件被打壓,此時將蘇成蹊從驍騎營撤出,擺出個做小伏低的姿態,也好叫皇帝不再生出疑心來。

“殿下安排就是了,”蘇成蹊道,“那總旗日後該如何——?”

“你二人自行斟酌罷,”蘇簡煜攪動著豆漿,“我覺得叫名字就不錯。”

蘇簡煜差不多喝完豆漿之際,肖珩也走入了滿庭芳。蘇成蹊盛了一碗豆漿遞給他,又使了個眼色,肖珩便懂了,對蘇成蹊笑了笑——蘇成蹊這是做了第一個知情者。

“也是不必在我面前眉目傳情。”蘇簡煜瞥了他倆一眼。

肖珩立刻收斂起笑容,蘇成蹊也識趣地俯身退了出去。

“潤川,有些話我得同你說明白。”

肖珩停下手上的動作,乖順地望著蘇簡煜。

“我身為皇子親王,外人只道我養尊處優、手握權柄,可說到底也取決於我在陛下心中有多少分量。這次我得病,想來你也看明白了。”

肖珩撫上蘇簡煜的手,說:“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正治帝不是不知道蘇簡煜體弱易病,但是長跪思過是皇帝親口提出來的,蘇簡煜在皇帝心中的分量由此可知,連肖珩都為蘇簡煜感到心寒。

“我受些委屈也就罷了,”蘇簡煜撫摸著肖珩伸過來的手,“我畢竟是兒子,就算犯了天大的過錯,最多落個削爵圈禁的下場,可你不一樣。”

肖珩嚴肅了起來,微微皺起了眉頭。

“前朝出過有斷袖之癖的宗親,他的相好被皇帝賜死,他自己也被強行指婚,結果他在大婚前夕抑郁自盡。”

肖珩嘆了口氣,道:“天家當真無情。”

“你能想明白這一點就好。”蘇簡煜微微側身轉向肖珩,“如今我羽翼未豐,在朝堂之上尚且需要見機行事,你我之事決計不能再叫任何人知曉,萬不可出師未捷身先死。”

肖珩鄭重地點點頭,他願意為了蘇簡煜和他們的將來,隱忍不發。

“只是委屈你了,”蘇簡煜輕捏著肖珩的手背,“六郎。”

肖珩見蘇簡煜改換了一個親密的稱呼,頗為欣喜,趁蘇簡煜沒有防備在他右側臉頰上輕輕一吻,說:“你心裏念著我,足夠了。我知道你的難處,也定不會叫你增添煩憂。我說過的,我要照顧你一輩子。”

“嗯,”蘇簡煜臉頰泛紅地摸著被肖珩親吻過的地方,“吃早膳吧。”

——

蘇簡煜大病初愈,今日無需入宮,但他也並未閑著。蘇成蹊午後來報,說是白棋遞來了新的消息。肖珩本打算離開,卻被蘇簡煜留了下來。

“你多聽一些,也好知道我們面對的都是何人。”

“都聽殿下的。”肖珩不可置否。

三人去了隨安室。蘇成蹊說,柳鈺昨日散朝以後就與顧淙一同回了顧府,不到一刻,蔣安惟和蔣安懷也先後抵達顧府,三人在顧府停留至晚膳過後方才離去。為著方便肖珩理解,蘇簡煜又叫蘇成蹊將先前康城酒樓廚子和直隸道缺糧之事也一並再說了一遍。

“如此也太巧合了,”肖珩抿著茶,微微皺眉,“這廚子只去過顧、蔣府上,而柳鈺又因缺糧一事被牽扯其中,連帶翻出了白嘉與其的裙帶關系。”

“不錯,”蘇簡煜示意蘇成蹊斟茶,“如今一切線索都指向康城酒樓,只是這家酒樓究竟有何玄機,我們尚且還不明確。”

肖珩放下茶盞,問道:“怎麽說?”

“我們的人已查到了些眉目,然而暫時混不進去雅間。”蘇成蹊解釋道。

肖珩頷首,雅間是酒樓的關竅,蘇簡煜的人在外圍打聽再多消息也不過是隔靴搔癢。

“殿下,珩有一猜測。”

“哦?”蘇簡煜茶盞舉到嘴邊,停了下來,“你且說來聽聽。”

“殿下是否想過,如今的一切因何而起?”

蘇簡煜將盞中之茶一飲而盡,道:“糧食。”

“不錯。”肖珩微微向蘇簡煜一側探身,“廚子去到顧、蔣府上這事先撇開不談,柳鈺和顧淙、蔣家兄弟就是因著直隸道缺糧一事才明面上被聯系起來的,而柳鈺偏偏又在撥糧一事上百般阻撓,我疑心,這幾人或許在幹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蘇簡煜琢磨著肖珩的話:“你的意思是,倒賣官糧?”

