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到二黃，是在我人生最潦倒的時候。

“那時的我沒有一份正經職業，還有數不清的債主，以及背負著‘孤星’的命運,沒有朋友……奇怪的是我卻從來沒有想過去死。

“就在我不知不覺回到了自己以前的家，在那小巷子裏面舊門前徘徊時,就見到了還是一條小奶狗的二黃。

“我本來就養不活自己了，卻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還能撿起這條狗。大概人都是害怕孤身一人的,我也想找個伴兒吧……

“二黃很好養活,我那點微薄工資，讓我們倆活下來,再還債,除了生活拮據點,也沒有什麽大問題。就在我以為生活好起來的時候，我那兄弟的老婆找上門來了。”黃土生想起那一日,心裏依舊充滿窒息感。

王嘉想插話，然而黃土生卻沒有留給她說話的空隙。

“我本以為自己不會再與這一家子有任何瓜葛，但那女人找上門來,告訴我，我那兄弟死了，因為我。一開始我是不信的。後來她說，是我在泥石流被困的那段日子裏，一家找我報仇的小混混因為找不到我，打上門來。就是在與他們糾纏的時候，他不幸觸電，半死不活的躺在醫院，她在病床前照顧了他很久，如今他死了，她特意來通知我而已。

“這理由是這麽的荒唐，我又怎麽會信？直到我親眼看到了他的靈堂。我又多了兩個債主。”黃土生笑，“還了這麽多年，也還不完的債。”

“連累二黃跟著我這個沒用的主人一起受苦……我的確不是個什麽好人。”黃土生想，自己年少時的輕狂，都成了自己的報應。可有的人是不該承受這樣的苦的。

但他過了這樣飄搖的一生，妻兒不在，反倒少受些苦痛。這樣一想，也算是件好事。

他覺得自己這次是真的邁不過去了，但是二黃還沒有著落，尤其是自己來了醫院，也不知道二黃該怎麽過。王嘉是他最後的機會。

“二黃一心一意為我，我趕他離開好幾次，他都回來了。有人欺負上門了，他還幫我趕人。我病了，他守著我。他是條忠誠的狗，雖然二黃年齡也不小了……要是我死了，你能幫我照顧照顧他嗎？二黃胃口沒那麽大，只要給點剩菜剩飯就好，給他一件舊衣服做窩就行……”

黃土生有些激動地看著王嘉，沒能隨便就去抓王嘉的手，但他雙目都凝視著王嘉，非常希望能得到王嘉的肯定答覆。

王嘉反倒是冷漠道：“抱歉，我沒辦法幫你照顧二黃。”

“你……小姑娘……二黃他只是一條狗而已，他不會廢你什麽心思的，他很聽話的……”

王嘉冷眼看著黃土生道：“我不能幫你照顧這條狗，你才是他的主人，照顧他是你不可推卸的責任。關系一旦建立起來，就不是隨便就能放棄的。你說他忠誠，你有沒有想過，就算你死了，二黃也只會認你一個主人。忠犬不事二主。”

黃土生被王嘉說的冷汗直冒，他不敢再看王嘉，也不敢再說這樣的要求。他覺得這個女孩兒並不是他所想的那樣單純又喜歡幫人。

王嘉見他如此，軟了點語氣又道：“外面的那些工作人員都等急了，我讓他們進來。他們都是要來幫助您的，所以請您配合一點。胃癌並非是不可治愈的。”

如今的中醫湯藥治療法就已經很好了，不用切除胃部，造成人體的損傷，治愈的幾率是很大的。

“好，謝謝你了。”黃土生澀聲道謝，他失敗了。看王嘉要走出去了，他又道，“二黃他現在在哪兒呢？他怎麽樣了？”

黃土生還是知道醫院裏不準狗進入的。他現在很擔心二黃。

王嘉扭頭說道：“二黃就在樓下，被保安照顧著。你情況好的話，可以自己下樓去看他。不過我要說，你不要拒絕治療，也不要被‘債務’逼紅了眼睛。基金會的人並不求你還錢，這不是借債，是慈善。”

