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澍作為頒獎嘉賓站在臺上, 他當然也看到了在等候的王嘉。

不過他現在所頒獎的也就是銅獎而已，他也不知道王嘉能不能得到“吳道子”這一份殊榮。

其實在這個頒獎臺上, 不僅僅是臺下等待的人會緊張, 就連他們這樣的頒獎嘉賓也會緊張的。尤其是臺下坐著自己的後生晚輩的時候, 期待他們得獎, 又害怕他們提名後沒有得到獎會失落, 這樣忐忑的心, 甚至是比自己入圍還要緊張。

打開了信函，看清楚了卡片上的人名, 翁澍笑得很得體的念出了這個男孩的名字。

大熒幕上瞬間就開始展示這個男孩的代表作，先是一個全景鏡頭, 再就是局部的特寫，顯示出了這一幅畫的幾乎無懈可擊的美。小熒幕上也是攝像機追到了這個男孩的位置, 他正在和自己身邊的親人擁抱，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笑容。

翁澍並不意外王嘉不是銅獎，王嘉是有力的金獎或者銀獎的競爭者，她所畫下的那一幅畫，翁澍自己也是讚不絕口的，尤其是那上面所留下的詩句，相得益彰，堪稱是十全十美了。

也就是看看別的人是怎麽樣的厲害了, 只要這一次的競爭對手不是那麽可怕，王嘉勝出的機會其實是很大的。

男孩已經穿過了人群來到這裏了，翁澍發現還有兩名主持人也都上來了, 四個人站在臺上，主持人挑起話題，又讓男孩與翁澍互動了一下，簡單的解釋了一些關於國畫的基礎知識，然後就到了給予獎勵的時刻了。

翁澍笑著將手裏的獎杯還有榮譽證書都交給了自己面前的男孩，並鼓勵了他幾句。

燈光下的男孩臉色顯得慘白，但他臉上的笑容卻那樣鮮活，看上去非常的自信。就像是烈日下怒放的向日葵，那麽有生機和活力。這樣的笑容很容易感染到他的熱情——這就是他成功的一刻，他當然有資格這樣笑。

翁澍心裏為這個男孩的笑而默默點讚，他離開舞臺，將這裏讓給了這個年輕人。

等到翁澍離開舞臺中心，這個年輕的男孩開始致辭。他的致辭雖然結結巴巴，甚至用語不當還鬧了些小笑話，卻也是無傷大雅的。至少他純真的表現，讓在座的觀眾都笑了笑。

主持人見男孩說完了，上來說了幾句打趣的話，便請男孩還有翁澍離開舞臺去坐著了，隨即他們又請上來了第二位頒獎嘉賓。

翁澍看到走上臺的是自己的老對頭馮樂寅，眼角抽了抽，還是沒有多做停留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坐著了。

他的位子太前面了，翁澍想看到王嘉還得朝後轉身去，還不一定能看清楚。翁澍也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和自己身邊的大弟子說話的時候，翁澍腦子裏還是在想王嘉收到邀請函就第一時間給自己打電話的事，他非常受用，很是開心。

自己的弟子能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自己，不論哪個老師都會在心裏高興的。

不過他也拿到了邀請函，而翁澍也認為王嘉或許需要和元嘉多一起出席一些場合，所以並不想也不需要爭奪這個名額。

開放的風氣下，雖然難免有人不認同這樣的情感，但人活著就是為了讓自己開心。王嘉選擇了男還是女作為自己的伴侶，都是她自己的抉擇，只要她不後悔，他們這些外人，也就沒有置喙的餘地。

元嘉是個不錯的孩子，王嘉選擇這個姑娘其實很不錯。翁澍一直覺得這兩個孩子個性很互補，她們就像是一個硬幣的兩面。一個人很美，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能綻放出的光芒卻又顯得更為美麗。

或許正是這樣的原因，才讓他們選擇了彼此。

其實能選擇自己這一生最喜歡的人共度餘生，這就是最幸運的事了。

翁澍想起自己的妻子，柔和了眉眼。

馮樂寅已經說完幹巴巴的感言，念出獲得銀獎的畫家的名字了——翁澍提著耳朵在聽是不是王嘉的名字——很可惜，馮樂寅念出的名字和“王嘉”八竿子打不著。

感覺自己慶幸又失落還很擔心，翁澍也不禁感嘆自己已經老了。

要知道當初大弟子來爭奪這個獎項的時候，他可是很淡定的。現在換成關門弟子小王嘉，他就有些淡定不能了。

其實不只是翁澍在緊張，王嘉也很緊張。

這畢竟是她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來參加的高規格的頒獎典禮，臺下雖然不是有女皇在觀禮，卻是有皇女在的。

王嘉覺得自己有機會能拿到的獎就是銅獎或者銀獎，但這兩個獎都沒有自己，金獎也就不用想了。

既然她都沒有想過金獎，王嘉也就沒有期待了，她徹底放松下來，和元嘉一起說說笑笑。

元嘉也感覺到王嘉不緊張了——雖然王嘉嘴上說自己不期待，但她入圍了又怎麽會不期待呢？期待才會對頒獎有緊張感。可現在即將頒發金獎，王嘉偏偏不緊張了，這就說明王嘉不自信自己能得到金獎。

這和元嘉不一樣，元嘉認為王嘉就該得到最好的。所以她更為期待金獎的頒發，尤其是這一次金獎頒發嘉賓是現任皇室首席宮廷畫家喬羽先生，三公主就是因為這位畫家才來到這裏觀禮的。

