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歐絲之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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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經確定了此行目的為歐絲之野,幾人在廟內略做了休整,便又往都城中而去。

此時日落西山,鄰近黑夜。

雲甘棠與慕同塵走在前面,明知與容問緊隨其後。

到了夜間,都城卻反而安靜了,街道兩旁長明燈蒼白的照耀著,風卷起落葉,酒樓食肆的招牌幌子孤零零地打著旋兒。

遠處半山上白玉高臺,重樓金殿一片燈火通明。

冥冥之中像是在醞釀著一場巨大的風波。

事出反常必有因,此時饒是歐絲女君再遲鈍,也該知道他們的意圖了,像眼下這樣門戶大開,反而讓人不得不提防。

“這女君葫蘆裏又賣什麽藥呢,”慕同塵擰著眉,望遠處半山之上的燈火通明,“如此猖狂,莫非是沒把我們放在眼裏。”

雲甘棠道:“只怕有詐。”

夜風吹得他們衣袍發絲翻飛。

明知瞇了瞇眼,握緊手中赦罪,只覺得心中感覺異常不好。

“有沒有詐,這趟都得走,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麽花兒來!”慕同塵冷笑道,一下俯沖進無盡夜色中。

“哎——雪神大人……”雲甘棠緊跟上去。

明知怔怔地站在原地,身上突然一暖,“夜裏冷。”側頭一看是容問將鬥篷披在了他肩上。

他抓著鬥篷,心裏一暖,笑了笑,“走吧。”

“阿知……”容問突然抓住他手,眉間凝著一股擔憂。

“嗯?”他回握。

容問凝視著他緩緩道:“……此番那歐絲之野一定會千方百計地蠱惑你……真到那時我願阿知能想想我,你還有我……”

他一滯。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這狐貍崽。歐絲之野廢如此大的周章,不過是為求一個謝郁,可惜謝郁僅是他的神魂之一。除非他死,否則謝郁是不可能回來的,  容問是怕……他一心求死。

他仰頭吻了一下容問,輕笑道:“我想著呢,放心吧,我舍不得。”

“阿知……我不能沒有你,我活不下去的……”容問順勢將臉埋進他肩窩裏。

狠戾強大的鬼神大人此刻無比的脆弱。

明知攬著他,眼眶泛酸,懷裏這個人是他的愛人,他本該將他好生護在心尖上的,此刻卻反而叫他變得如此脆弱。

“狐貍崽乖啊,不會的,不會的……”他只能一遍遍誆哄。

……

半晌,倆人才又向前走。

終於趕上了雲甘棠與慕同塵。

大概倆人也心知肚明,便不問他們什麽。

漸漸接近那燈火通明的重重宮闕,幾人停下了腳步。

他們此刻在山腳,面前上千級白玉階直通其上,中央有一方高臺。

只聞得鈴音陣陣。

“這女君可真能忍啊。”慕同塵冷笑道,擡了腳向上而去。

明知眉頭始終緊皺著,心裏覺得事情遠沒有如此簡單。

突然,四周開始出現怪異的聲響,前方石階上赫然出現數千只歲厄鬼,而身後,整座城的房屋高樓開始轟然倒塌,高山一周裂開一條巨大的裂縫,地面塌陷,巨響聲不絕於耳,像是雷聲轟隆。

竟是將他們的退路阻斷了。

“阿知,走!”容問一把拉住他的手,妄念當空劃出一劍,劍氣凜然,四周猶如凝結寒冰,眼前一大半歲厄鬼頓時化成黑氣。

然而,僅僅一瞬便又有無數只歲厄鬼猛撲過來。

“原來使得是甕中捉鱉。”慕同塵冷笑一聲,祭出玉碎,破空一揮,千萬片飛花漫卷。

他向前飛掠,玉碎擋住無數只朝明知與容問而來的歲厄鬼,大喊道:“明知,這歲厄鬼的目標是你!你們先上去,這裏交給我和西府君!”

“惡神大人,拜托了!”西府君同樣祭出法器,與歲厄鬼纏鬥在一起。

兩人生生開出一條路來。

“多謝!”明知朝二人大喊,被容問護著,一路沿著玉階向上。

厄難陀境中施術人掌握一切秩序,“阿巳”的目標是他,怕是一早便計劃好了只能有他一個人進入宮殿。

為今之計,只有盡快破解厄難陀境。

慕同塵與雲甘棠雖然將歲厄鬼擋住大半,卻仍有一些漏網之魚湧向他們。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他們才到了半山,能將高臺之上的大殿看見些邊。

四下窮追不舍的歲厄鬼突然盡數散開。

明知累的喘氣,眼睛緊緊盯著周圍黑暗處,隱隱約約嗅到些不好氣氛。

“阿知……”容問緊緊握住他的手,擋在他前面,妄念鋒利的劍刃泛出幽寒的光。他的眼神亦很冰冷,“有東西過來了。”

“小心。”他此刻也感覺到了面前黑暗之中有一絲非常不詳的氣息朝他們而來,免不了叮囑。

容問凝眉點點頭,先發制人,當空橫揮一劍——

四下突然一靜,而後腳下地面傳來一陣隱雷般的震動。四下裏黑色開始湧動,匯集。

明知覺得全身開始失力,下一刻便聽見容問大喊,“快走!阿知!”

