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花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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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變故來得太快,明知腦袋一陣翁然,便已經被摔了出來。

卻沒有多疼。

一看,入目只有容問一張蒼白的臉。

他一慌,趕忙從容問身上爬起來,翻到在地上,這處地面全是嶙峋碎石,凸起尖角咯的人呲牙咧嘴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來不及顧這些,只擔心容問,一只手撐起身子,側過去,“你怎麽樣?讓我看看。”

容問擺擺手,吸了口氣順勢拉住他借力從地上坐起身道:“我無礙,倒是阿知你有沒有受傷?”

明知搖搖頭,容問雖這樣說,但到底還是有些不放心,便凝了神力施了個術法查探一番。

所幸容問只是受了些皮外傷,他便放心下來,“能站起來嗎?”

容問眼神一轉,擡頭看他笑了,“痛得很,阿知扶我一扶。”

說完遞出一只手給他。

明知心中納罕,他不是只有些皮外傷嗎?怎麽會痛到這種地步,難道是他法術不靈?

容問依舊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笑,他沒法,只能將他的手搭上自己肩膀,扶起來。

容問這人太過於高大,他這麽一扶,整個人便將自己罩的嚴嚴實實。

呼吸落在耳側,他被那股溫暖的氣息包裹,頓時感覺頭皮一陣發麻,心裏跟一根狗尾巴草掃過一樣,癢的輕輕顫動。

但這節骨眼兒不容他過分深究,見對方無甚大礙,便凝神專註於眼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能走嗎?”明知側頭問。

容問身子朝他傾了大半,朝他笑著點了一下頭,卻分毫沒有要松開他的意思,“走吧,阿知。”

擺明了是要他扶著。

明知楞了一瞬,命鈴那邊還沒探清楚究竟是出了什麽事,他便也無暇顧及這許多,只道他是還沒緩過來,便只能硬著頭皮扶著人往前走。

命鈴還在原地,看不出分毫不對之處,周圍一片安靜,仿佛剛才的事從未發生過。

明知一陣愕然。

“阿知,別大意。”容問放開他站直了身子,一雙劍刃似的眉毛緊擰,往他身前挪了一步。

他半邊身子一輕,一側頭,只見得容問一幅如臨大敵的模樣,心裏便沈了,默默召出了赦罪。

此處雖然表面上並無異常,但經過剛才那一記重擊,心口現在還隱隱作痛,若不是容問將他護住,恐怕還要多吃一番苦頭,便也不敢再掉以輕心。

周圍全是樹叢草叢,蒙蒙茸茸,幾乎要將視線擋全,時不時有風略過,樹葉發出細細的聲響,隱約間雜著似有似無的“叮叮”聲。

明知耳力極好,少年時練就的深刻於血骨之中的東西,輕易忘不了。他心中一震,臉突然白了。

片刻他便找到了那聲音的來源——不遠處地上的那枚他未來得及拾起的命鈴,正在輕輕發出聲響。

他眼神示意容問。

容問下意識去摸自己先前放裝有師訟的錦袋,卻抓了個空。

這時候二人齊齊一陣愕然。

很快容問便將明知護在身後,警惕的看著四周,“阿知,命鈴有古怪,若我猜的不錯,那枚命鈴正控制著師訟。”

“大昭命鈴,隨主人生隨主人死,一枚死掉的命鈴絕不可能會發出聲響……只怕……”明知垂著頭,看不清神色,他先前探查過,那枚命鈴確實已經是一個死物,它現在既能發出聲響操縱師訟,其幕後黑手與他大昭國絕對脫不了幹系。

他非皇族,自然操控不了命鈴,難道除了他,皇族之中還有人與他一樣茍存於世?

一時想癡了。

“阿知?”容問又叫了他一聲。

他這才回過神來,將心中重重疑竇強壓下去,斂眉看了命鈴一眼,“抱歉……眼下先毀掉那枚命鈴。”

容問不知他心中的這些彎彎繞繞,只知眼前這枚命鈴兇險萬分,便先一步飛身上前,沖向那枚命鈴。

一劍將要刺下之時,命鈴聲響突然大了,“叮當叮當”猶如鬼魅尖叫。

旁邊竄出一個黑影,疾沖向容問,一下將他挑開,再一爪擊過來。

容問毫無防備,只能連連後退。

這時候明知急忙趕到他身旁,一劍擋下了它的攻擊,將容問拉開。

得以喘息片刻,明知才看清了那道黑影。

是師訟!

