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靈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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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難帶走阿毛兒後,蘭真失魂落魄的也先先走了。

師訟在晚上才現形,眼下天已經全亮,再在那荒原上也無用,他們便也往回趕。

官道上稀稀拉拉幾個人,明知頂著個黑眼圈哈欠連連,旁邊容問卻精神抖擻。

他香火比不得容問,法力低微,加之一夜沒好好休息,真是身心俱疲。

“進了城先找一處地方休息一下吧。”容問看他一幅疲倦樣,略微靠過來,高大身形將他罩了個全。

他打了個呵欠,眼角困出淚花,擡手揩過,“也好。”

晚間沒註意,此時才發現這段路程極遠。他們走的說不上快,周圍有幾個同道商販,擔著翠嫩挺括的鮮菜,或是清早趕起摘的帶露水的果子,時不時寒暄幾句家長裏短。

一路上熱鬧得很。

明知好幾百年沒感受過這種煙火氣了,此時才覺自己活了過來。

卻又經了昨夜一遭,不敢太過於放松,二人無話之時,他便默默思索師訟之事。

此事關竅是阿毛兒,他是成難前塵記憶,於師訟而言無疑是擺在眼前的肥肉,所以先前它才會把目標投向阿毛兒。

但知道這點也沒多大作用,阿毛兒現在被靈星君帶走了,師訟又跟個縮頭王八似的,這事兒左右都很難辦。

想到這,他的眉毛不知不覺又擰緊了。

“大人?”容問叫了他一聲。

他猛然回神。“抱歉,你說什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似乎是看他眉眼凝著一股愁緒,容問無奈嘆了口氣,手朝他眉心一點。

靈臺頓時湧上一股清明。他這時才魂魄歸竅,不再糾結那些細枝末節。

師訟左右也不過是一個不成氣的妖物,剛被成難揍過一頓,料想它一時半會也不敢再亂跳,可暫且先放一放。

眼下他已經體力透支,還是先休息為妙。

“我問大人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會再走?”容問繼續說,一只手略過他眼前端端一指。

他順著看過去,道旁有個涼亭。

“我無礙,進了城再休息也不遲。”一時有些難為情,他摸了摸鼻子。

容問看了他一眼,最終點了頭。

這一路上容問一直有意無意的護著他,眼下這幅憊態落在人眼裏實在是沒有形象,他便又道:“我香火少,神力不比別人,見笑了。”

卻見容問兀自搖了搖頭,神態認真,“沒有的事,大人一直很強大……”後半句沒了音信,他就笑了。

明知一楞,那種奇妙難以言說的感覺又重新回來了,貍子尾巴掃過似的,  強大這個詞從來沒有人用到過自己身上,此時他倒有些好奇自個兒在他心中究竟是何種形象。說到底他們不過相識幾天,又能了解多少。

一時半會五味雜陳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

容問似乎也沒有期待他有什麽反應,就像他說這句話只是因為自己真心這麽覺得而已,與他人無關。

被人討厭久了,他這人便生了個壞毛病,別人對他一有什麽期待或是遐想,他就習慣性的想把它摧毀或是碾碎。

此時這毛病不合時宜地又犯了。

“你知道天庭那些老家夥怎麽說我的嗎?他們說我十惡不赦不忠不義卑鄙無恥,人人得而誅之。”他玩味地笑著,事不關己地說:“他們說的確實不錯,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這話仿佛很管用,容問臉色頓時僵了,眼眸變得黑沈沈的,有什麽東西溺死在裏面。

他喉嚨上下滾了兩滾,似乎想說什麽,又放棄了。

幾番周折,明知俱看在眼裏,他卻並沒有覺得有多利爽,反而不知哪裏悶悶的,堵的他甚至有些後悔。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昨日有勞你了,阿毛兒既已經安全送回,你要是有事便不必同我一道了。”回味過來自己在後悔,他慌亂找了個臺階轉移話題。

這話卻也是出自他肺腑,先前容問答應他一道來勿州找有關阿毛兒的線索,一路上多番麻煩容問,還害得他受了一次傷。

現下阿毛兒已經安全交給靈星君,再者師訟未除,往後諸多難料,怎可再讓容問身陷險境。

容問強勾起一點笑,盡量看起來滿不在乎,“無妨,我這邊也沒什麽要緊的事。”

到了城內,街道上熙熙攘攘,一幅開市景象,同路的幾個商販稍不註意就不見了身影,他們兩個閑人在一派討價還價吆喝叫賣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只管悶頭往前尋找休息之所,片刻功夫便撂開容問一大截,他也沒註意,待想起些什麽要說與容問時,才發現他不見了。

狐疑回頭,他看見容問站在一家平平無奇的書畫鋪子前,向他打招呼。

不知容問要做什麽,他走到街道邊上一棵樹下等著。

也沒叫他多等,不過低頭擡頭的功夫容問便從店裏走了出來,手中多了樣東西,像是一幅畫。

容問走過來,不等他開口,就將那副畫遞給他示意他打開。

他接過,東西有些年頭了,雕花檀木軸已經看不出所刻圖案,所幸紙張依舊完好無損,頂多有些微微泛黃。

再打開來看,是一幅山水圖。他武將出身,對這玩意並無過深的研究,賞不出個所以然來,粗略的看過去只註意到了畫的左下角的落款很奇怪,只寫了“十一”二字,字跡清雋利落。

頓時腦中一頓,若他記得不錯,先前蘭真那幅紫藤圖,也是落款只有“十一”二字。

雖出自同一人之手,但眼前這幅明顯比蘭真那幅筆墨成熟許多,正是名家風範。

不知容問這是何意,他將畫卷收好覆拋過去,試探性開口,“這畫有問題嗎?”