“這是一種可能,”肖珩道,“另一種可能便是去歲秋收根本不是錢糧頗豐,柳鈺謊報了各道的收成。向直隸道撥糧,撥的是朝廷官糧,柳鈺雖為司農,但也犯不著如此克扣,畢竟又不是叫他自己掏糧食,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戶部根本拿不出十萬石的數量。”

“這正是難處。六部各司其職,若非有實質證據,我也無權過問。”

此話一出,三人不約而同地面露難色。肖珩所推測的結果,蘇簡煜早前有考慮過,但也是卡在了無權過問戶部具體工作這一關上,於是他才不得不調整下手的方向,命白棋潛伏進了康城酒樓,伺機而動。

這時蘇成蹊開口道:“不如在倉部司外放一把火,如此便可以——”

蘇簡煜與肖珩一致地向蘇成蹊投去鄙夷的目光,蘇成蹊自覺失言,一邊擺弄起茶具,一邊道:“呔,我這腦子被豬油糊死了。”

肖珩憋著笑看著蘇簡煜說:“成蹊也是關心則亂。”

蘇簡煜嘆了口氣沒有接話,又飲了一盞茶,而後說:“我們定然是有所疏漏。”

“若是能拿到賬本就好了。”肖珩接過蘇成蹊斟滿的茶盞。

“拿到賬本又有何用,”蘇簡煜氣餒道,“戶部這些年走了多少糊塗賬,我甚至疑心柳鈺交給禦史臺所查賬目有作假,奈何我卻看不懂賬本。”

“殿下不會,我會啊。”肖珩湊到蘇簡煜身旁,“我會看賬本的。”

蘇簡煜欣喜道:“我竟不知你還是個文武雙全的主兒。”

“殿下還記得杏花村的糖藕嗎?”

“記得。怎麽問這個?”

“我十五六歲那會兒在杏花村當過學徒,時常要跟掌勺的出去采買,久而久之也就學會了如何看賬本。只是——”

“只是戶部賬目必然要覆雜許多,上頭的名目你都不熟悉。”蘇簡煜若有所思道,“不過無妨,你本就是會看賬本的,就算要從頭開始學過,想來也比我強。”

蘇簡煜又轉向蘇成蹊,說:“柳鈺不是還欠著一份由戶部巡官擬定的卷宗嗎?”

“正是。”

“你跑一趟,去知會方承宜,這幾日議政時叫他咬住此事不放,務必叫柳鈺盡快拿出這份卷宗,委派的巡官也一並盯緊了。”

“這就去辦。”

蘇簡煜目送蘇成蹊退出隨安室,轉向肖珩道:“等拿到這份卷宗,我會想辦法謄抄一份留底,到時候拿給你參詳,就當是碰碰運氣。”

肖珩笑著將蘇簡煜拉入懷裏,說:“你交付給我的事,我自然一百個上心。”

蘇簡煜靠在肖珩的胸口莞爾一笑,說:“六郎,謝謝你。”

二人倚靠著,靜靜地享受這片刻的安寧。靜宜園中,假山磷峋,積雪將化,春日已至。

作者有話說:

蘇成蹊:你們體會過wf被正主按著頭強行變成cpf的感受嗎?

——

註:“出師未捷身先死”出自杜甫《蜀相》。

36、溫存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你算算四日是多久。”◎

蘇簡煜當天又給華亭侯傳了一封書信,大意提及言官對自己安排蘇成蹊擔任驍騎營百戶一職頗有微詞,又問及肖珩情況雲雲。華亭侯隔日便遞來了回信,允準蘇成蹊卸去現職,隨信還附了一塊新制的百戶腰牌,上頭寫的是肖珩的名字。

肖珩把玩著腰牌,有些興奮,但還是對蘇簡煜道:“珩追求殿下不為加官進爵。”

“這個我自然知道,”蘇簡煜正在檢查蘇靖垣昨日練的字,“但是在外,你是一個人,官位高些對你沒有壞處。這只是個百戶,我還思量著日後要請封你為侯爵呢。”

“不是王妃嗎?”肖珩捏著腰牌,打趣道。

“怎的還惦記這個,”蘇簡煜擡起頭笑著道,“你若不嫌丟人,那就王妃罷。”

“不丟人,”肖珩收起腰牌,“珩不在意名分的,只要是殿下。”

四目相對少頃,蘇簡煜欣慰地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蘇簡煜昨日決定告假到月末,一則他剛剛病愈還需要些時日休養,二來肖珩下個月便要回驍騎營當差,蘇簡煜也想趁著這幾日多與肖珩共處。章皇後今早遣了珊瑚姑姑來送滋補的藥品,蘇簡煜囑咐珊瑚姑姑帶話給皇後,要她務必不要因此事與正治帝生了嫌隙,對蘇簡焜提及此事時也只消說自己已經病愈即可。

