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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祿的聲音通過號角傳遍整個獵場,“請各府代表出列上馬。”

蘇簡煜看向座席處,肖珩正在宮人的指引下往獵場中央走去,蘇簡煜小跑著追過去。

“六公子萬事小心,別傷著自己。”蘇簡煜順了順氣。

“多謝殿下關心,”肖珩一個跨步上了馬,“珩謹記於心。”

“恭王殿下——”一個小內監慌忙地跑到蘇簡煜身邊,手中捧著一個木盤,上頭壓著一張紙和一支筆,“柳尚書打發小奴來問殿下,今年下註何人、下註多少。”

“倒把這事兒忘了,”蘇簡煜看了看肖珩,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吩咐小內監道,“本王賭肖公子摘得頭魁,賭三千兩。”

那小內監迅速地在紙上書寫著。

“三、三千兩?!”肖珩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大手筆,“殿下,這不合適吧。”

“本王有錢,賭個高興。”蘇簡煜籠著手笑道,“六公子不必有所負擔。”

肖珩接過內監遞上的箭袋和弓矢,佩戴整齊後說:“那殿下便等我好消息。”

“獵試——”這一回是正治帝的聲音。

蘇簡煜往後退了兩步,對肖珩微微頷首。所有人都抓住了韁繩,蓄勢待發。

“開始!”

作者有話說:

肖六:有錢人的快樂果然是我想象不來的,愛了。

——

註:

“朝踏落花相伴出”出自白居易《春來頻與李二賓客郭外同游,因贈長句》。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出自曹操《短歌行》。

“福兮禍之所伏”出自《老子》。

20、負傷

◎“救人要緊!”◎

瞬息之間,蘇簡煜已經被馬蹄聲和揚起的塵土包圍,所有參賽者在正治帝的一聲令下奔馳而出,蘇簡煜遙望著馬群飛奔的方向,一時間分不清哪個是肖珩。他用衣袖捂著口鼻從獵場中退出來,卻遇上了羅暉。

“主事竟未參加獵試嗎?”蘇簡煜好奇道。

“殿下明鑒,”羅暉無奈地說,“家母不允,下官也不好忤逆她。”

蘇簡煜順著話頭說道:“主事倒是個恭順的,伯爵娘子教養得好。”

說罷,蘇簡煜負著手走回到座席,吩咐內監取了個千裏鏡過來,有些著急地伸長了脖子,尋找著肖珩的身影。

“六弟這麽心急找肖六呢?”蘇簡焜吃著桂花糕,打趣道。

蘇簡煜辯駁說:“我下了血本,當然得看緊了。”

“三千兩不至於你如此摳摳索索吧?”

蘇簡煜瞥了蘇簡焜一眼,沒有再接話,專心地借著千裏鏡檢查每一個馬背上的人。在接連看過五六人之後,肖珩熟悉的側臉終於出現在蘇簡煜的視線中。他眉頭緊蹙,滿臉警覺地掃視著腳下。

現在還是獵試的第一輪,放出的獵物皆是走獸。參賽者的箭矢末端都綁著一根絲帶,每個人的顏色都不盡相同,與其箭袋相對應。獵場上有負責清點和回收被射殺獵物的小吏,根據獵物身上的箭矢來判斷是誰所射。狩獵走獸相對簡單,所以每獵得一只,僅得一分。第二輪放出的飛禽難度較大,可得三分。前後得分最多者,即為頭魁。

肖珩此刻眼耳並用,不僅仔細地搜尋著目光所及的每一片草叢,還時刻捕捉著從各個方向傳來的哪怕一絲響動。

來了!