王嘉認為自己在繪畫一途上用的精力不夠多，但在元嘉看來，王嘉為了繪畫所流下的汗水真的太多太多。是王嘉對自己太苛刻，太嚴厲了，所以才會覺得自己不夠金獎。

元嘉握緊了王嘉的手，等待喬羽老先生的登場。

“我是喬羽，臺下的各位可能認識我，也可能不認識我。但認識我還是不認識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天能站在這裏，為吳道子國畫金獎得主頒獎。

“這是一件好差事，所以我幾乎次次都到場。各位也都知道吳道子獎項的輪回一次時間不定，上一次站在這裏和諸位說話，也都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還能等到吳道子，更沒想到我還能做一個頒獎嘉賓來提攜後輩。

“每次看到優秀的後輩，我心裏都很開心。所以現在話不多說，讓我們一起看一下此次金獎得主是誰……”

喬羽年邁之軀站在臺上顯得瘦小伶仃，但這位老爺子卻還是很精神。

他打開了信函，看到了卡片上的名字，展眉笑道：“我不是這一次畫作評比的評委，但我信任每一位評委的審美。正如我信任在座各位的審美水準是一樣的……所以，這次的金獎得主，我想大家也能看到她作品的瑰麗之處——她是王嘉。”

喬羽雖然不是評委，但他能記得住每一個入圍者的作品，還能將作者的名字與作品畫上等號。他自己也給每一部作品打過分，每一幅畫作完成度都很高，也是創意奇出，不過最終的在他心裏的五個絕對高分，已經有兩個領了獎了，也就是王嘉遲遲沒有出現的時候，喬羽就有所預感。

攝像機追到王嘉身上的時候，其實王嘉還沒喲反應過來，她剛剛和元嘉說話，結果大熒幕上就出現了她的模樣，還有她的畫……

她看到了那幅畫，不是她以為的任何一幅畫，這本來只存在於她的夢中，她以為自己是做夢的時候在夢裏畫的東西，卻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大熒幕上，讓她驟然清醒。

大熒幕上的那一幅畫，雲蒸霧繞，扭曲又瑰麗，就像是星河破碎的一瞬間，又像是破曉的那一霎。

既讓人覺得冷，又讓人覺得光亮溫暖，灼熱的幾乎要燒燙整個視野所及之處。

每一顆星星都在墜落，又似乎在上升。

畫面奇異的扭曲，陰影與光交織出了兩張模糊的人臉——像是雙生子的親密至糾纏無分，又好像是陌生人的冷淡至涇渭分明。

矛盾又和諧。

水墨抵達這樣的境界，確實是這一場評比之中名副其實的第一。

王嘉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畫的，黑與白的世界裏，交織出這樣的效果，她根本沒有印象。

這一幅畫，王嘉也不敢確定自己是在什麽時候畫出來的。但應該就是在她和元嘉一起吵架的那一段時間裏面畫出來的。

看到這一幅畫，王嘉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畫出來的。

元嘉推了一把王嘉，提醒了王嘉上臺去。

王嘉看著大屏幕上的畫面，她出神的走上了臺，輕飄得就像是再一次的墜入夢中。

喬羽很自然地與王嘉聊了兩句，然後約定晚宴上一定要好好聊聊，才將獎杯和證書都給了王嘉。

現場一片掌聲雷動。

主持人讓王嘉開始自己的致辭，王嘉卻忽然間想不到什麽話要說了。

她望著黑壓壓的觀眾席，右手攥緊了自己的獎杯，左手隨意的拿著證書，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星光，然後她看向了翁澍還有元嘉，她說道：“我很意外自己能拿到這個獎項，或許有人知道我是做什麽的……沒錯，我是個寫書的。我寫了幾本書，獲得了些承認，也得到了很多非議。我一直覺得自己在繪畫一道上不夠努力，所以坐在這裏，似乎是和各位同臺競技，但我一直覺得受之有愧。

“在看到我入圍的作品之前，我根本沒有把心思放在頒獎典禮上。我連半點期待都沒有……可沒有想到……”王嘉撇嘴苦笑，晃了一下自己的兩只手，“我其實並不記得自己畫了這樣的一幅畫。有段時間我一直渾渾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知道自己還在堅持做每天都要做的事，純粹就是為了按部就班的完成自己的計劃。讀書也好，練字也好，繪畫也好……都沒有在我心裏留下什麽痕跡。”

“這太奇妙了！藝術是人心靈的流露。繪畫更是如此。我現在是真的相信了。”王嘉覺得自己有些語無倫次，她環視四周，眸中星光熠熠，“能拿到這個獎，雖然在我的意料之外，但我還是想感謝我的授業恩師翁澍先生，如果不是他，我不知道自己還能畫畫。而讓我站在這裏，能讓我畫出這樣一幅畫的靈感女神，就是我的女朋友元嘉。如果沒有她，我不會有那樣失常的時刻，也就畫不出這樣的作品——到現在我都覺得它只存在於我的夢中……非常非常謝謝！謝謝大家！”

她說罷，深深地鞠躬。

主持人正欲再與王嘉寒暄幾句的時候，王嘉卻擺手，自己就走下了頒獎臺，走向了人群深處的元嘉。

那一天頒獎典禮的最後，攝像機將兩個女孩緊緊相擁的一幕永久的記錄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寫完了才睡

小天使們明早記得撒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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