午膳過後,蘇成蹊來通傳,說是袁軾和方承宜求見。蘇簡煜猜測或許與馬武有關,只好停下與肖珩猜字謎,整理過衣冠以後便獨自往隆熹堂過去了。

“殿下似乎精神不是上佳。”行禮坐定以後,袁軾開口道。

蘇簡煜今日難得一身漆黑色常服,顯得他膚白異常,他並未束發,叫人看著更是憔悴。

“勞煩尚書掛懷,”蘇簡煜語氣平緩,“身體底子差,多休養幾日就好。”

方承宜嘆氣道:“殿下遭罪了,那日大雪未化,陛下這——”

蘇簡煜做了個收聲的手勢,說:“都禦史慎言。”

“是,是,多謝殿下提醒。”方承宜為言官已有近四十載,平日在朝堂上直言不諱,但散朝以後在親王府中議論皇帝,就另當別論了。

“二位今日前來拜會小王,可是有何要務?”

“倒也算不上要務,”袁軾接話道,“只是這兩日審訊馬武有些所得,此事涉及殿下,老臣不敢馬虎。”

“尚書請講。”

“據馬武交代,他是被端王派人擄去關押起來,而後施以刑罰,為著脫困這才假意接受了端王要求他指證殿下的說辭。”

“哦?”蘇簡煜故作感興趣道,“那他緣何在禦前翻供,就不怕皇叔事後滅口嗎?”

“老臣也問了,那馬武說自己對誣陷殿下之舉,到底是良心不安。”

“倒也是個忠義之士,”蘇簡煜感嘆道,“馬武現下人在何處?”

“依舊關押於我刑部大牢,殿下的意思是?”

“小王不會插手刑部辦案,尚書只管按照朝廷規章辦理即可。”

“這正是老臣為難之處——”袁軾轉頭看向方承宜,給他使了個眼色。袁軾與蘇簡煜的交情不如方承宜來得深,想要開口求蘇簡煜出謀劃策,這話還是方承宜說更合適。

“此事若是深究下去,恐怕會牽扯到端王殿下,您看?”

“袁尚書可是打算傳訊皇叔,”蘇簡煜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太師椅扶手,“可有打探過陛下的口風?”

“說來也奇怪,陛下這幾日未曾過問此事。”方承宜摸著下巴。

“那還不明了嗎二位?”蘇簡煜收手道,“此事對於陛下來說,已經翻篇了。”

方承宜和袁軾面面相覷,蘇簡煜自顧自地喝著茶,他不能將此事背後的利害明說,只能叫他們二人自行思索。就正治帝而言,蘇簡煜在清泉山遇刺的真相其實根本不重要,然而此事若是深究,則只會面臨的後果無非是端王所言屬實,或者不實。無論是何種結果,對於極其重視皇家顏面的正治帝來說都是不好處理的情形,所以他才會叫蘇簡煜在承英殿外長跪自證清白。這場風波從蘇簡煜跪下那一刻起,便已經是結束了。至於端王,馬武禦前翻供,他決計不可能自討沒趣地重提此事,蘇簡煜被罰便是皇帝給他的臺階。

蘇簡煜見方承宜和袁軾沈默,主動開口說:“二位可還有其他事嗎?”

今日袁軾在場,他不好直接詢問戶部卷宗的情況,只能希冀方承宜來提及。

“柳尚書已著人將巡官整理的卷宗送到臺院了,”方承宜誠實地作答,“只是臺院與刑部對兵馬糧草之事不甚熟悉,還望殿下指點一二。”

“陛下並未要我主理此事,我若插手自然是不合適的。”蘇簡煜故作推脫,“既是涉及糧草,想來鄭尚書最為清楚,不如拿去兵部一同審閱。”

“殿下英明。”方承宜與袁軾一齊說道。

送走方承宜和袁軾,蘇簡煜吩咐蘇成蹊道:“給羅暉傳個話。”

——

蘇簡煜折回拾遺齋的時候,瞥見肖珩正在東廂房與蘇靖垣說笑,便循聲走了過去。

“什麽事如此高興,也說與我聽聽。”蘇簡煜踏進東廂,明快地說道。

蘇靖垣小跑到門口,牽著蘇簡煜的手道:“潤川叔叔說他得爹爹照拂,升官了呢!”

蘇簡煜看了一眼憨笑的肖珩,俯下身對蘇靖垣說:“這話現下說過也就罷了,往後可不能如此說道,你潤川叔叔人品貴重、歷練有成,此次升遷皆系他自己,可明白了?”