肖珩靈巧地抽出兩支箭架上弓矢,將其頭部稍稍分開,用力拉弓,兩支箭隨即射出,整個動作一氣呵成。蘇簡煜的視線根本追蹤不到兩支箭的去向,只好放下千裏鏡望向不遠處的計分板,只見一個小吏拎著兩只野兔跑來,而後肖珩的名字後被計上了兩分。

蘇簡煜順勢瞧了一眼計分板上的其他名字,鐘瀚目前得一分,其他人都還未得分。觀戰的宗親和中樞大臣都開始悄聲議論起肖珩來,蘇簡煜聽著竊喜,但面上還是不為所動。

肖珩一邊策馬一邊又是接連射出三箭,計分板上肖珩名字後的分數也在變化。蘇簡煜依舊透過千裏鏡追著肖珩——肖珩額頭已經沁出細汗,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微弱的光暈,但肖珩滿不在乎,手上揚鞭的動作絲毫沒有停下。他眼神堅定,絲毫沒有疲態。因為幾次大幅拉弓,肖珩的右臂已經充血,在軟甲的裹挾之下,顯得粗壯有力。蘇簡煜看得入神,待他回過神來時,才發覺自己的臉頰已經微微發熱。

第一輪結束,肖珩共得八分,鐘瀚以七分緊追其後。鐘瀚早些年得過頭魁,這樣的成績蘇簡煜倒也不奇怪,但肖珩能得此成績,著實叫蘇簡煜刮目相看。到第二輪開始之前,尚有一刻的休息時間,肖珩下了馬,腳下帶風地向蘇簡煜走來。

“殿下。”肖珩摘了箭袋放在地上,無視了眾人的竊竊私語。

蘇簡煜帶著笑,不無欣喜地問道:“六公子還有什麽驚喜是本王不知道的?”

肖珩有些不好意思地拍拍臉頰,蘇簡煜為他斟了一杯酒。

“殿下,這——”

“不必拘禮。”蘇簡煜道,“你身上有汗,仔細不要著涼。”

肖珩不再推辭,接過酒盅一飲而盡。

“肖公子當真是給六弟長臉,”蘇簡焜也探身過來,“他剛才一直盯著你看呢。”

“太子殿下言重了。”肖珩悄悄瞥了蘇簡煜一眼,他的臉上分明還有未散盡的紅暈。

端王冷冷地道:“太子說的倒是事實,肖公子現在可是第一。”

“端——”

“這是自然,肖公子也當得起太子哥哥一句誇。”蘇簡煜不甘示弱。

端王哼了一聲,蘇簡煜不依不饒地說:“皇叔何時練就了鼻孔出氣的本領?”

端王聞言直接瞪大了眼睛,狠戾地註視著蘇簡煜。肖珩對蘇簡煜和端王之間的明爭暗鬥並不了解,一時間有些不明所以,不過蘇簡煜很是護著自己,他便覺得高興。

“煜兒不得無禮。”章皇後責備的聲音從禦座方向傳來,蘇簡煜挑了挑眉,對著端王的方向敷衍地賠了一禮。

一刻的休息時間很快結束,肖珩也隨著眾人重新走進獵場,待上馬後遙遙地望向看臺,蘇簡煜舉著描金酒盅,朝他敬了一杯。肖珩向蘇簡煜熱切地揮了揮手。

肖珩很快就發現,第二輪的難度明顯高於第一輪。飛禽活動的空間更大,他既要顧著天上的獵物不飛出太遠,還得時刻註意著不與他人相撞,猶豫之間就會錯失良機。肖珩以前獵過飛禽,但是並未騎馬,一時間有些不適應。另一頭鐘瀚已經射下一只野鴿得了分。

蘇簡煜看著肖珩落後,也有些心急,一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袍服的下擺。

肖珩觀察著鐘瀚的動作,很快掌握了要領,片刻之後肖珩便重新反超鐘瀚,蘇簡煜也松了口氣。此後的一段時間裏,眾人基本都有所得,肖珩與鐘瀚又各自得了六分。隨著太仆寺將預備好的飛禽悉數放出,第二輪的比試也到此結束。肖珩最終得十七分,是為第一。

蘇簡煜此時才意識到——肖珩真的奪了頭魁!

正治帝帶頭鼓起掌來,宗親和眾臣也跟著鼓掌,祝賀肖珩奪魁。

“士益恭賀肖兄了。”鐘瀚驅著馬靠近肖珩。

“鐘兄言重了,潤川不過是運氣好罷了。”肖珩謙虛道,他此時無暇顧及旁人,他只想跑回蘇簡煜身邊,得他一句誇讚。肖珩望向蘇簡煜,他正在接受眾人的道喜。

然而就在肖珩準備驅馬離開時,他卻忽然聽到一陣沈悶而又急促的聲音,他的馬也開始不安了起來,肖珩下意識生出了不好的預感。旁邊的鐘瀚也警覺了起來。

“肖兄!”

