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平扛著鋤頭從地裏回來，手上的塑料口袋裝著一個鐵盅，鐵盅與鐵制的勺子互相撞擊，發出丁零當啷的聲響。他現在已經是累得直不起腰了,蠟黃的臉上也帶著頹廢的表情，沒有笑容。

從回到這裏,他就一直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除了和元寧明離婚的原因之外，大抵還是因為他的無用。

王一平是個普通的人,普通的小學畢業學歷,普通的莊稼人，普通的日子能過一天是一天的消極度日……其實他原本也不該是這樣的。

他好手好腳,過日子的態度也積極向上,他喜歡元寧明,所以願意花盡心思的去討好這個二婚的女人。

只是他和元寧明的想法終究是有太多的不一樣，他老實巴交的個性讓他對元寧明不時的氣憤責罵都是默默受著,期望自己能對元寧明更好些，對元嘉也更好些。這樣生活就不會那麽難受。

可惜，這種想法只是一廂情願。

元寧明希望自己能過更好的生活,她不是嫌貧愛富，而是希望他們能好好的一起奮鬥。只是元寧明個性太要強，而王一平自己從來沒有改變過，這樣差距越來越大，矛盾也就越來越多，更快的，他們之間的裂痕就越發的不可忽視了。

元寧明希望他能更勤快些，元嘉越是長大花的錢也就越多，他們依靠自己的能力來供元嘉讀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總該讓元嘉過得不那麽寒酸，不會因為她的穿著太土氣、言行太小氣被其他的親戚嘲笑。

王一平是個個性比較懦弱的人，但也不缺乏男人的血性，窩裏橫的本事也不算小。元寧明後來的爭吵中，總是能輕而易舉的戳中他的痛腳，讓他感覺自己身為一個男人相當的無用，自尊完全是被踐踏，而他的尖酸刻薄之處，也常讓元寧明氣煞，兩人最終爭吵到互相掀桌，動刀也是常有的事。

失去理智的時候，誰又能完美的控制得住自己的行為呢？等清醒的時候，家裏已經遍是狼藉。

婚姻走到末路，勉強在一起又會如何？元寧明那樣的人，即使勉強自己和他繼續在一起，做個伴兒，那對他們自己，何嘗不是折磨。

離了婚對誰都好，就連元嘉也好。

王一平想到元嘉，眼眶就是一熱，那孩子原本叫王嘉，可自己掙不到她的之後，元寧明就帶著元嘉改姓了。那孩子也傻乎乎的，他們不就是離婚了嗎，他還是她的爸爸不是嗎？幹什麽想那麽多，甚至把自己折騰出了精神病……

王一平原本是離婚之後就立馬帶著自己那點東西回了這裏，可他還是想著元嘉的，努力的種地，給別人家打下手，掙了些錢就存了起來，每到過年的時候，就給元寧明匯過去一筆錢，用作自己對元嘉的心意。

他也想見自己的女兒，但自己這樣的狼狽，總是無顏面對元嘉的。所以只能千方百計的詢問別人有關於元寧明他們的事。

元嘉得了抑郁癥的事他聽到的時候，也偷偷去看過，可他被元寧明轟了出來，根本沒看到元嘉。再後來聽說元嘉已經差不多好了，王一平自己又不敢去見她了。

失敗的婚姻無論他有多少理由，元嘉在這場不幸之中受到了實打實的傷害，來自他的，來自元寧明的。可元寧明是個好母親，也是個好女人，更是個好妻子，也是他自己不懂如何經營婚姻，耽誤了所有人。元嘉跟著元寧明，王一平是放心的。

元嘉跟著他才會吃苦吧……他沒法兒給元嘉最好的。

王一平回到這裏，手上的舊傷時常會因為陰雨天而發疼。他年輕時因為做人家砌房子的幫工而傷了手，落下了病根兒，也做不得什麽重活兒，所以日子越過越拮據……再過幾年，他可能只能指望政府的補貼吃飯了……

想到這裏，王一平的臉上就露出了十分羞慚的表情。扛著鋤頭的背更駝了。

小心地走過了兩個池塘間的小路。王一平慢步要到自己家門前了，卻發現自己家裏似乎還亮著燈。感覺到有幾分不對，王一平將裝著鐵盅的塑料袋放到了一邊，拿鑰匙去了門前要開門，卻驚覺自家門鎖已經被開了，這木門還大開著！

莫不是遭賊了？！

王一平輕手輕腳又十分利索地推開門，扛著鋤頭就進了院子，悄無聲息的接近了房間的門，向內小心翼翼地窺探。

只看見飯桌子上趴著一個女孩，還有一些飯菜——好個小賊，不僅偷東西這麽大膽又沒眼光，還敢用他的食材做飯！當真以為這家裏是沒人了嗎？！

心中氣憤難當的王一平拎著鋤頭就進了門，門閂一上，就是要關門打狗了！

“哪裏來的小賊？！你偷了什麽給我乖乖的……”

“爸爸！”元嘉被關門的聲響給弄醒了，她聽著吵吵嚷嚷的，便直起身子看，朦朧間就看到了王一平，驚喜地叫出聲來。

王一平本要動手抓“小賊”的，可他看見了是元嘉後，手上的鋤頭也掉了，整個人都傻了。

元嘉揉了揉眼睛，她看著蒼老了很多的王一平——他甚至比元寧明還要蒼老——心上酸澀：“爸爸，你去哪裏了？”

