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早飯, 裴鉞也加入了拆快遞的隊伍。

溫故買的東西多，而且還有很多是需要組裝的, 非常耗時。

裴鉞讓夏知新把溫故點名要立刻用上的抱枕這類的東西, 都拆了扔洗衣機, 其他的東西暫且堆在了溫故空空的客房裏。

因為今天他們還有件事兒——去看望昨天入院的溫雲華。

溫雲華和簡愛國住的是同一個醫院, 在對惡生傷害治療這方面，這個醫院在全國乃至全世界也是數得上名號的。

簡愛國因為昨天又折騰了一次, 今天直接被醫生勒令靜養，不許下床, ——裴鉞打算看了溫雲華之後, 再去看看簡愛國。

溫雲華的病房是單人病房，病房裏除了溫雲華的父母, 還有另外兩個陌生人, 看他們手裏的果籃花束, 應該是來看望的，只是那神態卻像是來頒賞賜的。

這德行, 裴鉞一眼就認出來了。

——溫家本家的“外人”。

在國內, 有名望且有實力的仙人家族只有四個，但這四個無一不是龐然大物。

就拿溫家來說, 他們內部還保留著自古以來的嫡庶之分、仆役下人什麽的，比如眼前這些“家生子”。

按理說，在如今這個時代, 他們也接觸著外界的文化科技革新，甚至不少還是總經理、金牌律師之類的精英人物, 沒道理還抱守著迂腐的奴性。

可偏偏這些人對溫家的服從，就像是被洗腦了一樣。

一切都因為“仙人”二字。

他們比普通人更接近那個神奇的世界，也比普通人容易得到一些延年益壽的寶物，久而久之的，他們的優越感就出來了。

裴鉞是相當不喜歡溫家人的這幅德行的。——明明溫二哥就溫和得很，偏偏這些在溫應天跟前搖尾巴的家夥，一個個都鼻孔朝天地走路。

進了門，裴鉞無視了那兩人，然後把手裏提來的大食盒遞給了溫雲華的母親。

“阿姨，這是我早上剛做的，估摸著你們還沒吃早飯，就一起帶來了。”

溫雲華的母親早在他們進門的時候迎了過來，接了裴鉞手裏的大食盒，有些紅腫的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

“正好呢，昨天小華這邊折騰了好久，我也囫圇瞇了一會，這會正餓著。還是你想得周到，我也好久沒吃到你做的東西了。”

溫故和夏知新也把手裏買的慰問品放到了桌上。

溫故看了病床上的溫雲華一眼，溫雲華還在睡著，一條腿高高吊起，包裹著厚厚的石膏殼；溫雲華身上也有不少傷，不過都是皮外傷，沒有大礙。

但是溫故卻微微皺了眉，問溫雲華的母親；“溫家沒給你們藥嗎？”

這種程度的傷，在普通人看來，是傷筋動骨一百天。但是在仙人家族來說，不過是一兩貼藥膏、一些藥丸的事。

——比如昨天溫一明的父親，給溫一明腿上用的那種。

溫雲華的母親笑了笑，淡淡地看了溫雲華的父親那邊一眼，然後語氣溫和地吐出鋒利的話：“能記得來看小華都被我家沒出息的當做恩賜了，哪還指望他們賠禮道歉、送傷藥的？我只希望ES能硬氣一點、溫家當家的有良心一點，把那些禍害人的玩意兒該收拾就收拾了。”

這一番話夾槍帶棍的，溫雲華的父親和那兩個溫家人的臉色都不太好，不過還不等他們發話，裴鉞就笑了起來。

裴鉞安慰溫雲華的母親說道：“阿姨，你放心，這案子我家溫故也出了不少力，那我總得聽個響，不能讓他白忙活的。”

溫雲華的母親笑了笑，又對裴鉞說道：“行了，你還得去看簡局長吧？你姐也過去一會了，你們這會過去說不定還能碰上。”

裴鉞一點不意外裴萱也來探病，裴萱和簡愛國、溫雲華他們家的關系都不錯。

裴鉞點頭應了：“那行，我們就不打擾你們了。”