他倒也猜到了,但是此時這個師訟一看便是被命鈴控制住了,正處於暴走狀態下。

只在他恍惚的一瞬,它便又已經沖了過來,明知躲避不及,與容問齊齊後退。

師訟再次追上來,他沒法只能凝了神力一劍劈過去,劍爪相觸之時一腳猛踹向它,借力向後,躲開它的攻擊。

“阿知!”容問還未反應過來他便已經沖了出去,嚇得他趕緊飛掠過來。

師訟被明知踹開,身軀漸漸縮小,一時無法再纏上來。

“我沒事。”他單膝跪在地上沖容問擺擺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裏直罵娘,早知道剛才就應該一劍了解了這惡心玩意兒。

容問一把將他扶起來,眼裏蓄了危險的光,已經凝了神力在妄念上。

“別去。”明知看出他意圖,一把拉住他,喘了一口氣,才道:“它被命鈴控制了,不曉得趨利避害,多與它廝纏也無益。我拖住它,你從命鈴下手。”

“我來對付師訟,你——”

容問一句話未完,命鈴的聲響就如八月的雨點一樣又大又密起來,師訟被那鈴音蠱惑身軀又開始變大。

怒嚎一聲,沖了過來。

明知見狀,不等容問說完,一下沖向師訟。

“阿知!”容問大叫一聲,要抓他,卻沒抓住。

手頓在半空中握了握,輕嘆了口氣,只能疾沖向前。

明知這邊已經與師訟纏鬥在了一起。

那妖物已經完全失了神志,明知次次擋開他的攻擊,已經在它身上剖開了數條猙獰傷口,它卻像不曉得疼痛的木偶一樣,只發了瘋一般地沖上來。

他再一次砍開師訟,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額角已經滲出了汗珠,一夜的奔波勞累,這會兒神力幾乎要耗盡,經過這幾個來回,更是勉強。

他擡手摸了一把額上汗珠,罵了聲祖宗。

身後容問已經飛掠向了命鈴,他必須要拖住師訟為容問毀掉命鈴爭取時間。

便只能強撐起身子,屏息快速沖向師訟。

最後一擊!他心道。

一劍揮砍過去。

這時候容問已經到了他身旁,只消他拖住這一瞬,容問便能毀掉命鈴。

正當他要將最後的神力凝於赦罪之時,腰上卻一緊,他被人牢牢箍住,分毫動彈不得。

赦罪被人劈手奪過,“阿知,怎麽不聽我說完?”

下一秒已經到了跟前的師訟便尖叫著向後砸去。

明知一愕,迷瞪地看向容問。

容問也沒等他反應,便將赦罪還給他,飛身出去。

這時候鈴音更響了。

只見師訟再次沖上來,還未及身,便被容問像踢一個不相幹的物什一樣一腳踢開。

片刻之間他已經到了命鈴所在之處。

師訟眼看那物要被毀,便沖了上來,但容問顯然要先它一步,已經將命鈴拿在了手裏。

只見他慢條斯理地笑了一下。手指用力一捏,一團黑霧從他修長的手指縫裏飄了出來。命鈴碎作了齏粉。

聲音戛然而止。

明知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在一旁暗自咂舌,連連感嘆。

師訟沒了命鈴控制,身軀漸漸縮小。

它一見勢頭不對,便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想跑?”明知趕緊上前阻止。

師訟這會兒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不跟他硬碰硬,只管躲。

明知幾劍就像拳頭打進棉花裏,終於還是沒擋住。不過幾個呼吸師訟便已經竄出了老遠。

明知心道不好,那個方向正是靈星君離開之處!