“感覺是巨物,”肖珩不敢怠慢,扯開嗓子喊道,“快,所有人回撤!”

那聲音越來越近,未等眾人作出反應,不遠處的樹林後猛然鉆出一個黑影。待肖珩看清來者為何物時,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竟是一只足足有兩人高的黑熊!

遠遠坐在看臺處的蘇簡煜和眾人也看得分明,頓時慌亂起來,全祿喊來驍騎營護駕,宗親和大臣們也緊急退後避難。那黑熊大抵是因為獵試的動靜太大被激怒了,橫沖直撞,疾速朝著獵場中的人群撞去。蘇簡煜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他憤然推開了前來要帶他走的驍騎營兵士,厲聲喝道:“救人要緊!”

然而一時間竟無人作出反應,蘇簡煜氣得就差跺腳,不顧蘇簡焜在後頭的制止,自顧自地跑到獵場邊緣緊盯著肖珩。

那一頭肖珩眼見黑熊即將沖向人群,給了鐘瀚一個眼神以後竟驅馬跑動起來,與黑熊拉開一段距離後,朝著那畜生射出一箭,正中左眼。那畜生吃痛,發出一聲慘叫,更是怒火中燒,調轉方向對肖珩窮追不舍。肖珩心道不好,用力揮鞭驅馬。

蘇簡煜被肖珩這魯莽的舉動氣得頭腦發漲,咒罵了一聲這該死的肖六,但他還是迅速恢覆了理智,眼下唯一的辦法看來只有射殺這只黑熊了。他當下回過頭,對華亭侯道:

“舅父可否派出親衛,幫助肖公子剿殺那畜生?”

華亭侯這時才回過神來,他不可置否地給了副將一個手勢,副將即刻領著五個人策馬朝獵場奔去。那頭鐘瀚得了肖珩的示意,正帶領著其他人驅馬離開獵場。偌大的獵場之上,只剩下了肖珩一人與那畜生做周旋。

然而肖珩的馬已經跑了將近一個時辰,肖珩自己也已筋疲力盡,那畜生猛地一發力,撲向肖珩的坐騎。由於馬身遭到黑熊的劇烈撞擊,肖珩整個人幾乎被撞飛出去,他的一側身體結實地撞到了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響。幸好他騰出左腳使勁勾住馬鐙,這才勉強掛在了馬身的一側沒有徹底摔落。蘇簡煜一手握緊了拳頭,另一手按在胸口。他完全不敢想象肖珩若是剛才沒有抓穩,此刻會是怎樣一番情景。

肖珩艱難地發力,重新騎回馬背上。這時副將帶領著的親衛也終於跑到了他身邊。這幾人統統配備著長/槍,他們迅速切斷那畜生的去路,將它團團圍住。在副將的指揮下,精銳們應聲拔槍/刺向那畜生。鮮血噴濺,黑熊發出一聲淒厲的吼叫,最終倒地不再動彈。

蘇簡煜如釋重負地深呼吸一口,迅速擦掉了眼淚。肖珩在副將和親衛們的陪護下,正緩慢地驅馬往看臺處趕來。

正治帝拾級而下,親自迎了上去。肖珩跟著眾人下馬,跪拜叩見正治帝。

“都起來吧,”正治帝輕快地道,“你們救駕有功,朕有賞。”

“臣等萬死不辭,不敢居功。”

“那個,你——”正治帝指著肖珩,“你就是肖珩?”

“草民肖珩,叩見陛下聖安。”肖珩此刻散了頭發,有些狼狽。

“你是頭功,朕要重賞。”正治帝頓了頓,看向蘇簡煜,“恭王以為如何?”

