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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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又是著急結束工作,又是趕飛機,上了花轎的林新娘挺困,沒跟人聊幾句就抱著花躺車上瞇著了。

剛過了高速,付競放慢了車速,關上窗戶,開了點熱風,把外套脫下來,搭林緒身上,然後就去拿花,小聲說:“困了就先睡吧。”

林緒扯著他的外套墊自己胳膊底下,擡眼皮懶懶瞥他一眼,拿著花不松手:“送出去的東西哪裏還有要回去的道理?”

付競樂了幾聲:“這不是怕你不舒服嗎。”

“花挺香的,沒不舒服,”林緒往座椅裏頭窩了窩,偏著頭靠在窗戶沿上,又瞇上了眼:“我可是新娘。”

付競笑著偏頭看他一眼。

林緒的輪廓很柔和,他頭偏過一邊,下巴放在花簇上,微卷的長睫在眼瞼敷上一層陰影,側臉白皙溫潤,一副倦怠慵懶的樣子,嬌艷欲滴的大紅玫瑰在他顎下,也像是收了氣勢,將張揚驚艷盡數留給了他,沈睡的人也是絕代風華。

嗓子有點幹,付競低頭輕咳了一聲,別過視線,盯著前路開車。

晚高峰大堵車,車走一會兒停一會兒的,路邊上的喇叭聲此起彼伏,車流便秘似的,吭吭哧哧的順著路湧動,仨小時都快過去了,林緒睡了兩大覺,醒來發現他們竟然還在路上。

林緒補覺補完就精神了,坐了起來喝了口水,問:“還有多久?”

付競有點愁:“估計還得堵上半個鐘頭。”

“還行,”林緒點點頭:“不算太長。”

“堵半個鐘頭才過下一個路口。”付競挺惆悵的補了把刀。

林緒長嘆一聲:“挺晚的了,要不直接回家吧。”

“咱還沒吃飯呢,”付競有點遺憾:“專門給你定的餐廳,不好排號啊。”

“叫送外賣吧,”林緒說:“再過去又回來的,費功夫。”

“行吧,”付競一手扶著方向盤,一手掏手機給餐廳打電話,偏頭跟人說:“那燭光晚餐可沒了。”

林緒忍不住笑了聲:“倆大男的,吃什麽燭光晚餐啊,沒那麽多事兒。”

付競點了點頭,跟餐館那邊說了,交的押金也不算多,沒想著要回來,跟那邊囑咐了幾句掛了電話,付競又點了份麻辣燙,預計了時間,稍微往後拖了半個多小時,等回去剛好能接上。

林緒聽人點麻辣燙的時候就去瞧他,等人掛了電話,立刻就問:“你上回是不是沒吃飽?”

“哪回?”道通了,付競掛上檔,開始開車。

“不加我微信那回。”林緒在位置上端端正正的抱著花,一副“我是正妻我怕誰”的氣勢。

付競笑得肩膀聳了聳:“誒,咱這坎兒是不是就過不去了?”

“你問的。”林緒低頭撥弄著懷裏的花說。

“行,賴我,”付競擡手搓了搓腦門,忍不住說:“你先逗我的。”

“覺得你可愛才逗你,誰知道不可愛了,”林緒掃了他一眼,說:“付競,你生氣還挺嚇人的。”

付競笑了笑,換了個手扶方向盤,伸手在人腦袋上揉了幾下:“嚇著我林學長了,待會兒回家給吃糖。”

林緒:“你哪兒那麽多糖?”

付競:“買的啊。”

林緒挑了下眉,側了側下巴,有點稀奇:“給我買的?”

“嗯,”付競想了下,然後說:“上次就買的了。”

“上次?”林緒問:“就不給微信那次?”

付競:“……林緒。”

林緒笑了幾聲,伸手摸了下他的頭:“上次沒吃飽?”

“也不是沒吃飽,就總覺得少點什麽東西,”付競拱頭在人手心蹭了一下,笑道:“我享受不來你們愛吃的那些牛排沙拉鵝肝什麽的,多少年都習慣不了,可能人各有愛吧,牛排鵝肝,怎麽說呢,沒法將很多種味道概括到一道菜裏,味蕾得不到滿足。中餐就可以,色香味形,路邊幾塊錢的一根烤串,一碗三十多塊錢香熱的麻辣燙就能做到,夠刺激,吃著也夠痛快。”

“正式餐這方面,中餐重味,”林緒評價了句:“千年的飲食文化了,再說,中國地大物博,跨經緯度也夠大,自然帶不同,孕育的食物原料也多種多樣,口味比別的餐類豐富是肯定的,西餐是一種理性飲食觀念,更強調營養和熱量的搭配,很多菜滋味上的各種原料互不相幹,能融在一起不起矛盾的菜品確實很少。”

“那你要來份兒麻辣燙嗎?”付競挺熱情的伸手就要掏手機:“趁著他們還沒做,我給你再訂一 份。”

林緒笑笑,攔住了他:“行了,你自己吃得香就夠了,我還是適合吃那種滋味不相幹的菜。”

付競挑眉:“嗯?”