他趕緊上前去追。

“阿知。”容問這時候也跟了上來。

“師訟逃了,”明知看了一眼前方,直皺眉,“靈星君還不知道。”

說完他趕緊拿出一道符箓,使了個術法,朝師訟逃走的方向一揮手。

符箓化作一個小紙人飛了出去。

若師訟真是沖阿毛兒去的,靈星君此番受了傷,師訟鬼蜮伎倆又頗多,對上它,很難辦。但願能趕得上。他心道。

容問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卻沒有什麽變化。

握了握明知的胳膊,“靈星君雖然受了傷,但有司命和諦生在。雪神大人也追了上去。師訟鬼蜮伎倆再多也不過是垂死掙紮,阿知不必擔心。”

明知點了點頭,但總覺得不大安心,隱隱約約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似的,  二人便一路追了過去。

好在靈星君並未走遠,僅半柱香的功夫,明知便看見了他的身影,身邊站著蘭真,慕同塵二人。

隔著很遠。他手上拿著明知先前送出去的那道符箓正在細看。周圍並未見師訟。

明知這才稍松了口氣。

成難看完那道符箓,微微地斂了眉,對慕同塵說了句什麽。

慕同塵應該也是剛到,還未來得及將司命和諦生還與成難,聽了他那句話,便從袖中拿出那兩件法器,遞上前去。

明知收回視線,徹底放下心來,擡腳向他們走去,打算上前打聲招呼再去抓師訟。

卻在這時,容問伸手將他一拉。

“怎麽……”他疑惑回頭。

容問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往成難邊上一指。

明知頓時大驚。

才發現暗處樹叢後躲了一個黑影,一臉貪婪地死死盯著阿毛兒。

慕同塵將法器交予成難便轉頭離開,成難此時亦要走。

二人對隱藏在暗處的師訟渾然不察。

明知心急如焚,還未想出對策,卻見師訟已經趁成難未察覺之機一下沖了過去。

情急之下便也顧不得許多,大喊道:“靈星君!身後!”

成難猛然回頭。

師訟已經到了他不足一丈之處!

他情急之下,只召出了諦生去擋。

電光火石之際,“噗嗤”一聲,一個身影卻在這時沖上來,擋在了他前面。

擋下這一擊的同時,他心口被師訟的利爪捅了個對穿。

幾人面色邃然大變。

慕同塵最先反應過來,揮了玉碎一下擊向師訟。

師訟這一擊沒成功,便已經曉得自己活不久了,慌忙避開慕同塵垂死掙紮著要逃。

“明知!”慕同塵大喊一聲。

明知從震驚中回神,見師訟已經逃了過來,便也顧不得成難那邊了。

蘭真受了致命一擊,已經站不住了,身子軟軟地倒下來。

成難瞳孔驟縮,慌忙扔了手中諦生,上前接住他,幾乎是咬牙切齒,“你沖上來做什麽?!”

“還給你。”蘭真艱難地扯出一個蒼白的笑,手輕推開他,癱坐在地上。

成難手頓在半空,嘴唇顫了顫,言語梗在喉間,垂下眼眸,“……我並不覺得你欠我什麽。”

蘭真跪坐在地上,身子撐不住前倒去,成難慌忙上前接住他。

他頭抵在成難肩上,很快洇開一大團血漬,擡頭看了看天,“若不是我,你本該為王為將,在另一處光華熠熠的,……至少不是毀在深宮高墻之中。”

他是什麽時候開始發覺自己一直在後悔的呢?是父親要殺他,他在殿前大雨中跪了一夜,還是為保他,將他囚禁五年,……或者是他藥石無醫死去的那個春夜?

對了,那個時候他本打算讓他走的,  成難一楞,方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百年前那個十一皇子成難。

不是他靈星君。

蘭真慢慢瞌上眼,腦中驀然閃過他第一次見成難的場景,如此的龍章鳳姿,如此的疏朗清雋。

可惜少年人總是愛撒謊,現在想來,……原來是那個時候啊。

“如今終於還給你了,……成難。”蘭真笑了一下,頭抵住他肩膀,重重兩磕,嘔出一口血,“道長且阻,君自……珍重。”

多年前成難曾祝他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好一個長命百歲,多麽惡毒的詛咒。

他跪坐地上,身形漸漸消失,終於還了百年前的那段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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