“陛下親賞自然體面,臣先替肖公子謝過陛下。”蘇簡煜努力平覆自己,“只是適才與那畜生搏鬥期間,肖公子似乎負傷,還望陛下著太醫過來瞧瞧。”

“這個不難,全祿——”

全祿趕忙上前,對正治帝低語幾句,正治帝臉色有些難看。這時候姜嬪從人群後方走了出來,戴著的步搖也隨之晃動。姜嬪對正治帝謹慎地道:“陛下,禦醫們並未跟來獵場,肖公子傷勢不明還是趕緊檢查得好,臣妾是醫女,還請陛下允準臣妾為肖公子瞧瞧。”

正治帝一揮手表示同意,又對眾人道:“諸卿受驚,今日且好好歇息,都回去吧。”而後他在全祿的攙扶下便轉身離開,皇後和太子緊隨其後。

蘇簡煜沒有料到姜嬪會主動請纓,意外之餘對姜嬪行了一禮,說:“還請姜嬪娘娘移步補桐書院,為肖公子診斷。”

——

“倒也並無大礙,”姜嬪仔細地檢查著肖珩撞到地面的後背,“軟甲多少起了些保護的作用,不過有些瘀傷,需要擦拭傷筋藥水。”

“當真無大礙嗎,娘娘?”蘇簡煜望了一眼趴在床上,已經脫去衣服的肖珩,然而他此刻根本不想同肖珩說話。

“肖公子身體健壯,好生休養幾日即可。”姜嬪頓了頓繼續說,“飲食上搭配化淤活血的吃食,若是能有熱敷便更好了。”

肖珩趴在床榻上,卻認真地聽著姜嬪與蘇簡煜的對話。蘇簡煜聞言熱敷,轉頭瞥了肖珩一眼,瞇著眼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眼神。肖珩被看得心虛,只好作假寐狀。

“本宮記得,殿下所住的清泉山上就有一方溫泉,若是方便的話可以帶肖公子去,這樣傷勢會好得更快些。”

“好,簡煜知道了。”蘇簡煜點點頭。

“本宮先去看看那藥水是否送來了,殿下留步。”

蘇簡煜向姜嬪作揖行禮,而後目光便回到肖珩的身上。肖珩還在假寐,留給蘇簡煜一片小麥色的緊實背肌,摔傷的淤青此刻已經顯現出來,蘇簡煜看著既內疚又惱怒,但同時生出了一絲想要觸碰的想法。蘇簡煜當即自我否定了這個想法,同時大力地搖了搖頭,肖珩這時睜了眼看著蘇簡煜,他自知不該逞能,五分心虛五分憨厚地朝蘇簡煜笑了笑。蘇簡煜依舊不想搭理他,拂袖走出了房間。

這頭姜嬪已經折回院裏,手中拿著一個葫蘆狀的青瓷瓶,正對著身邊的小內監吩咐著。蘇簡煜見狀迎上去行了一禮,道:“姜嬪娘娘。”

“來得正好,藥水本宮已經帶來了。”姜嬪把青瓷瓶遞給小內監,“只是肖公子是外男,殿下和本宮都不便親自動手,就只能叫內監代勞了。”

“娘娘思慮周全,簡煜代肖公子先謝過了。”

“殿下客氣了,”姜嬪方才折回來時正好撞見蘇簡煜盯著肖珩後背的一幕,她強忍著笑意很是正經地接著說,“待肖公子上完藥,本宮也該回了。”

作者有話說:

姜嬪娘娘:man我真的嗑到了man

——

不是很懂為什麽槍字會被嗶掉(戰術性瞇眼)

21、沐浴

◎“還不許本王在自己莊子裏隨意走動了?”◎

蘇簡煜同姜嬪不鹹不淡地白話了幾句,約好數日以後再親自去式微宮言謝,又吩咐小廝們先回清泉山去打點著,這才折回補桐書院內。肖珩身上擦過藥水,此時簡單披著褻衣,趴在床榻上。

見蘇簡煜推門進來,肖珩打算起身問安,蘇簡煜只擺手示意他躺好。蘇簡煜原先因為肖珩的莽撞而氣惱,現下氣也消了大半,更多的是對自己推肖珩參加獵試的自責與後怕。肖珩在這方面的心思不夠細膩,剛才回書院的路上,蘇簡煜面色鐵青一言不發,他只以為蘇簡煜在和自己置氣。此刻蘇簡煜神態緩和,肖珩便以為他已經把這茬翻篇,當下嘻皮笑臉地探身和蘇簡煜說話。