“不太——”蘇靖垣撓撓頭,“——明白。”

蘇簡煜嘆了口氣,剛想繼續教育蘇靖垣,肖珩開口道:“垣哥兒還小,不明白也在情理之中,他只消記住別對旁人說起此事即可。”

“可記住了?”蘇簡煜順著肖珩的意思,摸著蘇靖垣的頭問道。

“記住啦!”

“今日可有好好練字讀書?”蘇簡煜牽著蘇靖垣坐到書桌後,又對肖珩說,“難得來一趟東廂,不盯著他用功反倒和他說笑,你瞧瞧你。”

肖珩笑著聳聳肩,沒有反駁蘇簡煜。在聽蘇靖垣背誦到“總此十思,宏茲九德”時,蘇簡煜起了些許困意,於是肖珩便催促著他回夜暝軒去午睡,自己則守在他身邊。

“一同睡會兒,”蘇簡煜正除著外衣,“回了驍騎營就又該勞累了。”

“左右不過是獵場一帶的巡防,倒也不吃力。”肖珩雖然這麽說,但還是老實地脫掉了鞋襪,“你對垣哥兒是不是太苛刻了些?”

肖珩方才就對蘇簡煜的教育方式不大認同,但當時蘇靖垣在場,他不好當面駁斥,否則會叫蘇簡煜日後失了做父親的威信。他選擇在這個時候提起,實則是最好的。

“已經按你先前的勸誡,每旬準他休息兩日了,”蘇簡煜整理著頭發,“再松散下去幹脆不讀書也罷。”

“你是他的嗣父,有些話我也不好多說。”肖珩掀開被褥一角鉆進來,“但孩子嘛,總得有孩子的樂趣。”

“我也想過把他寵著來養,”蘇簡煜面朝肖珩側躺著,“但終究覺得不妥。”

“你就沒想過扶持垣哥兒坐上承英殿?”肖珩壓低了聲音,“畢竟他也是東宮親生的。”

“你都說了我是他的嗣父,他又如何有繼位之可能。”蘇簡煜往肖珩那頭擠了擠,“皇兄膝下子嗣眾多,但日後承繼大統的絕不可以是垣兒。”

“所以你才堅持自己教導他,平日裏除了和秋楓那幾個小廝玩鬧,也不許他出門?”

“是了,”蘇簡煜微闔雙目,“若是叫他結交那些世家公子,保不齊日後會生出什麽禍事來。這一點上我自知對不住他,但為保他平安無虞,我也沒別的法子。”

“你也用心良苦,”肖珩輕撫著蘇簡煜的側臉,“但願垣哥兒能早些懂事明理。”

“生在天家是一人最大之不幸,”蘇簡煜睜開眼,“好在我有了你。”

蘇簡煜含蓄之人,今日難得當面對肖珩說出如此動情的言語。肖珩聞言微微一楞,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二人對視少頃,肖珩貼上了蘇簡煜的薄唇。

“唔——”這是蘇簡煜頭一回與人親吻,微妙的觸感從唇齒之間蔓延到全身,他不禁攥住了褻衣,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地弓了起來。

肖珩也是初嘗此等人間煙火,瞬時便覺得頭腦發熱,身體也起了再正常不過的反應。彼時二人幾乎是緊緊貼在一起,蘇簡煜的膝蓋正好頂在那個難以言狀的部位。

“簡煜——”肖珩下意識地結束這一吻,艱難地低語著,“抱歉。”

“傻子,”蘇簡煜淺笑著輕戳了一下肖珩的眉心,“不怪你。”

“我還是,”肖珩犯起結巴來,“還是去,去外頭站會兒。”

說罷,他便打算起身,卻被蘇簡煜勾住衣袖。

“春寒厲害,躺著吧。”蘇簡煜微微往相反方向挪動些許,“這樣就好了。”

肖珩喘著粗氣,努力平覆著自己。蘇簡煜翻身背對著肖珩,不再說話。

“殿下,我——”

“總會有那一日的,”蘇簡煜略帶羞澀地說,“你再給我些時間。”

——

三月初一這日,蘇簡煜和肖珩都起了大早。蘇簡煜告假結束,要回朝議政,肖珩也得趕在辰時二刻以前抵達驍騎營。蘇簡煜正不緊不慢地用著早膳,肖珩卻吃得匆忙。

“沒人和你搶,”蘇簡煜說著遞給肖珩一塊帕子,“我叫成蹊替你包了些吃食,現下天兒冷,應該能存放一段時日,想吃的時候拿竈上熱一熱就好。”

“殿下果然最是體恤為夫,”肖珩用帕子抹著嘴,“我都舍不得走了呢。”

“王妃應自稱妾身。”蘇簡煜糾正他道,轉念一想自己怎地被肖珩繞了去,“少來油嘴滑舌這一套。”

吃完早膳,蘇成蹊入內道車馬都已備好,肖珩的馬也牽在府門外了。蘇簡煜聞言便起身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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