林緒指了下自己的臉,道:“控制飲食,戒油戒膩。”

“你這可不行啊,”付競笑著揶揄:“你光這樣,你這輩子得少吃多少好東西啊?”

“習慣了就好,”林緒說:“想取就得舍,長遠利益要比眼前利益重要,自然規律上的衰老人力無法抵抗,但可預見的損失,人為能盡量避免就避免。”

“嗬!”付競揣回手機:“林大神,你這都禁欲成仙了。”

“我父母都是這麽過來的,”林緒無奈笑了笑:“我們家都這樣,理智得有點過分了。”

“價值觀遺傳,”付競嘖了聲:“所以才培養了你這麽個完美又優秀的兒子。”

“完美什麽完美……”

兒子現在都回不去家了。

林緒抿了下唇,在心裏輕嘆了聲。

付競有付競的遺憾,他有他的無奈,這世上哪就有什麽十全十美的事,有些人的命運坎坷多舛,熬過去那一陣還能做回鮮活的自己,而有些人的命運,卻是被無數雙大手推著不停往前走的,來不及拒絕和思考,因為太多的事早已擺在了自己的眼前。

坦途太順,順到只會機械的重覆早已定好的軌跡,無比正確且無聊的道路,可恨的是絕對理智永遠會壓下自己時刻想要叛逆掙脫的心,讓他總在最後的關頭“及時回頭”。相對付競的真摯而言,他給予再多也是少,他對他時常懷有愧疚和遺憾,因為自己不曾真正的傾盡全部去做一件不確定的事。

他爭取過,沒能得到回應,他知道自己該再等等,可他沒那麽做。理智戰勝了心跳,離開時他是傷心的,不論付競如何,當初都是他先松得手。

那次出差的幾天,他思考了很久。他們之間的相處太過平淡,除了比普通朋友更親密一點外,也沒什麽特別的,他們甚至連像回事的吻都沒有,他也不太明白付競對他究竟有多麽重要。

而且每當他靠近,付競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都會刺痛他,就好像他們之間,會因為他的親近而變得多麽骯臟不堪,有失望也有失落,付競沒能交出他的全部,他也沒有。

或許還是太年輕,容易得到的就不珍惜,即便他真的很喜歡這個小學弟。大學時代的付競,自由又灑脫,熱烈勇敢,光芒耀眼照進他的心底,讓他平波無瀾的日子多了幾分明艷動人。

人過度的向內自我剖析容易得精神病,他精神世界沒能崩潰,得益於他足夠理智克制,離開付競的日子裏,他不停的反思,不停的尋找除付競之外的生活的意義。

他對自己的要求,苛刻到變態,他要拿第一,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學業,他要拿和他同等水平人之中最高的薪酬,他以全公司最小的聘用年齡邁進自己想要踏入的地方,他開始自己的事業,不管多少年,他林緒,都得做到最好,都得是那個受人仰望的林緒。

人生好像沒什麽能比這更加讓人滿意的了,可這不對,因為他在某個階段做了違心的事,他忘不掉。

思念會折磨人至發瘋,過度的自我譴責,讓他不滿意之後身邊出現的所有人。他喜歡付競,付競就是他的唯一。時間會驗算,身邊出現的人越多,他就越難過。

他親手丟掉了本可以好好珍惜的人。

心魔煎熬絞割著他們之間的回憶,他又開始失眠。他打電話給真正想念、真正想要在一起的人,對方卻已經是換了語氣。

當付競稱呼他時的聲音不再上揚,當那個喜歡跟在他身後跑的小學弟歷經磨難歲月沈澱為繭,背負起所有,走上自己一個人的道路時,他就知道,他們回不去了。

電話不敢再打,於是他破天荒的撿起所有舊去的老師同學的電話號碼。他挨個給他們撥打,試圖從誰那裏聽到付競的哪怕一丁點消息。

學校授課新聞系的老教授被調職到其他學校,很多舊同學的手機號換了,王超的換了,馮道的也換了,給秦山打過去是越洋電話,建築工程師在忙著作圖蓋房,說聯系早就斷了,給趙赫打,趙赫一開始沒跟他說實話。