“……我明白了。”黃土生聽她說話直接又難聽，不敢再言。虧自己聽聞護士說話還覺得王嘉是一個性子很軟的善良女孩，結果自己是想多了。

王嘉不在乎黃土生怎麽想的她，她已經盡到自己的義務了。她與黃土生本就是萍水相逢，她也沒有必要要為了一個說不上熟悉的人做得更多。

善良有時候是得不到回報的，反而會使人得寸進尺。這就是她不做慈善的原因。

元嘉被王嘉拉著一起離開醫院的時候，原本以為會像來時一樣，王嘉會去看看那條黃狗，但王嘉只是和保安打了招呼，又給了最後的一點錢離開了。

元嘉跟在王嘉後面跑，不太懂現在王嘉為什麽又是這樣冷淡的模樣。

“你在生誰的氣嗎？”除此之外，元嘉不知道能有什麽理由了。

王嘉拉著她的手，往醫院另一邊設下的偉人大塑像走，沒有回話。繞著走了一圈，發現這裏沒有凳子，王嘉才席地坐下，順帶拉著元嘉一起坐下了。

元嘉又一次問了那個問題。王嘉這樣子很不像開心，但其實元嘉也不覺得王嘉是在生氣。

“不是。只是在構思一個新的故事而已。”王嘉其實早就明白了人總會軟弱的人性弱點，無所謂對黃土生生氣還是不生氣。

人總是有自己柔軟的時候，而人也多數是喜歡推卸責任的。在意識到自己無法承擔後果的時候，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甩鍋。而遇到不順心的事，許多人的選擇不是反省自身，而是責怪別人，“都是你的錯”這樣的話常說。

黃土生認為她是一個很好的人，善良又心地柔軟，非常好說話，所以才會這樣幫助他一個孤老頭兒。她沒有功利性，所以可以托付。

從黃土生的敘述中，王嘉能知道這個人年輕的時候是非常剛強的人，然而這樣勇於去承擔的人，在面對死亡、面對自己死後無人送終、面對自己死後二黃無人照顧的可能的時候，又屈服在了命運的腳下。

這無關此人到底是不是堅強勇敢，這只是人之常情罷了。軟弱，是誰都有的。有的人會將自己的軟弱藏起來，有的人會想展露在外，尋找強者依附……

“是個什麽樣的故事呢？”元嘉不知道王嘉和那個老人談了什麽，但可以猜測不是什麽很愉快的話題。

王嘉握緊了元嘉軟綿綿的手，像是要從元嘉的身上汲取什麽力量一般，她說道：“一個人飄零一生的故事，關於活著與還債的故事。”

“可他不是個絕望的人呢，他的身邊還有二黃對吧？”元嘉感受王嘉掌心的幹燥與溫暖，臉頰悄悄地有點變紅。

王嘉沒有註意元嘉的表情，她只是突然笑了，道：“是啊，他不是會絕望的人，他會振作的。二黃是一條勇敢又忠誠的狗，他們可以相互支撐走到最後。”

“嗯。不過我們來這裏是幹嘛？”元嘉還是不明白為什麽要來這個偉人塑像這兒。

人很少是沒錯，不過總覺得王嘉不是為了安靜才來這兒的。

王嘉掏出手機，給元嘉看了一眼她的聊天記錄：“付寧這個家夥要來。他在附近拍廣告。”

“誒，現在不是他的金蹴鞠杯時間嗎？他不忙著打比賽，怎麽來這兒拍廣告了？”元嘉關註新聞的時候看了眼體育娛樂，知道這個時間的付寧應該很忙才是。

王嘉道：“預選賽已經結束，有個相對的休整時間。他就過來拍廣告了。”上次直接和付寧有關系的事，也就是付寧逞強那段。其實她也很久沒有關註過付寧了。

正因為很久沒有見過了，所以還是要特意在這裏等一下的。付寧結束了拍攝就會過來，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地方。

元嘉其實和王嘉一起出來，就是因為她很想安靜地與王嘉待一段時間，能和王嘉說一說她們不再彼此身邊的事。想到付寧會出現在這裏，元嘉心裏彌漫上一股酸澀的滋味。

完全覺察不到元嘉此時心中難過的王嘉正翻開了手機的文檔新建，開始記錄自己的點點靈感。

她對黃土生的事有所觸動，她需要記錄下此刻自己的心情還有想法，以免真的動筆的時候，又不知道該寫什麽東西了。

元嘉看著王嘉認認真真的做這樣的事，認真地打字，記錄她的心情靈感，纖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如果伸手去觸碰，睫毛滑過掌心，會帶來微微的癢。

但元嘉從未伸手摸過，也沒有仔細的觀賞過王嘉淺色的眼眸中有什麽樣的風光，映入過什麽樣的人。

可王嘉的右手還牽著她，元嘉又覺得王嘉並非是對付寧有什麽超越友情的事——最起碼，王嘉不會對任何她以外的人牽手到十指緊扣。

這樣……也能算是好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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