“殿下,學生知錯了。”

這話不說也罷,說出來倒叫蘇簡煜又來了氣。他站在距離床榻半尺有餘的位置,居高臨下地看著肖珩,眼神淩厲,但他還是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怒火,對肖珩說:

“煩請六公子下次逞能之前,先想好保全性命的法子,此次若不是舅父親衛及時趕到,你早已成了那畜生的口中食。”

“殿下,”肖珩緊張起來,他有些吃力地撐起上身,“可是還在生我的氣?”

“生氣?”

蘇簡煜被肖珩這一問,問得有些沒了底氣,他微微晃了下身體,故作鎮靜地道,“本王只是擔心,倘若你真的出了事,那叫本王——”

那叫本王如何是好?

蘇簡煜頓時語塞,被自己差點脫口而出的想法驚到。

“殿下?”肖珩有些無辜地看著蘇簡煜,一雙眸子清澈明亮。

“叫本王如何向你兄長交代?”蘇簡煜避開肖珩的視線,轉身走到了用膳的圓桌旁坐下。

肖珩不敢再與蘇簡煜玩笑,當下誠心地對蘇簡煜說:“珩魯莽行事,未曾思及後果,事後不加反省,叫殿下動怒,委實不該。殿下若要責罰,珩一並領受,絕無怨言。”

“你剛摘得頭魁,又救駕有功,本王怎會罰你。”蘇簡煜說這話時依舊是嚴肅的口吻,但肖珩認錯態度誠懇,他的怒氣也消了一半。但是有個道理,他必須要同肖珩說道。

“你舍己救人是好的,但也得顧及自身性命。你非煢煢孑立之人,若此次有個三長兩短,難道要叫親者日日以淚洗面嗎?”蘇簡煜註視著肖珩,一字一頓地接著說,“此等魯莽之舉,下不為例。”

“珩謹記殿下教誨。”

蘇簡煜輕嘆口氣,無意再繼續數落肖珩,換了個話題道:“方才姜嬪娘娘的囑咐你也聽到了,本王已著人回清泉山去打點,再過片刻我們就出發。”

“殿下安排就好。”肖珩連連點頭,為著轉移蘇簡煜的註意力,他接著問,“殿下這書院的名稱可有深意?”

“怎的問這個?”蘇簡煜沒有笑,“字面意思罷了,這院子從前叫碧桐書院,正治二十五年的秋狝時下了好大一場雷雨,劈死了庭中兩株梧桐,本王就差人補種了兩株,加之本王原就嫌棄碧桐之名粗陋,便順帶改了名字。”

“竟還有這樣的故事。”肖珩聽得津津有味。他發現自己似乎對蘇簡煜的過去十分好奇,很想聽他多講講,比如端午燈會上,蘇簡煜言語之間不肯提及的,那個不願見自己的原因。

“都不是什麽要緊事,”蘇簡煜起身出門,“六公子再歇會兒,待出發時我自來喚你。”

——

山路難行,肖珩身上有傷,於是蘇簡煜命人備了轎輦。肖珩興奮地告訴他,自己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坐轎輦,蘇簡煜笑了笑沒有接話。二人抵達山莊時,天色漸暗,但夕陽尚未完全落山,餘暉透過層林斑駁地灑在地面上,周遭隱約傳來山泉奔流的潺潺聲。山間林蔭道被厚重的落葉覆蓋,人行其上發出沙沙聲——蘇簡煜平日裏甚是喜歡,不過今天聽著只覺得煩躁。

山莊占地比王府要小得多,整體是呂字形的布局,第二進略大於第一進。溫泉池是露天的,被修建在第二進庭院中,用上好的太湖石壘成,沿著池子邊緣種植著蘭桂竹木作為遮擋。蘇簡煜尋常在溫泉中沐浴時,從不叫人伺候,連蘇成蹊都不會在側侍奉。