說罷，三人又離開了病房。

直到他們離開了，溫雲華的父親才趕了兩步，送他們出了門。在門口對裴鉞和溫故說了一聲謝謝。

裴鉞常聽溫雲華抱怨他的父親，這就是個在溫家“嫡庶尊卑”的教育中熏陶出來的愚孝子，但真要說起來，除了對上本家會有習慣性的服從外，人也沒有壞心。

裴鉞無奈嘆了口氣，不多說什麽，客氣了兩句後，就帶著溫故和夏知新走了。

而自始至終，那兩個溫家人沒有任何找茬的意思，甚至在聽了溫雲華的母親那一番話後，也沒有插嘴。

這種表現，實在是不符合溫家人的作風。裴鉞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們事先被人叮囑過了。

裴鉞的猜測很快就被證實了。

推開簡愛國所在病房的房門後，裴鉞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站在門對面，似乎正打算離開的溫應天。

裴鉞：“……”

嘖。

裴鉞轉身，想把溫故擋住，但一回頭，發現溫故已經看到溫應天了。

溫故眼睛裏輕松的光盡數泯滅，整個人一下子清冷起來。

這樣的溫故讓裴鉞有些慌，好像溫故要從他身邊飛走了一樣。

“寶啊，咱先冷靜一下。”

裴鉞低頭，小聲地跟溫故說著話。

溫故的眼珠子一轉，看向裴鉞，漆黑的眼裏映出裴鉞的影子，也帶出了一絲溫度。

溫故：“寶？”

裴鉞不要臉地點頭：“嗯，昵稱。”

然後他揉了揉溫故的頭發，說道：“我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只是現在畢竟是在人間界，而且你還要先完成和小明的約定，不是嗎？”

溫故看了裴鉞幾秒，然後乖乖點點頭：“是的。”

裴鉞特別欣慰，然後手順勢滑下，拉住了溫故的手腕，把溫故帶進了病房。

跟在他們身後的夏知新：“……”

打他們一開門，就一直關註著兩人互動的裴萱：“……”

怎麽說呢，裴鉞單身這麽多年，不開啟戀愛神經則已，一開啟就是要上天啊。

進了病房，裴鉞先跟簡愛國他們問了好，然後是他姐，最後才像是突然看到了一樣，跟溫應天和一邊的趙教授打了招呼。

溫應天依舊八面不動，原本要邁出去的腳又收回來了。倒是趙教授，看到裴鉞那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子，有些莫名得牙疼。

裴鉞進了屋子，也沒坐，只把溫故按在簡愛國的病床邊坐下了，還順手遞給了溫故一顆牛奶糖——他在路上買的。

溫故剝了糖紙含了糖，頓時眼睛一亮——小牛奶味道的！

溫故的心情直線上升，孩子氣地晃著腳。

裴鉞見他這歡喜模樣，也松了口氣，然後他才擡頭笑道：“溫老大駕光臨，和趙教授來這裏不像是探病吧。讓我猜猜，是不是溫老要給你家那個廢物點心的嫡孫說情啊？”

病房裏的其他人：“……”

你可真會聊天。

不過猜得還真是一針見血。

“咳！”

打圓場的還是作為裴鉞“監護人”的簡愛國。

簡愛國狠狠剮了裴鉞一眼，才開口說道：“溫一明的事，ES會按章程辦，你就別瞎攪合了。”

裴鉞才不信，所謂章程，在不一樣的人跟前，也是有不一樣的條例的。他又不是沒見過這樣的事——特別是對上溫家這種的。

裴鉞現在還左右不了ES，也撼動不了整個溫家，沒辦法先宰個溫一明給溫故出氣——再說了，也不能他宰，他還要給溫故立正面榜樣呢。

所以盡管知道簡愛國說的是場面話，裴鉞還是應了。

“嗯，我自然是相信ES的公正的。溫一明犯的事判個死刑都不為過，想來這輩子應該是見不到他了。”

簡愛國也聽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別讓我再看到溫一明。

簡愛國：“他會被帶回首都ES進行審查的。”

