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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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秒剛把辭職信三個字打好,文案小姑娘喬雨揣著筆記本路過她,“秒秒姐,走啦,開會去。”

歡喜的語氣為周一的辦公室增添了幾分活力。

“嗯.......”

看薛秒一臉勉強,小姑娘有些好奇的瞄了眼電腦屏幕。

“平時開會沒見你這麽積極呢?”張伽洋哂笑一聲,朝她挑挑眉,“新主編這麽快就搶了咱們其他男同事的風頭?”

“才......才不是!”喬雨瞬間紅了臉,支吾著解釋,“早開晚開都得開嘛!”

也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薛秒在心裏暗暗下好決心,切換屏幕頁面,暫時不想在同事面前流露太多情緒。

一旁的張伽洋將她細微的神態變化看在眼裏,實在有些好奇這位新主編到底什麽來路。

越過走廊去會議室,薛秒低著頭,看到瓷磚上映出的模糊身影,垂頭喪氣的,眼睛輪廓也漆黑一片。

“你怎麽了?”張伽洋不知何時走到了她旁邊,微側著頭,臉上倒有幾分真情實感的關心,“實在不舒服就不開會了唄。”

薛秒還在想怎麽回答時,聽見他又問了句,“你和那新主編有過節?”

過節這個詞聽得薛秒不自覺揚了下眉稍。

原來她和徐樺如今的關系已經淪落至此了嗎。

雖然剛才只是短暫的打了個照面,那個男人的目光在眾人臉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半秒,帶著理所當然的傲然。

張伽洋卻能感受到微妙的區別。

對前者是目中無人,對薛秒是刻意的視而不見。

“關你什麽事。”薛秒有時不太理解張伽洋莫名的熱情,況且自己心裏本就一團亂麻,被他的話挑撥來挑撥去,火氣更盛,“你這麽關心我幹嘛?”

張伽洋看著她清亮的眼瞳,楞了一瞬,居然笑了笑,“懟我還挺有勁兒的。”

這人腦子有問題。

薛秒堅定這個想法後白他一眼,反而加快了腳步進辦公室。

張伽洋看著她的背影,留意到有幾縷發絲在日光裏閃閃的,像池水的波紋。

他恍了恍神,記憶碎成玻璃,每片棱角都映著那個人的模樣。

他從她窗前走過,仲夏時節的晨光明澈如水,落在她肩上,把本就栗黃的頭發染成了透明的金色,五官輪廓也蒙上層朦朧的濾鏡,勾勒出精致的眉眼輪廓。

可惜望過來的視線帶著些刺意,像只有脾氣的橘貓。

可張伽洋覺得她連生氣好看,可愛又鮮活。

比遺照上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好看千百倍。

薛秒在進門前,還是頓了頓步子回頭瞥了張伽洋一眼。

張伽洋忽然擡頭,看見她濃黑如藻的卷發,不動聲色地收起回憶。

長得再相似,也不是她。

.....

同事們進了辦公室,顧慮到徐樺剛才的態度,一時都有些拘謹,繞著會議桌站著,沒人落座。

行政秘書笑盈盈的端著咖啡進來,徐樺跟在她身後,手裏也端著杯水。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他微一低頭,面上流露幾分不鹹不淡的歉意,“隨便坐。”

說著挑了薛秒對面的位置落座。

領導都發話了,大家陸陸續續找位置坐好,心裏雖然有些忐忑,但都不如薛秒如坐針氈。

她不知道徐樺到底打的什麽主意,自我介紹完以後,居然微笑著問她,“你就是部門主管,薛,秒?”

兩個字被他念得格外慢長,淡漠的表情將疑問的語氣渲染得很真實。

就好像他和她從未有過交集一般。

不過眾目睽睽裏,薛秒只能順著徐樺的節奏演下去,“是。”

徐樺看著她故作鎮定的表情,眸光裏閃過稀薄的笑意,轉瞬又恢覆嚴肅,正經的態度令一眾同事忍不住提起心。

但是會議過程還算和睦,說了下調職原因和本部對植物雜志後續的市場規劃後,徐樺居然站起來朝大家微鞠了一躬。

“接下來的日子,就拜托各位積極配合我的工作,我們一起把《植知有道》這本雜志做得更好,各位的業績也能更高,皆大歡喜。”