所以當肖珩天真地詢問蘇簡煜是否要與自己一同沐浴時,蘇簡煜幾乎是脫口而出地斷然拒絕,而後才生硬地向肖珩解釋,自己今日無意泡湯,好在肖珩沒有放在心上。不過蘇簡煜自覺失禮,於是在換下白天沾染塵土的袍服以後,喚女使端了一壺桂花釀,親自給肖珩送去——畢竟肖珩受傷這事,他也有一定的責任。

溫泉池子周圍水汽彌漫,一切都是朦朧的。蘇簡煜拖著木屐緩慢地走向池子,借著月光看到了肖珩舒展雙臂,依靠在池子邊緣。肖珩隨意地盤了一個高發髻,兩側有些許碎發,因為沾了水汽貼在臉頰上。他合著雙目,呼吸平緩。木屐的踢踏聲引起了肖珩的註意。

“殿下怎的來了。”肖珩轉過身趴在池子邊緣的太湖石上,一手握拳撐著頭。

蘇簡煜挑眉道:“還不許本王在自己莊子裏隨意走動了?”

肖珩咧嘴笑道:“學生不是那個意思。”

蘇簡煜也笑了,他在距離肖珩幾步之遙的一塊太湖石上坐下,說:“六公子小酌否?”

未待肖珩答話,蘇簡煜已經在斟酒,他將肖珩的那一杯置於木托盤中,輕輕放入溫泉內。那木托盤隨著水流的波動,緩緩地漂向肖珩。此刻離得近了,肖珩雙臂的肌肉更加清晰地呈現在蘇簡煜眼前。由於溫泉的浸泡,肖珩全身微微泛紅。他的胸前淌著水珠,亦或者是汗液。

肖珩身子前傾,拿起酒盅,周身的水一時間被他攪動,背肌的線條更顯得他張力無限。蘇簡煜有些不自控地看著眼前的景致,直到肖珩端著酒盅與他說話,才結束了神游。

“學生敬殿下,”肖珩歡快地說,“祝殿下——”

“嗯?”

“太難了,”肖珩舉著酒杯的手微微放下,“殿下貴為親王,又大權在握,學生實在想不出殿下還缺什麽。”

蘇簡煜笑了,他微垂著雙眸說:“是啊,本王缺什麽呢?”

“有了!”肖珩覆又舉起酒盅,“祝殿下平安喜樂,可好?”

“平安喜樂——”蘇簡煜咀嚼著這四個字,“甚好,那便平安喜樂罷。那本王祝六公子,明日能得個稱心如意的賞賜,如何?”

“賞賜?”肖珩不解,“我嗎?”

“明日陛下定會賜宴,賞你這個獵試頭魁和救駕功臣。”蘇簡煜故意強調了功臣二字。

肖珩生怕再惹得蘇簡煜生氣,謹慎地說:“珩全靠殿下提攜,不敢居功。”

蘇簡煜忍著笑瞥了肖珩一眼,沒有接話,將杯中的桂花釀先行飲盡。肖珩見蘇簡煜並未責備,趕緊識趣地也飲了酒。肖珩的喉結微動,叫人看了著實移不開眼。

蘇簡煜打算再斟酒,不料肖珩已經靠近過來,從蘇簡煜手邊接過了酒壺。

酒壺放置在太湖石上,肖珩不得不站起身才能夠到。原先他鎖骨以下都泡在溫泉中,這一站是徹底將他的上半身都暴露在蘇簡煜的視線裏。肖珩比蘇簡煜要高出半個頭,他站立時,水面才及他的腰腹。他全身肌肉並不粗獷,而是幹凈結實的薄肌。

見肖珩伸手過來,蘇簡煜下意識地身體往後一避,他原以為肖珩是沖著他來的。當發現肖珩是為了取酒壺,這才松了口氣,但又不自覺生出一絲的失落。

“怎好再叫殿下為學生屈尊。”肖珩沒有察覺到蘇簡煜細小的動作,只管自己斟酒。

蘇簡煜松了口氣,面無表情地接過肖珩遞來的白瓷酒盅,耳尖卻已泛了紅暈。

“多謝六公子。”

“應該的,”肖珩笑著,看向蘇簡煜,“殿下,臉上。”

“誒?”

