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司機的話, 陸秋只是摸摸自己的鼻子。

誰能想得到，不久前大家還客客氣氣，禮貌而疏離地做生意，現在就要相會於拼車的車上, 如此近距離地接近對方。

那個老板是不是不知道可以從圍墻根回去？他是直接跳過了新手指引系統嗎？

很快地, 陸秋又思索起另一個問題：家庭住址。

為了防止暴露自己的真實住址, 陸秋不斷張望著外面，打算等到家附近的時候直接下車。期間他還不斷打量著那個女孩，有些擔心。

不知這個做廣告的演員是人還是鬼。所幸這個人看上去真的是人, 做完廣告後眼神和之前明顯不一樣了, 漸漸恢覆神智, 有些迷茫地打量著四周。

“師傅, 我就在這兒下吧。”陸秋喊了一聲。

於是車子停下，然後在陸秋的身後開走。

這裏離小區不遠, 可是大半夜一個人走在路上, 還是會讓人莫名地心慌。看到了小區門房那兒的一點光亮後, 陸秋這才心安了一點, 還對著門口值班的大爺露出了理解的，關愛的微笑。

身為同行，他太知道守夜的痛苦了。

而大爺面對他臉上的這種微笑，有一種看門這麽多年, 頭一次在晚上見了鬼的感覺。

終於, 陸秋回到了家。關上那剛安好了新鎖的門之後, 陸秋完全陷入了這寂靜的黑夜裏。

這間房子說是家, 其實什麽也沒有，沒有父母也沒有暖氣。陸秋一個人躺在在剛買回來的架子床上，裹著被子, 沒過多久便睡著。

他做了很多的夢。

夢裏他還是在十四中的門房，不同的是十四中沒有那麽冷清，他看到有很多學生嘻嘻哈哈地來上學，有的還轉過臉和他打招呼。

上課鈴聲響起，接著夢境裏的畫面陡然一轉。

他站在走廊上，幽長的，望不見盡頭的走廊。他的耳側是學生讀書的聲音，不過這些聲音漸漸模糊了，陸秋只聽到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對他說：

“陸明秋，你怎麽還不回教室？”

不知為什麽，陸秋好像對這個名字很敏感，一聽到這個便隱約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試圖找回一點自己的意識，而這個時候，夢境的內容又變了。

他夢見了那個紙紮版的十四中。從那上面的窄窄的方形的“窗口”裏，不斷滲出鮮血，將整個“房子”染得通紅。

緊接著，陸明秋看見了一只手，一個穿著十四中校服的學生的手。

他將一張紙條塞進了“窗子”裏。

夢境在這裏戛然而止。陸秋一下子坐起來，驚醒了。

借著月亮投進屋裏的光亮，陸秋看見他的被子不知何時已經掉在了地上，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很冷很冷。他懶懶地俯下身去夠被子，而在這一剎那裏，陸秋想到了什麽。

他想起了夢裏紙紮的十四中。

還想起了那張被塞進去的紙條。

醒來後，陸秋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找出昨天那人拿來的文件袋，從裏面抽出那些通報批評和陸明秋的檢討書。

現在陸秋有了一個想法，至於管不管用，他得今晚去超市試了才知道。

離晚上還早。陸秋看時間快到中午了，就先出去覓食，還是在那家飯館要了一碗面。這次，他不急不慌地往家裏走，盤算著等到了家裏，那兩個“人”應該剛剛走了，他直接撿起扔在門口的文件袋就可以。

不過陸秋算的時間並不是很精確。在他到了一樓時，樓上的敲門聲還在響。與此同時，一樓右邊的門吱呀一聲地開了。

還是那位姓田的奶奶。她挎著一個紅色的布袋子，笑著問陸秋道：

“阿秋哎，怎麽這麽吵？你還沒想好是上北大還是上清華嗎？”

話說當初編謊的時候不覺得怎麽樣，如今被奶奶這麽一問，陸秋頓時有些心虛。與此同時，他看著奶奶，心裏一動。

好像目前為止，除了他以外，小區裏能聽到這種敲門聲的只有奶奶，而作為難得的知情人，奶奶的精神狀況很不正常。

絕不能讓奶奶知道更多了。

因此陸秋自然而然地轉移話題道：“奶奶，你要去哪裏啊？買菜嗎？”

“啊，不買菜，”奶奶的笑容更盛，“聽課，今天去聽課。”

說著，奶奶把手裏的布袋子掂起來給陸秋看，陸秋這才註意到上面寫著養生氣墊床這幾個字。

陸秋正想問點什麽，這時候，從奶奶家傳來一個年輕男人不滿的聲音：“奶奶，不是和你說了嗎，那都是騙子，你非要繼續去！”

說實話，陸秋的想法和那個人是一樣的，奶奶這一看就是被賣保健品的騙了啊！

只可惜還沒等陸秋說點勸阻的話，突然，系統的聲音出現了：“您的體力不足......”

此刻，樓上的敲門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堅定有力的腳步聲。

陸秋瞪大了眼睛，看著從樓上走下來一位穿著黑色西裝套裝，打扮得很面試風的男人。

他還自帶平板電腦。在陸秋和奶奶的註視中，平板電腦上循環播放著一段祖國大好河山的宣傳片。

是......旅游廣告？

陸秋湊過去一點看，卻是看見在大山上飄蕩著幾個紅色的字：“語數英政史地理化生，各科專業輔導。”

也許，在輔導班的廣告中配上風景片，能顯得恢宏大氣？很有格調？

那個男人的發言更是顯示出了他們輔導班的恢宏大氣。

他說，限時搶購線上課程，每科僅需九塊九，九門課程老師輕輕松松帶回家。

陸秋轉過頭的時候，看見奶奶正以求知的眼神看著自己。

沒關系，陸秋可以繼續編謊。

因此陸秋在那個男人施施然地離開後，認真地握緊自己的拳頭，堅定地對奶奶說：

“是這樣的，奶奶，身為一個被清華和北大搶著要的學生，我在一家線上輔導機構應聘做老師，剛才那個是我的同事在教我怎麽宣傳。”

奶奶真的信了。

不僅信了，她還眼睛一亮，激動地拉著陸秋的手，說：“哎，那好，那好啊！阿秋你這麽優秀，教小孩子完全可以的。”

說罷，奶奶回頭朝屋裏叫了一聲，接著繼續拉著陸秋的手，期待地看著他：“要不，你也教下奶奶的小孫子？他馬上要上高中了。”

這時，一個聲音從屋裏傳出來，而且越來越近：“奶奶，都說了多少次了，我已經長大了，你怎麽老記得我還是在上初中——”

說話間這個人走了出來，站在門口。

原本還在和奶奶微笑的陸秋一擡頭，只見這個小孫子正裸著上身，肩上搭著毛巾，右手提著一個啞鈴。

男人上上下下地看著陸秋，皮笑肉不笑地道：“這是奶奶你在氣墊床講座會上認識的人吧？”

奶奶連忙道：“不是的，是培訓班的老師，我讓他來給你補課的。”

此刻陸秋清楚地察覺到了一絲絲危險的氣息。

而想逃開已經晚了，小孫子提著啞鈴，熱情地問他：“你可以幫我補習這個嗎？我什麽都學得好，就是拳擊不太行。”

奶奶困惑地看看陸秋，再看看自己的孫子：“現在上學還要學這個？”

“嗯，”陸秋點點頭，“奶奶，以前的科目是老九門，如今是新十門了。”

想象了一下小孫子的拳頭砸在自己身上的感覺後，陸秋接著強作鎮定地說道：

“奶奶，現在新加了一門課，這門課叫青春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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