他知道趙赫也怨他。

趙赫疼付競,趙赫比他做得要好。友情不在乎付出和回報,友情是無私的,但愛情不是,兩個人綁得很緊才是愛。被枷鎖困住的兩個人,任何一方想要呼吸時,都得緊緊擁抱住另一方才可以喘氣。愛情是索取。索取親密,相互信任相互依偎,要人山盟海誓一輩子的忠誠。

趙赫當時跟他說,付競很忙,沒時間跟人談情說愛,付競工作起來不要命,說要住大房,說要活得像個人樣,他想接他爹來這邊住,等這些事都安定下來,讓他再來。

他說好,他等著。

他這一等就是十年。

大京城混出個名堂來不容易,付競這些年過得很辛苦,即便他沒親眼見過,但他度日如年的在計算著每一天的日子。

從付競參加工作後第三年,他們就沒再聯系過,生活還在繼續,付競有要孝敬的父親,他也有要尊敬的父母。

無休止的相親,數不清的招數,有幾次連藥都敢給他下。他是好脾氣,但不是沒底線,從一開始,他就跟她們講清楚了,他給她們想要的,她們保留分寸不逾越。可總有不合作的,逼迫得他連表面上的偽裝也忍不下去了,他厭倦了那種生活,他不想成為時鐘上的指針。每隔幾年,他都會忍不住來這邊瞧瞧。

他召集能夠聯系到舊同學來參加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組辦的同學聚會,他想見的人沒跟他在一屆,能聯系到那個人的人,來了也不想理他。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他除了一個人端著酒杯站在人群裏兀自苦笑外,只能奢求時間過得再快一點。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就是十年。

付競的父親去世了,趙赫主動打電話告訴他的。

傻小子倒墳堆上喝了好幾天,喝了睡,睡了喝,連比命都重要的工作都辭了。

住院再醒來,付競就墮落了。

臉不洗,胡子不刮,渾身臭烘烘的,廢屍似的把自己封閉在家,沒人再能提起他的精神。

這一路走來,他每一步腳印都沾滿了泥土和血汗,而那些苦苦追尋的高不可攀的東西,仿佛就這麽隨著一個老人的消逝,盡數湮滅成灰。

一個人,是可以救另一個人的。

再相聚,他見到付競的第一眼,差點沒哭出來。

他穿著他從前常穿的西裝,他噴了他曾經習慣用的香水,他給他遞了一顆糖,沖他笑,他依舊叫他林學長。

他緊張時,手仍舊會不停的動作,他剝著橙子,嘴裏稀裏糊塗念著一堆暗示他的話,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可愛。

付競拒絕他的那一刻,他確實是被嚇到了,盡管知道是因為吃醋,他也仍舊被那張粗糙兇厲的臉給刺了一下。

就像他曾經試圖靠近,他驚慌失措的推開他一樣。那是一種自我防衛的姿勢,那是一種不信任的眼神。

可能付競自己都沒察覺,他是個自卑到骨子裏的人。

當年趙赫跟他講過付競的家庭背景後,他躺床上一夜沒睡著。

他終於琢磨出這個“林學長”究竟意味著什麽。

他沒忍住動用私權,暗示付競上的前輩們好好照顧他,別讓小孩受委屈。付競本身也討人喜,沒人能抗拒陽光大男孩的笑容,他不說也沒差,可他想對得起這小孩的一聲“林學長”。

生活不是偶像劇,他能承受住任何人的仰望,甚至於他父母的,因為他們的仰望就只是仰望,付競不一樣,自卑的人仰望別人仰望的越久,心理越危險。

他走近付競,他想要和他親近,他希望讓他明白他也是個凡人,他們之間沒什麽不同。

命運就像是個圈,團繞不止,某一個環節出了錯,全盤皆輸。

事情沒有按照預料中的往下走,他還是離開了,這是命定,命定該付競自己一個人去闖的還是要一個人去闖。

因為階級有差,分離才是人生常態。

因為自然規律,任何人都無法扭轉。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是一門深奧的哲學啊

熬過時間的打磨,越過命運的藩籬,平平靜靜守候數年,這樣還能在一起的愛情才是真甜啊

PS:林緒覺得時間過得慢代表煎熬,覺得時間過得快是感慨,不沖突哈,萬物一切都是相對滴

討論菜品味道只是閑聊,沒有貶低任何一方國家美食的意思,世界因差異而美麗,我愛大中國的美食,也尊重其他國家的飲食文化

(順便圈個點點,請記住林學長不愛吃麻辣燙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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