肖珩指了指自己的右側臉頰靠近鼻梁處,說:“有東西。”

蘇簡煜照著肖珩所指,伸手揩了一下。

肖珩笑著搖搖頭,道:“還有。”

“許是方才在草木上沾染到——”

話未說完,肖珩伸出左手摸向蘇簡煜的右臉頰。他撫著蘇簡煜,用大拇指指腹輕拭這寸肌膚。肖珩的手指上有繭子,那觸感十分特別。蘇簡煜被觸碰到的瞬間,身體微微一震,全身都緊張起來。他想推開肖珩的手,亦或是喊肖珩停下來,但他發現自己全無氣力。瞳孔中盡是一張放大了的肖珩的臉龐,自己的呼吸混合著水汽。

擦拭的動作其實剎那間便結束了,但蘇簡煜卻覺得時間仿佛都凝固一般。

“好了。”肖珩略微退後站回原處,負手註視著蘇簡煜。

蘇簡煜下意識地再摸了摸被肖珩觸碰過的地方,他的臉早已發燙。

“殿下臉紅了。”肖珩眨了眨眼,笑得很無辜。

蘇簡煜一時間竟也顧不上生氣,反倒是更加羞澀。他側過身,微微昂首說:“水汽太熱,本王又不勝酒力——六公子不是不知道。”

蘇簡煜自知不能再停留,於是幹脆起身,裝模作樣地撫平袍服,留下一句“等你一同用膳”便甩袖離開。肖珩保持著笑容,沒有再言語,他饒有興致地看著蘇簡煜離去的背影,準備重新坐回池子裏。然而就在這時,他震驚地意識到,自己竟是起了反應!

肖珩有些羞恥地迅速將自己浸沒在池子中,一手握住早已挺立的巨物。他安慰自己道,許是太久沒有紓解了,一定與蘇簡煜無關。

——

待肖珩穿戴整齊走進暖閣時,蘇簡煜正坐在飯桌旁看書。見肖珩進來,他也收起了書。晚膳的菜品都很簡單,依舊是從山中就地取材,直接烹煮。

“山中匱乏精貴食材,委屈六公子了。”

“殿下客氣,”肖珩坐下,拿起筷子道,“學生平日也是這樣吃食,挺好的。”

蘇簡煜揮動筷子指了指肖珩面前的秋葵炒木耳:“姜嬪娘娘說木耳可活血化瘀,本王特意囑咐小廚房做的,六公子多吃些。”

肖珩欣然動了筷子。蘇簡煜自顧自地盛了一碗泥鰍湯,低頭喝著,沒有直視肖珩。

“殿下這山莊,可真是別有一番天地。”肖珩吃著菜,有些口齒不清地說著。

“六公子喜歡?”蘇簡煜停下手上的動作。

“清靜閑適,好不自在。”肖珩頷首道,“田園將蕪胡不歸,我有了閑錢也要修一座。”

蘇簡煜笑了,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說:“只怕是過兩天就會覺得無趣。”

“有殿下相陪,怎會無趣。”

“是嗎?”蘇簡煜收斂起笑容,看著肖珩——同樣的話他不是第一次聽到。

“不敢欺瞞殿下。”肖珩沒有回避蘇簡煜的目光,“從前學生也聽過一些關於殿下的只言片語,可是百聞不如一見,如今和殿下長久地來往,總覺得親切。”

蘇簡煜和肖珩對視片刻,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叫肖珩頓時緊張起來,還以為自己又說錯了話,而後便聽得蘇簡煜輕聲道:“吃飯。”

作者有話說:

車開了,但沒完全開,誒就是玩兒~

——

註:“田園將蕪胡不歸”出自陶淵明《歸去來辭》。

22、賞賜

◎“六公子如今可是名人了。”◎

晚膳結束以後,二人回到了各自的房間。由於山莊整體略微擁擠,所以實際上兩間房緊挨著。蘇簡煜回房以後接著看書,肖珩則早早地趴在了床上,他真的太累了。

大約一刻過後,蘇簡煜就聽到隔壁傳來陣陣輕微的鼾聲,他放下書,掌著燈摸去了肖珩的房間,見肖珩踢掉了被褥,便輕手輕腳地為他蓋上,而後又退了出去。只是他沒有註意到肖珩微微睜開了眼睛。

