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一夢

關燈
天際霞光騰起,四周寂靜。

“阿知,阿知?”容問看了眼天色,輕輕晃了晃趴在自己肩頭酣睡的人。

這人想是累極了,睡的很熟,他側頭只能看見一個側臉,額上神官印鮮紅欲滴,眉毛長而鋒利,眼睫烏鴉鴉的,沾了清晨的霧氣顯得朦朦朧朧。眼尾有些微微上揚,帶了點淺淺的紅,鼻子線條鋒利又直。再往下是天生上勾的唇線。

發絲還未幹透,潮潮的貼著他脖頸垂下來,更要命的是擱在他肩上的下巴,若有似無地蹭著他頸窩。

他不禁想起師訟變作明知模樣時說的那些話,以及那勾人的一笑,莫名的煩躁。

暗罵自己一聲,他將那些心猿意馬盡數壓下去,側了頭,“阿知,醒醒,我們要趕路了。”

明知這才緩緩睜開雙眼,這一睜他嚇得幾乎要滾下地去,幸得容問手疾眼快一撈,“阿知小心些。”容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呃……你先放我下來吧。”明知僵直著身子,垂頭看著容問,手還圈著人脖頸,此刻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更羞恥的是他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坐在容問的一只手臂上。

容問另一只手拿著妄念與赦罪,就這麽圈著他的腿。

明知暗自腹誹,也得虧他竟能一只手將他抱穩。

容問這才斂了笑意,將他放在地上。

明知幹咳了一聲,理了理衣衫,四周一看,才發現已經到了清晨,霧氣散盡,天地露出本來樣貌,四周異木虬枝,蒙蒙茸茸,怪藤蔓掛其間,開著巴掌大的血色花朵。

他活動了幾下,才發現五臟六腑的疼痛已經消失,他此刻沒有一點不適之感,想來是他暈過去時容問給他療過了。

“咳咳,……過了多久了?”明知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容問將赦罪拋還給他,“不久,半個時辰。阿知可有哪裏不適?”

明知搖搖頭,“我很好,怎麽不叫醒我?”頓一頓,才繼續道:“不累?”

“看你睡得沈,沒舍得叫。”容問往那師訟砸出的深坑走,他那一腳發了狠,師訟變得還有一張薄紙片般大小,在坑底奄奄一息。

容問施了個術將它抓上來,遞到明知眼前,“阿知打算如何處理它?”

它張牙舞爪地擰著身子,作勢要去咬明知,容問一掌拍在它腦袋上,立馬安分了。

“先收著吧,此事終了後再做打算。”明知攏眉思忖,“先去找靈星君。”

容問點點頭,不知從哪處摸出一個黑色銀紋錦袋,將師訟揉成一團塞了進去,系好,在手中拋著玩兒。

明知暗自一笑,“你這術法倒是有趣。”

見他好奇容問便將錦袋拋給他,“阿知要是喜歡,下次便送你一個新的。”

明知接過才發現這錦袋看似普通實則暗藏玄機,布料隱隱泛著光,有些細微紋路,像是羽毛,其上繡的一朵繁覆山梔子,不知采用了何種絲線,栩栩如生,像是真花拓上去一般。

“此物不普通,何況我要了也沒什麽用,多謝你好意。”明知笑著將錦袋還給他。

容問不置可否。

將錦袋拋兩拋,收了起來,狡黠地看著他說,“玩意而已,能博你一笑便是大用處。”

明知哈哈幹笑兩聲,心道他這又是何意?

“我剛才讓卷耳探查了一下,靈星君在寧禎太子舊宮內,雪神大人正在趕過去,只是……”容問換了一幅嚴肅神情,這是已經微微攏了眉,“靈星君身邊不止阿毛兒,還有另一個人的氣息。”

“還有一人?”明知此時也嚴肅起來。若靈星君身邊還有另一個人,此人是敵是友亦不好說。

容問頷首,“只是那處霧障兇險,卷耳進不去,不知那人究竟是誰。”

明知思索片刻,他總覺得這事兒不簡單,從他見了那枚命鈴開始,這種詭異的感覺就一直在他心頭揮之不去,總覺得這些事在冥冥之中都與自己有著莫大的關系……

“既然如此,是敵是友,待去了便有定論。”他說。與其在這裏心中胡亂掰扯,不如幹點實事。

容問點點頭,“阿知跟緊我。”

“對了,……先前那枚命鈴,還在你身上嗎?”明知拉住他,問。

容問動作一頓,緩緩轉過身子,站直,低頭打量他,似乎是見他神色無異,才一轉手腕,掌心向上,那枚命鈴就這麽出現在他掌心,“要它做什麽?”他蹙眉。

明知笑了笑,拿過命鈴,對著遠處天邊群山頭綺麗霞光細看。

時隔一千載,再次細看這東西,他竟生出些悲涼。

這世間什麽東西都如流沙,怎麽都是握不住的,昨日紅顏,今日便成了枯骨,昨日紙醉金迷,今日再看也不過黃土一抷,一千載太長,大風一陣呼呼刮過,大地一片空茫茫,剩下的只有茍且偷生之人要償還的仇恨……與這一個鈴鐺,僅此而已。

“阿知?”容問輕喚他一聲。

明知將命鈴收好,轉身,“走吧。”

他卻沒動,只是看著他背影,“阿知,你不必……”話只說了一半,他便不知如何接下去,不是不想,而是這其間太過覆雜,眼前這人,肩頭負的東西太多,選好的路,再黑再苦也要自個兒去走,這道理他懂,他只是……不甘。

明知頓住,回過身,“什麽?”

