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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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了年夜飯,不管小孩還是大人,都又長了一歲。

付競離開時,趙赫拎著袋子出門送他,袋子裏是陳芽給付競裝的兩盒餃子。

“赫哥,”付競接過袋子,攏了攏身上的大衣:“回吧。”

趙赫今晚喝得有點高,呼了把臉醒了醒神,問:“車打到了嗎?”

“在你家小區外頭停著呢。”

“36了,”趙赫拍拍他的肩:“兄弟,你現在沒負擔了,該仔細考慮考慮自己了。”

“知道,”付競笑笑:“等春節過去了,我就去買輛車。”

趙赫搖搖頭,看著他:“競兒,你知道我什麽意思的。”

付競沒說話。

“競兒,”趙赫擡手向身後指了指,嘆了口氣:“我都倆孩子了,你光這麽單著,也不像回事兒啊!”

“沒往那處想。”付競低頭開始系袋子上的繩:“老了,沒那心思了。”

“我信你?”趙赫擡眼瞄他,冷不防的問:“老林的手機號,你還留著呢吧?”

付競系繩的手一頓,他沒想到趙赫會突然提起林緒來。

“這麽些年了,他沒換過號。”

“淡了,”付競手不自覺的往褲兜伸去,但沒伸進去就又伸了出來,說:“聯系不聯系,都一樣。”

“你們不聯系,我們還聯系,”趙赫說:“從前你忙著照顧你爹,老家京城兩邊跑,年後也沒出來跟咱們聚過,我們那屆的畢業生隔上兩三年,就回趟學校看看,在原先那個地兒喝頓酒。每次都是林緒組織的。”

“學生會主席麽,”付競笑笑:“他挺擅長組織這個的。”

趙赫見他這副德行,就有點生氣,他皺眉看他:“付競,你他媽到底怎麽回事兒啊?當初不是你成天追在人家後頭嗎?不是你成天一口一個林學長林學長,喊的那叫一個親嗎?怎麽了你?活久了就沒心了?成和尚了?玩尼瑪清心寡欲呢?!還是你之前那股子勁兒全都讓狗吃了?!”

“沒必要了,”付競心裏有點煩躁,但面上依舊很平和,他轉身走人,對陳赫招了下手:“赫哥,你們聚會就聚你們的,咱們不是一屆的,我跟他的世界,也不在一個階上。”

“呆憨批!”趙赫罵了句,盯著遠走的人的背影,又忍不住喊:“小子!三十六了你!你給我記住!你都三十六了!你個老東西,還當自己青春燦爛風華正茂呢啊!等等等!就等著把老林熬禿了頭你就滿意了!”

“赫哥!”走遠了的人突然回喊了一嗓子。

趙赫叨叨聲被打斷,仰頭梗脖子“啊?”了一聲。

“我三六!”付競喊:“你三八!”

年齡同樣三八的林總監林緒,坐在自己臥室桌前裏,手底下壓著一摞財務報表,面色倦怠,神情疲憊,背靠轉椅仰頭昏昏欲睡。

林母在外面敲敲了門:“小緒,怎麽屋裏燈還開著?大過年的就別工作了,快睡覺吧。”

“知道了,”林緒被驚得一醒,他放下筆,兩手搓了搓臉,回過神兒,朝門外說:“媽,你先去睡吧。”

“那你早點睡啊!”

“好,馬上睡。”

裏臥就有浴室,林緒沒出屋門,洗完澡後換了身舒服的睡衣,站在洗手臺鏡前,先刮了胡子,又抹了點面膜泥塗臉。

林緒活的挺精致,人長得也精致,皮膚白凈,面如冠玉,是個翩翩君子似的人物。

林緒是一家大公司的財務總監,脾氣溫和舉止有禮,面上時常帶笑,不跟人太親近也不太生疏,同公司的人很少見他發怒的樣子,林緒底下的人最喜歡他這樣的上司,人一見了他,就知道什麽叫溫潤如玉,什麽叫春風化雨,林總監每天都和和氣氣的,也因此,他的臉上比同齡人少了很多皺紋。

三十八歲的年齡,只要他不說,看起來也就三十歲出頭,從前的老同學見了面,就數林緒看起來最年輕,一個個都嚷嚷著叫他傳授返老還童的保養秘訣,林緒笑著跟他們說,他說了也沒用。因為人想要長得年輕,想要別人的羨慕,就必須得舍棄一些東西,譬如欲望。

絕對的理性是林緒從小接受到的教育,他是獨生子,他父母沒有養孩子的經驗,生下他後,望子成龍的迫切心理導致他父母在培養他時,給他灌輸的教育思想偏向極端。林爸林媽在林緒很小的時候,就強迫他克制欲望,追求極致和完美,要當一個體面的叫人挑不出毛病的人。

吃飯只吃七分飽,戒油戒膩,少鹽少味精,為保持身材強健體魄,每周至少三次健身房去鍛煉,實在沒工夫就上班跑步,正好還是有氧運動,早晚護膚也是必不可缺,極度的自律養成了習慣,林緒也就有了強迫癥。

他會規劃條理清晰的項目條例,會給自己設立嚴苛的任務目標,會逼迫自己在有限的時間裏最大效率的完成,更會在半夜十二點鐘時縮在被窩裏準時準點的去支付寶螞蟻森林裏……偷能量。