蘇簡煜睡得淺,左右這會兒也不困,於是他披著罩衣走在回廊上。但是他很快發現,無論自己再怎麽小心,木屐總會發出聲響,索性幹脆在自己房門口的圍欄處坐了下來。

仲秋時節,夜裏更涼了。蘇簡煜縮在罩衣裏,抱著膝蓋,木訥地望著庭中的景致。這裏頭的假山和草木,還都保留著五年前的模樣,大多都是楊安仁親自設計的。那是蘇簡煜第一次帶著楊安仁來此地,那時秋蟹肥美,桂花芬芳。二人便是坐在這庭院中把酒賞月,相談甚歡。也是在那一晚,蘇簡煜把自己的心交給了楊安仁。

這一晃,已經五年過去了。蘇簡煜也經歷了從最初的疼痛,逐漸變成後來的怨恨,直到現在的麻木。蘇簡煜心裏清楚,他對楊安仁已經不再有往昔的情意,但他也知道自己還是沒能完全放下楊安仁,也沒有勇氣再見楊安仁一面。

如果真的要尋一個見楊安仁的理由,或許就是想問問他為何突然就成了婚。但是蘇簡煜也無意去問他,他不想知道,因為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任何既成事實。楊安仁不會為他和離,他與楊安仁也再也回不到從前。楊安仁對他,好比逝於掌心之流沙,回不去了。

流光容易把人拋。思及此,蘇簡煜忍不住掉了眼淚。

幾步之外,肖珩披著單衣,默默地依倚著門框。月光灑在距離他雙足不到一尺的位置,但是他選擇隱匿於黑暗中。蘇簡煜哭得傷心,但是他不敢上前安慰,因為蘇簡煜有自己的尊嚴。肖珩屏氣凝神地佇立在原地,一直等到蘇簡煜回房,他才感覺自己心裏也不好受。

第二日清晨,肖珩在暖閣找到了蘇簡煜。蘇簡煜正在用早膳,雙眼下有淡淡的烏青。肖珩想起昨晚回廊的一幕,不無擔心地問道:“殿下昨晚睡得可安好?”

蘇簡煜不知道肖珩撞見自己偷偷抹眼淚,但他昨晚的確睡得不踏實。

“六公子的鼾聲此起彼伏,叫本王好生頭疼。”

“……”肖珩真後悔自己多嘴問了這句,“學生,學生平日裏是沒有聲兒的。”

“無妨,許是你昨日太過勞累了。”蘇簡煜淡淡地說著,示意肖珩坐下。

桌案上擺放著幾道精致的點心和小米粥,若不是用描金瓷器裝盛,倒真有幾分鄉野人家的感覺。肖珩伸手拿了一個不知是何餡料的包子,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粥。

“甜的?”肖珩咬了一口包子,裏邊的蛋黃淙淙流出。

“這是粵州地方的點心。”蘇簡煜眨眨眼睛,“六公子吃不慣嗎?”

肖珩搖搖頭,他當然沒有忘記蘇簡煜嗜甜的喜好,他只是沒有想到蘇簡煜大早上的就吃起了甜食,畢竟他在家,早膳都是蔥花餅一類的鹹口吃食。

“只是沒想到殿下早膳會吃甜食,”肖珩笑著說,“殿下當真嗜甜。”

“大抵是心裏苦,吃點甜食自我寬慰罷了。”蘇簡煜喃喃道。

“殿下……”肖珩想到了昨夜那一幕,頓時又心疼起來,可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蘇簡煜倒是沒在意,他揮了揮筷子,說:“用過早膳之後,你就隨我去圍場。”

——

原本肖珩摘得頭魁,應該是當即行賞賜的,但是最後出了些波折,於是眾人也就默認,皇帝會將賜宴封賞一事安排在今日舉行。蘇簡煜給肖珩送了一套得體的常服,沒有太多修飾,因為他現在尚且是布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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