“沒什麽。”容問笑了一笑,上前將他額前沾上的一片枯葉摘下來,“阿知,你若不想見它便交予我,……你若不想,我便替你。”

明知擡頭看他,若有所思,半晌,“鬼神大人哪,這世間萬事都講一個冤有頭債有主,你不明白嗎?”

容問沒說話,一雙眸晦暗不明。

卻聽明知又驀地一笑,“多謝你好意,這命鈴還是放在我這裏穩妥些,畢竟逃不開不是。”拍了拍他的肩,轉頭行去。

容問看著眼前背影,一只手虛抓了抓,一攤手卻空空如也,他想把他的命妥帖藏進自己自己的命裏,苦厄災難自己替他受了,只截取最流光溢彩花團錦簇的一段給他,只可惜時機不巧……

最恨時機不巧。

即便這樣,能陪他走這一遭也是好的,他想。

**

皇城之內火樹銀花人頭攢動,煙火當空綻開,天地之間猶如白晝,鐘鼓樂聲從重重宮闕之中直沖雲霄,脂粉味兒,酒香凝成一股紙醉金迷的風吹開埋在一片漆黑之中,東宮別院的雕花檀木窗。

窗後站了一個全身縞素披頭散發鬼魅似的人。

屋內一片漆黑,並不掌燈,靜的一點聲息也無,僅剩那扇窗被風吹的“咯吱咯吱”作響。

良久,成難才伸出一只手,抵住窗扇,咯吱聲戛然而止,只剩下遠處萬重燈火中傳來的鐘鼓喧天歡聲笑語,這是何等的紙醉金迷,何等的窮奢極侈。

他卻亡了國。

成難看著遠處燈火闌珊,不禁嗤笑了一聲。

“殿下!殿下!國主還在等您,您不能到這兒來啊!殿下……”外頭倏地亮起一點燈光,傳來一陣淩亂腳步聲。

接著一個年輕的聲音怒道:“給我滾開!”

“殿下,您不能到這兒來……”

許久後,安靜了,門被砰的一聲打開,走進來一個明黃團錦袍的少年。

成難沒動。

那人看著成難,聲音有些顫抖,“十一……”

“太子殿下不去宴會群臣,到我這個亡國罪臣這裏來作甚?”成難頭也不回,半晌,才淡淡開口:“哦,難不成是來看罪臣的笑話的?”

寧禎幾乎要哭了,他走近成難,伸出一只手,卻定在了半空,“十一,此事……我並不知道。”

成難回頭定定地瞅著他,聲音像夜風一樣又薄又冷,“不知道什麽?不知道您此刻高坐明臺之上的父親十日前滅了我的國,還是不知道他下令屠盡我月燕皇城子民,連身懷六甲的婦人和繈褓中的嬰孩都不曾放過?”

那桀驁跋扈的少年就這樣在他的註視中,一步步後退,臉色煞白一片,“對不起,對不起……”他有些哽咽。

成難看著他,突然輕笑了一聲,“可是知不知道又有什麽關系呢?那二十萬鐵騎是你蘭沽的軍隊,下令的是你的父親,而鐵騎之下是我的國土!我的父母我的姊妹兄弟!我的族親!被梟首懸掛於城門之上,屍體被像垃圾一樣堆疊在亂葬崗供野狗豺狼啃食!我的子民被奸淫虐殺!被肆意欺辱!我的國土之上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他哽咽一下,才又繼續:“殿下啊……我沒有家了,你知道嗎?我沒有家了……”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卻像是抽幹了所有力氣一樣縹緲無依,寧禎癱坐在地上,就這麽聽著他說,恍惚有冰涼液體從臉頰劃過。

屋外一片紙醉金迷,佳釀盈河,東風一夜催放花萬千樹,恍覺這盛世安定,屋內卻有兩個少年在那遙遠屍山血海的現實之中一夜長大成人。

站了許久之後,成難才轉過頭,看著窗外那一片輝煌,聲音低低的,沒有一絲力氣,“你走吧,以後——”

他本想說,以後別再來了,卻突然回神,那位皇帝估摸著出不了明日便會賜他毒酒一壺,板上魚肉而已,哪裏還有以後?

喟嘆一聲,“今日是殿下生辰吧?”

寧禎茫然地擡頭看他一眼,那人站在窗前,不回頭,身影像是隔在重重紗幔後面,總叫人看不分明。

他忽然意識到,他們之間有什麽東西在此刻碎了。

那人聲音又遠遠的傳來,聽著卻有幾分悲傷決絕,“那我便祝殿下……長命百歲。”

他話音剛落,外頭突然綻起煙花,流光溢彩的巨幅圖畫自半空中徐徐展開,碎裂成無數星辰落下,天地之間恍如白晝,歡笑聲喧了天。

成難在滿天煙火之中微仰了頭,眼前騰起的霧氣讓他將這盛世看不分明。

大夢十餘載,如今這夢總歸是該醒了。

許久後,外頭聲音稀了,寧禎撐著旁邊桌角站起來,腳步虛浮,走到門口,他突然回過頭,聲音再也沒有了以往那掩蓋不住的跋扈,反倒多了幾分沈靜,“我會讓你活著的。”

撂下這麽一句,嘎吱一聲,門又被嚴絲合縫地關了起來。

成難關上窗,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

一個沒有家的人活著又能怎麽樣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