看他露出如此謙和的一面,部門同事也不再拘謹。

喬雨望著男人漆黑如墨的眉眼,覺得那英氣十足的五官逆著光更顯深邃,總之就是又酷又帥,於是鼓掌聲格外響亮。

會議室裏緊接著響起零落的掌聲。

薛秒沒動,她一直在琢磨徐樺的別有用心。

張伽洋則是全程走神,聽到散會後,立刻推開椅子轉身走了出去。

“主編再見。”喬雨朝徐樺揮揮手。

年輕女人的好意他不是第一次接收,對喬雨眼裏的傾慕,徐樺面無表情的頷首。

“你不走?”

他看著薛秒,語氣依舊平淡。

“你到底想幹什麽?”薛秒看著他,想要拆解這陰晴莫測的氛圍,“為什麽新主編是你?”

迎著薛秒質疑的目光,徐樺漫不經心的坐下,雙肘搭在桌面上,朝她傾身,擡眼時,瞳仁裏亮起鋒芒。

“我們都是這個專業的,做同行,不是很正常嗎?”徐樺朝她露出戲謔的笑,“當初你選這個專業不還是因為我嗎?”

當初薛秒選擇植物學的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徐樺,她哽了哽,無話可說。

“你放心,在公司裏我會公事公辦,你應該也不想我們的關系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職場裏人心各異,徐樺初來乍到,人際關系還不穩固,不想因為這些事情旁生枝節,影響工作。

薛秒聞言,認真打量他,片刻後,嘴角微勾,忍不住冷笑,“你還挺會為人著想的”

徐樺聽出她的嘲諷,“薛秒,你變了很多。”

他從沒想過,在她眼裏,自己居然會變得不堪。

“嗯。”薛秒點頭,“不過你一點也沒變,不管什麽事都從自己的角度和利益出發。”

如果前天沒發生那場鬧劇,也許她和他勉強能做到還念舊情。

不過從他懷疑自己婚內出軌鐘斂渠後,薛秒就明白,徐樺永遠不會承認自己有錯。

所以現在這些欲擒故縱的手段,她不想再陪著演。

“我要辭職。”她直拋主題。

徐樺看著她,明知故問,“因為我?”

回應他的是無需多言的沈默。

“鐘斂渠對你怎麽樣?”

半晌後,徐樺忽然轉移話題。

薛秒蹙眉,“關他什麽事?”她下意識後退幾分,壓低聲氣,眼裏既有袒護也有警示,“徐樺,我們離婚的事情和他沒有關系,你不要扯到他身上。”

離婚兩字聽來格外刺耳。

從得知薛秒結婚以後,徐樺便盡力隱忍怒意,他看著手背上越發清晰的筋絡線條,緩緩咽了下喉結,目光冷硬,“我查過了,你和他從見面到結婚還不超過三個多月,薛秒,我真想知道他到底是用了什麽手段讓你這麽討厭我。”

磨砂玻璃外有人走過,留下雜亂的影子,腳步聲踩得他心裏更亂。

徐樺起身,在薛秒警惕的目光裏,卷下半面百葉窗。

“你要幹嘛?”

她也迅速起身,卻被徐樺壓住肩膀。

徐樺傾身,看著觀景窗上自己和薛秒相疊的輪廓,眉峰線條舒展幾寸,緩聲道,“我們再聊聊。”

考慮到畢竟還在公司,想起前天那個失控的吻,不得不令薛秒對他心生怯意。

“你......要聊什麽?”

她盡量平靜的掙開徐樺的桎梏。

手心裏似乎還餘留著溫軟的熱度,徐樺單手撐在光滑的桌面上,毫不錯目的凝視薛秒,“我們離婚,真的和他沒有關系嗎?”

他不信,十二年的感情抵不過三個月。

“還是說......”徐樺擡手,修長的指節貼著薛秒下頜,迫使她看向自己,“你在報覆我?”

“報覆?”薛秒困惑的皺起眉,避開他的觸碰,“什麽意思......你覺得我結婚,是為了報覆你?”

“嗯。”徐樺看著她,“為了讓我難受和後悔。”

雖然他也覺得這樣的話說出來很卑微,很可笑,但只有這個理由能讓他好受一點。

“所以你現在很難受,很後悔?”