他被整個沖擊開。

一個巨大的黑色怪物旋即從地底下破土而出,阻擋在他與容問之間。

手中赦罪“當啷”落在一丈處。

“容問!”明知全身失去了力氣,靈臺混沌一片,幾乎爬不起身,“你在哪兒……”

四下裏一片安靜。

他擔心容問,強撐起身子看去,頓時呼吸一滯——那怪物是荒神!

周圍瘴氣翻湧,直擊他靈臺。

“阿知……能走嗎?!”這一刻,容問急切不安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他已經與那荒神纏鬥在了一起。

他定定神,盡量保持心神,緩緩爬起身拾起赦罪,“能。”

容問好似松了口氣,揮出一劍,靠近他,“阿知,你聽我說……你先去找歐絲之野,我隨後就來。她設計分開我們,定是有所打算……你千萬不要被她蠱惑。”

再次揮開一劍,沖到他面前,吻了一下,“阿知……等我!”

話畢,帶著荒神消失在夜色中。

瘴氣消失殆盡,明知漸漸恢覆正常。

四下裏一片安靜,白玉臺階在長明燈下範出蒼白冰冷的光,遠處高臺之上鈴音陣陣。

明知提起赦罪,眼神如淬寒冰,一步步邁向高臺。

……

邁過一千五百級臺階,明知到達了大殿中央。

高臺明堂,長明燈將殿中照得恍如白晝,四下裏垂著白色紗幔,角墜雕有蓮花的赤金鈴鐺,夜風吹的紗幔四處飛舞,鈴音空靈。

殿側各有一長形水池,碩大的血色蓮花凈植其間,成了這高臺之上唯一的顏色。

他一劍劃開四下紗幔,見到了那個歐絲之野,亦或是“阿巳”。

“惡神大人好久不見啊,”她坐在玉座上,漫不經心地朝明知一笑,“我還以為多少要花些時候,倒是我小瞧你了。”

明知踩過堆疊在地上的紗幔,並不看她,“歐絲女君如此大動幹戈地將我請來,就為敘舊?”

冷冷一笑,“我與你也只怕沒什麽舊可敘吧……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今日便了結吧。”

“哈哈哈哈哈……”阿巳突然大笑起來,臉上沒了那種天真爛漫的小女孩模樣,仿佛老了二十歲,“我們是無舊可敘……有的只是恨!”

所以夾雜在鈴音中,透著一股寒意。

“你為一個謝郁,做出這麽多違逆天道的事情,”明知看著她道:“這滿國臣民何罪之有……我勸你盡早悔過為好。”

“悔過?”阿巳冷哼一聲,赤腳從高臺上走下來,烏發散在她腦後,襯得臉色蒼白如紙,白衣罩在她身上,風一吹,像一只欲隨風而去的鳶,只有幾根骨架在苦苦支撐。

“好啊,你自剖魂魄將老師還給我我就悔過!”她每一步都走的極其沈重。

厄難陀術耗人血肉魂魄,日日夜夜猶如刀剮剜心,她這樣,怕是支撐不了多久了。

這刻明知覺得她很可憐,但被她用作獻祭的一國民眾又何嘗不可憐,“謝郁成人本就是個意外,況且他壽數已盡……你這樣不過是在做無用功。”

“哈哈哈……咳咳……惡神大人,你好冠冕堂皇啊!”阿巳撐著柱子,眼神怨毒地看著他,“你知道老師是怎麽死得嗎?”

明知沒有回答。

阿巳直起身子,“老師他為國一輩子,從來沒有過不臣之心……可是……”她頓了頓,眼神開始變得兇狠,“那個老女人,她竟害怕老師會謀反,她給他賜毒酒,老師他、他如何能不喝!他如何敢不喝……”

明知垂眸,心底一片冰涼。

“老師他本該健康長壽的……他那麽喜歡騎馬打獵……可是、可是他再也騎不了馬了……”阿巳的聲音開始哽咽,淚水自她蒼白的臉上滑落,“因為那壺毒酒,他每到下雨,下雪便全身疼痛難忍,他為了不叫我發現,整條手臂被咬的鮮血淋漓,些許受寒便高燒不退……他是個將軍啊!他怎麽能接受自己變成個殘廢,被人恥笑!”

明知心裏湧起一股哀傷,他也曾經是個妄想揚名立萬的將軍,若是有一天自己成了殘廢……那定然比殺了他還痛苦。

謝郁那樣的人,能熬過來,其間經歷並非普通人可以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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