每一個支付寶好友的能量,他只要看見了那一團團的小綠泡,都偷。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養成這種習慣的,但偷能量這種事情很奇特的,確實比玩游戲更讓人解壓,游戲他也不怎麽玩,老了,提不起興趣了。

林緒在螞蟻森林很認真的偷完今天好友們的能量後,才踏實的睡著。

林母三天後要坐飛機回老家,林緒開車送她,母子倆這一路也沒怎麽說話。

林緒快四十了,林母和林父從他工作一穩定下來就開始催婚,叫他領個姑娘回家,老人年紀大了,就想在入土前抱個孫子。

催婚年年催,父母催,親戚也催,林緒脾氣好,有孝心,一直都是家族裏最懂事的那一個,知道他爸媽等的也實在著急了,他就順著老人的意,也像回事兒似的相了幾次親,談過幾個女朋友。

他長得好,皮囊好看溫柔有禮的上層精英誰不愛?想和他在一塊兒的,不管好女人還是壞女人,都多得是。可林緒一個都沒法真的用心去愛,不想耽誤人家姑娘,最後也都分了。

順老人的意,這是他從小習慣了的,恪守孝道,不忤逆不違抗,克制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完完全全按照他該走的路走。畢業工作,結婚生子,夫妻和睦,兒女成雙,孝敬父母,給自己的人生一個圓滿,也讓老人安享晚年。

人的一生就像一條生產線,活著就是為了走流程。

很無趣。

人不是工具,情緒才是人的靈魂,被壓抑久了,林緒這樣的人也會爆發。

三十五歲生日那天他回家探親,正趕上家裏一眾親戚到他家聚會,鞋子還沒換,不管臉生的還是面熟的,全都就湊上來圍住他又開始打聽,問他怎麽是一個人回來的?問他是不是又跟人姑娘分手了?問他眼光怎麽就這麽高?問他要不要再給他介紹個新的漂亮的懂事兒的?問他這些年是不是甩女人甩上癮了,怎麽誰都相不中?還是說他身上哪不行,問他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二姨嗓門最大,操著一聲尖刺的銳聲,異常熱心說她認識XXX國際醫院的內科大夫,改天讓林緒抽空去見見,保不準見完了大夫,第二年就能讓老人抱上孫子了!

滿堂人哄然大笑。

鞋沒再換,生日蛋糕也沒吃,林緒沈著臉,推開那群騷亂聒噪的女人,在客廳桌上撂下給他爸媽買的營養品,沒說一句話就走了。

林父打電話斥責他這麽大年紀了還這麽不懂事,凈叫人家看自家笑話,白活那麽大歲數了。

林緒覺得他爸說的對,他就是白活這麽大歲數了,別人都是越老越穩重,他反而越活越叛逆了。

此後每年過節過年,他都沒回過老家,回去也是專挑著親戚不在的日子,買點東西回去看看他爸媽,表達一下孝心。

林父不稀罕他的孝心,說他不像話,好幾年沒給他好臉色看了,林母心軟,今年過年想兒子想得緊,自己一個人坐飛機過來看他,勸他以後還是常回家,他爸刀子嘴豆腐心,心裏其實也惦記著他。

林緒有點動容,他也不想這樣,林母見他心軟了,趁機又提了下結婚的事。

林緒思慮了半晌,終於皺起了眉:“媽,我不想碰那些女人,我沒法給你們生孫子。”

早該在二十多歲說的話,林緒拖了十多年才打破心中的壁壘,跟他媽出了櫃。

林母沒他想象中的反應那麽激烈,只是盯著他沈默了很久,才說了句“好吧”。

“好吧”不是接受,更像是老人的妥協。

林緒知道,他父母早就猜出來了。

只是他不說,他父母也就不提,看透不說透,生活節奏才能按照正常軌跡繼續按部就班下去。老人該怎麽催婚怎麽催,他失戀不重要,他喜歡男人也不重要,因為大部分像他這個年齡階段的人要結婚,就只是為了結婚,到了年紀才結婚,而不是為了愛情結婚。

中年人能遇上真愛的幾率是多大?

追求愛情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簡直就是個笑話。

他父母只是想抱孫子而已。

從林緒的公寓到機場,約一個半小時的路程,林母提著自己的包坐在後面,盯著前頭開車的兒子沈默了一路。

下了車,林緒送人去安檢,把包遞過去:“媽,路上小心點,到家給我打個電話。”

林母有些猶豫,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然後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似的,過來握住他的手:“小緒,找個伴兒吧。”

林緒垂眼沈默了下,黑密長睫覆蓋下,眼波微漾。

要知道他媽在出櫃前說的伴兒,和出櫃後說的伴兒,可不是一種意思。

“你爸那邊我去說,”林母拍了拍他的肩,低著頭拍著他的手,沒敢對上他的眼睛,語氣愧疚:“孩子,這些年是我們逼你逼得太緊,以後你想喜歡誰,就喜歡誰好了。”

林緒點了點頭,說他自己心裏有數。

“心裏有惦記的人沒?”他媽隨口問了句。

“有。”他回答的很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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