薛秒忍著不適反問他,覺得這種思維簡直不可理喻。

徐樺被她冰冷的視線刺痛,垂下眼,收起先前淡漠的神色,語氣澀滯,“對,你離開以後,我每天都很痛苦。”

今天看到薛秒的瞬間,他首先註意到了她精致的妝容,在他的印象裏薛秒總是素面朝天的,眉眼青澀又純凈。

出去玩的時候會化妝,但他對這些事總是缺了些耐心,於是後來她也就不怎麽打扮了。

他也沒怎麽關心過她的職場生活,因為她似乎總是待在家裏,要麽在做飯要麽在打掃清潔,說忙也忙,說閑也閑。

自己的工作越發忙碌之後,有時甚至一天到晚只說得上幾句可有可無的關心。

晚上回家時,她打著哈欠為他熱飯,眼下掛著淡淡的青色,絲毫沒有從前的靈動與鮮活。

早上出門工作時,徐樺回頭看著臥室裏薛秒的背影,又看著一成不變的家裏,覺得家裏全是她的氣息。

平靜的,熟悉的,偶爾令人覺得乏味和疲憊的氣息。

有時他會對這樣的生活產生質疑,這真的是他們所追求的婚姻嗎?

不過這樣平凡的生活令他安心,無論何時,只要他回頭,她一定在。

他從前不信永遠,直到遇見薛秒,他開始期待永遠。

可她卻離開了,現在甚至憎恨他。

“秒秒,我......我真的愛你。”

薛秒看著徐樺眼底漫起的水霧,只覺得虛偽,“既然你愛我,舍不得我,那為什麽現在才來找我?”

“我......”

“因為你覺得我肯定離不開你,你覺得我提離婚是在無理取鬧。”薛秒替他說出原因,“我之前確實離不開你,我從初二就喜歡你,大二的時候你終於願意和我在一起,這些年來,我總是圍著你轉,我的生活重心全是你,我以為你也會在乎我,可你不是。”

不可否認,父母離婚後,薛秒的少年時代過得並不好,弟弟妹妹出生後,她能得到的關愛越發稀少。

似乎只有哭鬧的小孩才有糖吃,於是她變得叛逆,想要博得一點註意,卻只是被更多人排斥。

在那時,只有徐樺接納了她的存在。

他是她顛沛流離時的航燈。

她仰望他,傾慕他,堅定不移的選擇他。

可是他要抵達的名利場,離她太遙遠,她只想要個能夠溫暖心安的小家,填補從前的空缺。

他的敷衍和平淡她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尤其是結婚後,她覺得自己仿佛只是一個活著的家具。

希望是無限的,失望卻有限。

“徐樺,你不是愛我,你只是不甘心。”

薛秒起身,不願再糾纏,“我們到此為止吧。”

慌亂與悔恨堵在心裏讓徐樺感到茫然,他想辯解,卻覺得無論如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別走,薛秒。”他輕聲說著,最後只想到用卑鄙的方式挽留她,“我只在國內待半年,至少這段時間裏,別走,留在這裏好嗎。”

“半年?”薛秒看著他,“你的調任期只有半年?”

徐樺點頭。

原來如此,所謂的愛她,挽留她,果然是有時限的,她永遠是他的順便。

“徐樺,如果不是調任,你真的會回來嗎。”雖然知道不該問,但她還是問了。

回應她的是動搖的目光。

殊途難同歸,好在她及時止損。

薛秒深深看他一眼,下定決心將所有的回憶都封存。

從陌生人,到情人,再到如今,只差一線,重新成為陌生人。

徐樺垂下頭,繼續說,“我知道你討厭我,可是我看過雜志的數據,你對這件事付出了很多心血,沒必要辭職。”

其實他說的也是薛秒所猶豫的,說實話,她確實很喜歡這份職業,辭職是萬不得已的下策。

“那你走?”

徐樺擡眼看她,目光很堅定,“我也不會走。”

“......”

薛秒有點想打人。

“我們可以合作,我剛回國,接到的任務又緊迫,如果完成不了,總部那邊可能會停掉《植知有道》的項目。”

這本雜志本就冷門,受眾人群也少,再對比其他部門的雜志數據銷量,處境岌岌可危。

“你是說停刊?”薛秒很驚訝,“為什麽?雖然銷量確實一般,可是這本雜志很有意義啊,而且很多訂閱的用戶都是看了十多年的老讀者了......”

