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天氣陰沈沈的，天空還飄著毛毛細雨。

這種開始介於冷熱交替的天氣讓人感覺不太舒服。

而每當聽到雨聲，剛醒來的靳沅就想重新閉上眼睛，打算再度進入夢鄉，睡個回籠覺。

此時，坐在床一側的淩煜正好翻下一頁書，書頁間摩挲發出輕微的聲響。

“幾點了？”靳沅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問道。

淩煜聞聲看向他，控制不住地伸手過去揉了揉他的頭發說道：“十點多了。”

“這麽晚了？怎麽不早點叫醒我。”靳沅一驚，一覺居然睡到這麽晚，有些懊惱地低聲呢喃。

聲音雖然小，但是在這靜謐的臥室裏，淩煜還是聽得很清楚的，他柔聲道：“等下你一個人回家，要自己開車，需要精神，就讓你多睡一會。”

靳沅自從上次親妹告訴她，母親好像有所察覺之後，他這次就打算回去試探個虛實先，不能打草驚蛇，就跟淩煜商量了這次周末自己獨自回家就好。

靳沅轉過頭，擡起視線看著淩煜，調侃道：“沒想到你還有如此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一面。我好像撿到寶了。”

原本就是單方面的調侃，靳沅想看看淩煜回應不了的吃癟模樣。卻不料淩煜並沒有如他所願，而是平靜後，微微一笑說道：“是撿到寶了，你不知道的還有很多，歡迎探索。”

該死，這個悶騷！靳沅覺得挖了坑自己先跳了，好像還不小心崴腳了。

靳沅自己開車回去，一路上播的全是親妹收藏的那些廣播劇。其實，後來他也敢當著淩煜的面，面不改色地收聽，但是其中有一些內容還是讓他大吃一驚，超乎他的想象力，他擔心淩煜會覺得自己的品味低俗，於是為了扭轉印象，只要是兩人一車的情況下，他都是點精選音樂陶冶雙方情操，提高品味的。

靳沅一打開家裏的大門，就看到靳靈鬼鬼祟祟地站在玄關處，好像在等著他。

她看到靳沅一個人進來之後就關上門，皺著眉頭略微失望地問道：“淩煜哥哥沒跟你一起回來嗎？”

靳沅看著她，半晌，挑眉道：“怎麽，有問題嗎？”

靳靈搖搖頭：“沒，沒什麽問題。”說完，便要溜之大吉了。

靳沅喊住了她，一邊換鞋子一邊繼續說：“等等，你跟我說說咱媽現在是什麽情況？”

“什麽什麽情況？”靳靈裝傻地問。

“你說呢？”靳沅換完鞋子，直起身雙手環胸，大有一副“你敢不老實交代，我就把你宰了”的氣勢威脅道。

靳靈吞了吞口水，畢竟是自己胡編亂造的理由，可不能太快露餡，不然真的要被他親哥給宰了，她搜腸刮肚，湊過去低聲說：“媽她就在猜測而已，沒有證據，上次問了我怎麽看待同性戀，我嚇了一跳，媽怎麽會問這種事情。但是我不敢說太多，也沒問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麽，我就只跟她說了一些我所能理解的，順便跟媽說這些人面對外界和家庭的壓力活得十分辛苦，希望社會可以給他們一些空間之類。媽聽完點點頭，也沒再多問……”

靳靈說的頭頭是道，雖然這段話含有水分，但是靳靈確實被母親問到這個的問題的時候，大吃一驚過。

靳沅聽完蹙眉：“媽，她真的這麽問過？”

靳靈十分肯定地點點頭：“千真萬確，我可以發誓。”

“行吧。”靳沅心裏打翻了調味瓶，五味雜陳。但是也不會忘了一件事：“還有，我說你怎麽一點都不驚訝，還想要幫我呢？”

靳靈差點咬到舌頭，她撓了撓頭，開口根本沒有剛才那一番長篇大論那麽流暢，吞吞吐吐地說：“這……嗯，那個，是因為我的同學裏也有這樣的，所以我們都很理解，還有保護他們……”

靳沅聽著點點頭，揶揄道：“人間有大愛啊。”

“對對對，只要人人都獻出一點愛，世界將變成一個美好的人間嘿嘿。”靳靈順著親哥的話接道。

一落座，靳母就先開口問：“小淩今天怎麽沒跟你回來吃飯？”

靳沅自從親妹給他打了一劑預防針之後，總覺得母親的話裏有話，就連這樣的話他都解讀為試探。於是，他只能佯裝不知情說道：“他今天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去公司，所以就沒能來。”

“唉，小淩這孩子事業心還挺強的，周末都不休息在工作。那你跟他說可別因為工作忙就忘記吃飯了。”沈楚真一邊感嘆，一邊好像又想到什麽了，繼續說：“要不，等下你問問他吃飯了沒有，沒有的話我給他做點吃的，你給送過去？”

靳沅夾著菜的手一頓，差點抖掉：“媽，你就不用操心了。他會照顧好自己的。”為了不能露餡，他想辦法轉移話題，盡量讓主角人物不要圍著“淩煜”二字，於是他擡頭看了自己對面的空位，問道：“媽，爸最近在忙什麽？我這幾個周末回來都沒瞧見他的。是接了什麽大項目嗎？”