裴鉞聳聳肩，不再糾纏這個問題。

另一邊，趙教授也松了一口氣。

他對簡愛國和簡愛國的夫人笑了笑，說道：“那我們就先走了，簡局長請靜心靜養，希望你早日康覆。”

“溫故。”

趙教授的話才剛出口，溫應天的聲音就響起來了。

趙教授緩緩閉了下眼，露出一個忍耐的神情。

——他剛才說走，就是不願意讓溫應天和溫故多接觸。

ES也不知道溫故和溫家有什麽疙瘩，但兩邊“你怎麽不去死”的態度，是再明顯不過了。

現在人間界的情況不容樂觀，ES自然是不想還沒對付那只叫“毗摩多”的惡生人，他們這邊的內部力量就先打個兩敗俱傷。

但奈何，溫應天可不是會顧忌這些的人，他已經習慣“萬人之上”的日子了。

溫應天看著溫故，冷冷說道：“溫家會看著你的，你若是還有人性，就回去你的世界，因為你只會為人間界招來禍害！”

溫故鼓著腮幫子抿著奶糖，擡頭看著溫應天，但還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就見眼前移過來一堵“墻”。

裴鉞牌人墻堵在溫故的跟前，對溫應天露出了一個冷笑。

裴鉞的聲音還算溫和，但語氣聽著能掉出刀刃形狀的冰渣子了。

“溫老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要論禍害，誰比得上你的嫡孫溫一明？這一次是五條人命，再往前，又有多少人命？

這樣的垃圾你都當個寶貝一樣護著，拿你溫家給ES施壓要免他責罰。那這樣視人命為草芥、濫用權勢強-暴公權的你——又有什麽資格來評判我家溫故？”

溫應天的心中怒火騰升，但他在人前端習慣了，永遠都是一副高高在上、雲淡風輕的世外高人模樣，所以現在也沒在臉上表露出任何異樣來。

溫應天冷冷看著裴鉞，說道“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麽。”

“混血。”

裴鉞的眼神溫柔了一瞬，再看向溫應天，又是一片冷漠，“那又怎樣？溫一明倒是個人，可他做了哪怕一件人幹事兒了嗎？”

溫應天瞇了瞇眼睛，沈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以後我也不會再為你拔除惡生物質了。”

裴鉞只是笑了一聲：“如果溫家的道就是包庇子孫禍害人間，那咱們的確是走不到一起去的。畢竟，我和我家溫故可是要拯救世界的。”

“狂妄！”

溫應天怒斥了一聲，剛才“不再治療”的話，不無威脅裴鉞的意思，但裴鉞絲毫不為所動的態度，徹底在溫應天的怒火上倒了一桶油。

溫應天一身的唐裝無風自動，衣擺和袖子都鼓了起來。

但很快，一切又歸於平靜。

溫應天的怒火轉瞬即逝，又變回了那個世外高人的模樣。

他露出一副失望神色，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看來你對惡生還抱有幻想，我原以為拔除了你的惡性能讓你回歸正途，但頑石終究是頑石，同化者也永遠不會變回人類。

你們好自為之！”

說罷，溫應天先一步拂袖而去。

趙教授深吸一口氣，想要跟裴鉞說什麽，但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出口，只能狠狠嘆一口氣，也離開了。

——他能怎麽辦？一邊是仙人巨頭，一邊是制勝法寶，ES現在兩邊都不能得罪死。

他們一走，病房裏寂靜了一會。

除了溫故，屋裏其他人都是一臉冷色——溫應天最後那番話，可謂是碾著裴鉞的傷口說的。

倒是裴鉞並不放在心上，他早看清溫應天的性子，而現在他既然選擇了溫故，那和溫家鬧翻是遲早的事。

於是裴鉞反而先回頭看了溫故，溫故也看向裴鉞，臉上有些不高興：“他好討厭的，對吧？”

裴鉞笑了，然後立刻表示認同：“就是，可討厭了！”

其他人：“……”

總覺得剛才的擔憂餵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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