她越說聲音越小,畢竟如今是資本主導的市場,懷舊和理想,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這次調我回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如果這半年內雜志銷量還上不去,或者無法完成市場轉型,就會停刊。”

如果這次的任務失敗,徐樺的升職之路將會更為艱難。

“就當我求你,最後一次,幫我,也幫你。”

薛秒從他話裏尋到一絲轉機,“市場轉型是指什麽?”

“不只局限於線下實體市場,也開拓網絡市場,試試新媒體和自媒體路線。”

......

“為什麽選擇自媒體?”

鐘斂渠看著屏幕上滑動的問題,認真思考了一下,“可能是因為這個職業真的自由吧。”

可以隨心所欲的創造屬於自己的東西。

由於之前的視頻播放量很高,工作室提議增加一個定期抽選觀眾互動的欄目,一來穩固人氣,二來讓那些盜版視頻的人收斂一些。

所以今天鐘斂渠的工作內容是直播。

但是不用露臉,工作室一直很尊重鐘斂渠的意見,挑選的問題也都合乎情理,不會讓他感到為難。

“最開始拍做飯的視頻,是因為工作的時候沒交到什麽要好的朋友,然後約不到人一起吃飯,但是午休時間比較長,就在網上看吃播視頻作為吃飯時的消遣。”鐘斂渠說到此處,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其實很不擅長和人溝通交流,人多的場合,我就容易自閉,社交能力幾乎為零。”

工作室其他人對他含蓄的性格深有感觸,也笑。

彈幕上都在刷“我也是社恐”還有分享自己喜歡的吃播視頻鏈接,看得人眼花繚亂,更多人誇看他的視頻吃飯很香,還和朋友分享一起看。

鐘斂渠看著這些消息,心裏覺得很溫暖,拍攝視頻的這幾年裏,這些支持的觀點構成了他努力的底氣。

“現在選擇做全職自媒體博主,也可能是遲來的叛逆期。”

他從小就被教育要謹言慎行,父母嚴苛的教育理念和專制的態度像一方格子,固定著他的方向。又像一根緊繃的繩索,牽扯著他的自由。

鐘承山總是教育他要做一個優秀的人,於是學生時代他成績最好,工作後業績最好,在按部就班的計劃裏,他如同機器人一般執行著名為優秀的程序代碼。

只有奶奶對他說,你要做個快樂的人。

“我是跟著奶奶學會做飯的,高中的時候學習壓力很緊張,到了周末回家,奶奶就讓我少看書,說不用想學習之類的,只要想著怎麽開心,怎麽放松就好了。”

“我之前做每件事都會制定計劃,會考慮這件事有沒有意義,可是當我跟著我奶奶一起做飯,還有在園子裏種蔬菜,看著那些瓜果一天天成熟,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卻覺得很有趣,也很開心。”

上大學時,鐘斂渠偶然在圖書館讀到了汪曾祺老先生的《人間草木》這本書,內容涵蓋了花草樹木,人情世故。

那些平淡的日常被溫和細致的詞匯描述得活色生香。

就像扉頁上寫的“生活,是很有趣的。”

有趣是無法用數據衡量的

“還有我的妻子告訴我,人生不止起點和終點,過程才是最重要的。”

薛秒為了熱愛的事情,可以不顧一切的奔赴未知的前方。

妻子這個詞冒出來的瞬間,彈幕再次瘋狂湧出,都是詢問結婚的事情。

直播間的觀看量驟然暴增,許多觀眾還分享了視頻,催促鐘斂渠“撒狗糧”

鐘斂渠沒料到反響這麽大,一時有些緊張,不知道從何說起,怔楞著望向鏡頭。

猶豫許久後,他輕聲開口,“說起來很不好意思,我沒有和我妻子認真表白過,那就借著這次機會,我想......”

他話未說完,白舒荷忽然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怎麽了?”

鐘斂渠看著她把手機拿過來,屏幕上的來電顯示不停閃爍著,仿佛無聲的逼迫。

王伊芝看著定格的直播視頻,深吸了一口氣,等著鐘斂渠接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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