元嘉的聲音顫抖著，聲音很輕，可聽在王一平的耳朵裏，都如暮鼓晨鐘，震耳欲聾。王一平回神，手忙腳亂的就要逃走，被元嘉看到他這樣沒用的樣子，心中的羞恥已經要把他淹沒。

元嘉踢開板凳，追了上去，以比王一平更快地速度擋在門前，她看著王一平，眼淚大滴大滴地從眼眶落下來：“爸爸，你不要我啦？”

聲音委屈而顫抖，連同元嘉的靠在門板上的身子也在顫抖，看著如同風中的蘆葦，那樣脆弱，令人心驚。

話中的控訴讓王一平被定在原地，他澀聲道：“爸爸怎麽會不要你……爸爸只是……”他說不出話來。

元嘉穿的多好呀，像個體面的人家的孩子，臉蛋紅撲撲的，那麽漂亮，已經快比他還高了，元寧明把她養的這麽好，王一平都不敢認她的——從前他還在元嘉身邊的時候，也沒有把元嘉養的這麽好，這讓他格外的自卑和羞愧。可是這樣的理由他又怎麽說的出口？

“爸爸，元嘉等了你好久，從早上等到現在。爸爸看見我就想走，我好難過呀……嗚嗚……對了，爸爸，你吃飯了嗎？我給你做好飯了。”元嘉一邊流淚一邊對王一平說道。她很想讓自己保持平穩的語調，可是她控制不住。抽噎牽動的身體本能，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王一平看向桌子，有些驚愕——屋背後的小廚房只有燒柴的泥磚砌成的竈臺，元嘉離開這裏這麽多年，怎麽還會自己生火做飯？——可內心更多的是淚意……

他的女兒，從城裏一個人回到這裏，在這裏等了他這麽久，還給他做飯，收拾屋子……他們三年沒見了……三年……可她見了他就不會失望嗎？他的生活簡直是一團亂。

淚霧濕了眼，王一平終究沒有落淚，可看著元嘉眼淚一滴滴的落在地上，心也突突的疼，就像自己惡意拋棄了她，那麽狠心。

“我還沒吃飯，你呢？”王一平手抖著，抓住了元嘉的手。

“嗚呃……啊……”元嘉順著王一平的動作撲了上去，抱住了自己的爸爸，壓抑著自己的聲音，痛哭起來。

她真的、真的很想念他，即使曾經有過傷害，可是她真的、真的很喜歡爸爸，爸爸也喜歡她。思念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如果不相見，甚至會將對方漸漸淡忘。可一旦相見，那些過去的美好，和一點一滴的思念，都會如同潮水一般湧上來，淹沒理智，讓你不可控制的覺得等待這樣久，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委屈的事。委屈到自己那麽痛苦，淚水也流不幹，有一種宣洩不出的悲傷也掙脫了理智的鎖鏈，一股腦的奔湧而出。

很想尖叫，很想問很多問題，可是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流淚，只能發出這樣破碎不成句的氣音，只能抱緊對方，感覺對方真實地存在。

爸爸，你過得一點都不好呀！你都瘦了那麽多了，看上去也沒精神。爸爸一定很想念我，爸爸看上去那麽累，在這裏一個人生活，一定也很辛苦吧……

爸爸，元嘉真的真的很想你……

“……嗚……呃……嗚嗚嗚嗚……”明明知道自己不該拉著爸爸哭，應該讓爸爸去吃飯了，或者應該給他捶捶背……可是放不了手，就是放不開自己的手呀。

王一平感覺自己的肩膀已經被濡濕了一大片，而他的心也跟著濕了一大片——思念從來沒有停止過，就在他反省的時候，就在他自暴自棄的時候，就在他無所事事的時候……沒有一刻不思念他們，沒有一刻不會去想元嘉：她吃的好不好？冬天有沒有厚實又漂亮的衣服穿？有沒有被同學嘲笑？有沒有被狗欺負？有沒有什麽壞小子想勾走元嘉……

原本以為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元嘉，卻又在這樣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見到了她。驚喜、自卑、思念、無措……種種情緒一齊湧上心頭，哪裏還能想得到什麽吃飯？

只想把自己失而覆得寶貝女兒抱的更緊些，緊的就像從來沒有失去過。

“王嘉，你怎麽了？”付寧看王嘉臉色奇怪不禁問道。

王嘉右手按在自己的左鎖骨靠下的位置，她的心臟跳的很快，她感受到了一陣非常難言的覆雜情緒在她的腦子裏橫沖直撞。讓王嘉幾乎郁悶的想要嘶嚎。

“不，沒什麽。”王嘉搖頭，想著元嘉分明是回了老家去，在那裏有人欺負她了嗎？怎麽和她一起鍛煉了三年，還是這麽一個被人搓圓揉扁的軟綿綿的個性呢？

“剛才阿飛給你訓練得太狠了？要不我們再找個長凳坐著休息下？”付寧看王嘉不像沒事的模樣。

王嘉固執的搖頭：“不用了，我真的沒事。寧子，你知道……”

付寧聽著王嘉的話，有些奇怪地問道：“元嘉的老家，你想去呀？可是你那麽多事，還要陪著元嘉一起去那裏？”

“……我打個電話。”王嘉不確定元嘉沒事，就沒辦法安心。

付寧聳肩，只能等在一邊。王嘉電話打通了，元嘉似乎和王嘉說了什麽，然後王嘉整個人似乎都石化了，就連手機，要不是付寧反應快接住了，都會摔倒地上給摔碎了。

“你怎麽了？元嘉怎麽了？”

“……不……沒什麽……”她是幻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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