說到這個，沈楚真的表情有一絲哀傷，但是當著兒子和女兒的面，又沒有表現的太明顯，只是略略帶過：“你楊叔叔的公司最近出了點事情，你爸和曹叔叔都去幫忙了。”

靳沅有些驚訝，楊叔叔他知道，以前還經常來家裏坐坐的，這樣一提，自己好像好幾年都沒有見過楊叔叔了，便關心地追問：“楊叔他公司出什麽事了？”

沈楚真放了筷子，表情有些凝重，半晌，卻嘆了口氣說：“唉，也不是你們該操心的事情，過陣子事情解決了，我再跟你們說說。先吃飯吧。”

靳沅見母親這樣的表情，覺得這件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估計當著他們兄妹的面，又不好提說，他便也沒問下去。

靳靈吃完飯就找了要跟同學回學校補作業的借口溜了。

沈楚真讓靳沅去休息，碗筷放著她來洗就好。但是靳沅還是跟著進去忙去忙後，他主要是想趁此機會打探下一些事情。

“媽。”靳沅邊擦幹盤子邊說：“楊叔家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廚房裏一陣沈默，一會，沈楚真關了水龍頭，說道：“你還記得你楊叔的兒子嗎？”

靳沅想了想回答：“記得。”雖然不太記得長什麽樣子了，對方比他大幾歲，小時候還一起玩過，後來他上高中，對方上大學，就再也沒見過面了。“小楊哥，他怎麽了嗎？”

這次等了許久，沈楚真才出聲說話，聲音很輕又透露著一種道不明的悲傷：“他自殺，死了。”

“什麽？”靳沅久久沒回過神，這個消息讓他整個人都楞在原地。他聲音很低，好像在自言自語：“怎麽會呢。小楊哥還那麽年輕，怎麽會自殺呢？”

他實在很難消化這個消息，畢竟即使跟對方沒有過多的交情，但是一想到小時候的玩伴，突然聽聞他從此在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了，心理便開始莫名地發酸，難過，他甚至覺得有眼淚溢出了眼角，悄然地從臉上一路流下……

沈楚真告訴他這個事情的時候，心理也不是滋味，說話還有些哽咽：“這個說來話長，這件事大概要從兩年前說起。你可能不知道，小楊這孩子喜歡的人是男的，兩年前，小楊告訴家裏說要帶個對象過年，把你楊叔高興的不得了，結果一進門，老楊瞧了怎麽是個男的，小楊就當場跟他坦白了。之後，年夜飯也沒吃成，老楊也因為這件事跟小楊吵了起來……”

靳沅完完全全沒有料過故事的起因居然是因為這樣子。他大概也能想象這樣的情況發生在自己的身上，高高興興地帶著喜歡的人回家，而父母也開開心心地等待的他們，但是卻跟雙方預期的不同，此後，雙方一點即燃的緊張氛圍就會一直延續著。

“老楊他一直強烈反對兒子跟男人走在一起，怎麽說他都接受不了同性戀這件事，小楊又是他的獨苗，他實在無法接受，他們父子之間一見面就吵架，小楊就搬出去住，還跟家裏斷絕了來往。一年前老楊有一次生氣到住院，楊姨好不容易才把兒子叫了回來。但是父子的關系就是越鬧越僵，聽說後來小楊跟他那位也經常因此吵架，後來跟他分了，沒過多久小楊查出得了抑郁癥，最後自殺了。老楊本來就在這一年裏氣壞了身子，住過院，現在親兒子自殺導致他的舊病覆發，半年前再次住院就沒出來了，楊姨也因為喪子之痛過度悲傷，抑郁了。唉，你說你楊叔這一家……”

說到這，沈楚真有些說不下去了，不知道該說是老楊不對，還是該數落小楊不好呢。畢竟兩個都有錯，一個不能理解孩子，一個犟脾氣不能理解父親，最後選擇了不歸路。

靳沅閉上眼睛，內心是感傷。他經不住地想著如果自己是小楊哥，會怎麽樣呢？如果他的父母都反對他，他到底該怎麽辦呢？淩煜呢，他會不會跟小楊哥的男朋友一樣，在維護他和家庭關系和守護他們之間的愛情，最終選擇了離去呢？

無論哪種結果，他都不想承受。他承認自己自私，他想要家裏的人理解，又想要那份美好的愛情。但是現在看起來，這條路真的沒有那麽容易。

沈楚真擡手拭去了眼角的淚珠，繼續說：“這半年，老楊的公司又不能說關就關，這樣對他的員工不負責任，也對不起自己這些年來的苦心經營，便委托了你爸和他幾位朋友去幫忙運轉。這些日子，你爸他為這件事奔波了多次，但一直交代我別讓孩子知道擔心了……”

靳沅沒想到父親竟然不讓他們擔心，默默承受著一切，他自己因為前不久出差在外，回來後又顧著談戀愛，居然都忽略了，心底裏生出了愧疚感。

“媽。”靳沅沈默許久，才鼓起了勇氣地喚道，那接下來的話他咬了咬唇，又開始猶豫不決，隨後他閉上眼睛，聲音輕的像一片緩緩飄落的羽毛：“如果你們是楊叔楊姨的話，你們能接受小楊哥跟一個男的在一起嗎？”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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