容問接住,將畫收起來,猜他也註意到了畫的落款,便不過多解釋,“這位畫師是昔年蘭沽太子寧禎的侍從,十五歲憑一幅《姑射山雪圖》名動京城,坊間曾傳‘太子侍從一畫千金難求’。”

頓了半刻,“卻沒人知道這位太子侍從正是那位送來蘭沽為質的月燕十一皇子。”

“這麽說來,這幅畫並蘭真那幅紫藤圖都是靈星君的?”聽完容問的解釋,他有些詫異。

回想到昨日蘭真看見成難那般神色,再加之成難親筆的紫藤圖,心裏更加篤定這兩個人關系匪淺。

容問頷首,“不錯。”

兩百年前,成難降世,替了月燕太子成嬰命格中的災禍厄難,成他帝業。

當時的蘭沽國繁榮昌盛如日中天,大敗月燕於散雪關,原本是要太子成嬰為質,後來卻改為時年八歲的十一皇子成難,這都要歸功於那位出生時天象祥瑞,諸邪退散,從小金尊玉貴,千嬌百寵的蘭沽太子。

蘭沽史書有雲:“太子禎,慧極劣極。”

這話極褒極貶但卻也配得上這位太子。

寧禎聰慧歸聰慧但他卻不學好,長到八歲就把那無惡不作,欺貓踹狗的土匪行徑學了個十成十的像,更有人送他了個外號“土匪太子”。

而對於成難,蘭沽史書又有雲:“神熹帝十一子難,博學能文,滑稽多智,當世之冠也。”

這評價也夠中肯,成難七歲見湖中白鵝,有感而發,作《白鵝賦》一篇,名動天下,是當之無愧的神童。

土匪太子寧禎聽見太史令如此評價二人,氣得一腳踹翻了太史令的汗青臺,逼得蘭沽國主將質子由成嬰換為成難,充作自己侍從,專心要羞辱這位被全天下讚賞與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月燕十一皇子。

他卻不知這賭氣之舉卻為日後蘭沽滅國埋下了不可挽回的隱患。

蘭沽國主野心勃勃,怎肯輕易放過月燕?散雪關一戰後養精蓄銳一舉滅了月燕,屠戮月燕皇室滿門,卻端端放走了個太子成嬰。狼崽子蟄伏四載發起兵變又反過來滅了蘭沽,建立了如今的大成。

國破當日成嬰踩著土匪太子寧禎的頭,劍抵上他脖頸,怒目如火,要他歸還自己的弟弟成難。

可惜成難在蘭沽為質十幾載,吃盡了苦頭,月燕國破當年秋病入膏肓藥石無醫,死的時候不過才弱冠之年。

寧禎面對這個殺伐果斷的一代帝王卻毫不畏懼,反而極怒,雙眼赤紅咬著牙一遍遍質問成嬰,“你當時為何不來救他?”

這句話正好戳在了成嬰痛點上,成嬰失魂落魄松開寧禎。兩日後土匪太子寧禎自縊殉了國。

靈星君的這段過往實在是有些慘,明知直感嘆連連。怪不得他要將那段前塵剝離,原來竟是如此令人神傷的一段過往。

嘆罷他又少見敏銳的察覺到了些什麽,不由的手心冒汗。

暗自思索片刻,他向容問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我先前便猜測蘭真和成難關系匪淺,再加之那幅筆墨稚嫩的紫藤圖也出自成難之手,便更加的懷疑,有沒有一種可能,蘭真便是兩百年前那位蘭沽太子寧禎?”

這番猜測並非沒有根據,成難在蘭沽為質,根本不可能有自由可言,唯一親近之人便只有太子寧禎。

紫藤圖加上蘭真古怪神色,只有這一種可能,蘭真蘭真,以蘭沽國名為姓改“禎”為“真”,蘭真便是太子寧禎!

雖有根據,他卻不敢太過確定,蘭真身上哪裏有半分兩百年前那位土匪太子的影子。

“我先前看見蘭真便有幾分這樣的猜測,只是不夠確信,直到看見那幅紫藤圖,”容問倒不驚訝,莞爾一笑,“那幅紫藤圖所畫正是蘭沽太子寧禎,是成難十六歲時送給寧禎的成年禮。”

蘭沽國男兒十六成年,行冠禮,冠禮過後方可娶妻生子成家立業。

寧禎殉國後,太子居所和裏面他的東西都被成嬰一把火燒了,紫藤圖斷不可能外流。

作者有話說:

史書評成難那段化用自元代《析津志》

原文:

“關一齋,字漢卿,燕人。生而倜儻,博學能文,滑稽多智,蘊藉風流,為一時之冠。”

——《析津志》

《白鵝賦》純屬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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