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九意。

她曾經心心念念了八九年如同夢魘的葉九意，後來在濟南城門口終於遇到讓她落荒而逃的葉九意，在如煙樓回眸驚鴻一瞥的葉九意，在夜半時分秦淮河畔與她談天的葉九意——如今一身隆重的官服站在她面前表情凝重讓她陌生的葉九意……

當今的丞相之子，皇後之侄，身居要職的葉九意怎麽可能隨隨便便為了一個公主的私心陪她來江湖胡鬧？蕭七之前就已經知道葉九意另有目的，葉九意將李明珠托付給她便是自己去辦了正經事。可現在看來，根本就是蕭七太天真！若是要辦的是什麽正經事，哪裏用得著“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既然是暗度的，就是不見得光的！

不見得光的……可她沒想到，他葉九意要毀掉的會是她的家！

蕭七不能哭，所以她笑了。不僅要笑，還要笑得燦爛無比，笑容晏晏！

可是她的笑，在秦佑和葉九意看來，卻是比哭還難看，還讓人難受！

蕭七笑著看著葉九意，連眉眼裏都是濃濃的笑意：“葉大人，別來無恙。”

葉九意的眉宇中染上一層愁緒，他望著她，輕輕地道：“我們借一步說話。”

蕭七拔出了手中的彎刀，將刀鋒指向了葉九意，她紅著眼：“不必了！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好了！若是大人的話小女子聽了不滿意，大人就準備給他們陪葬吧！”

官差們都倒吸了一口氣，紛紛拔出了手中的佩刀如臨大敵，那長官更是高喝了一句：“大膽刁民，竟然對欽差大人刀劍相向！”

葉九意冷眼一掃，淡淡地吩咐：“你們都下去，將這個地方圍起來，任何人不準靠近。”

那長官猶豫了一會兒，擔憂地看了一眼葉九意，還是在他的眼神示意下離開了現場。秦佑雖然擔憂蕭七，但也知道此時自己不應該留在此地，微笑著拍了拍蕭七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沖動，便也轉身離開。蕭七低低地對他說了一聲“多謝”。

周圍都沈寂下來，蕭七放下了手中的彎刀，目不轉睛地盯著葉九意，盡力平覆自己的心緒：“這……便是你來金陵的目的？”

葉九意的眸子中流露出幾分無奈，幾分悲憫：“是。這便是我來金陵的目的。”

蕭七冷冷地笑了起來：“葉九意，卻原來你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葉九意苦笑：“除卻這一身厚重的官服，我原本就是個普通人。”

蕭七嘴角的冷意消失殆盡，隨即變成了一種迷茫。她似乎終於意識到了什麽，反而覺得不知所措起來。

“我毀了你的家，害死了你的親人，你想要殺了我嗎？”

蕭七渾身一震：“你當真害死了他們？！”

葉九意淡淡地吐出四個字：“皇命難違。”

七月的驕陽似火。蕭七卻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冷意。江湖……江湖的是是非非，終究是要在皇權的掌控之下。一旦這個江湖的勢力超出了朝廷的控制範圍，面臨的就是滅頂之災！因為沒有一個皇帝能夠忍受，江湖草莽力量的不斷壯大，財富不斷增加……

蕭七擡頭望天，試圖阻止眼淚掉下來，卻掩飾不住聲音的哽咽：“葉九意，你知道嗎？我十四歲那年，你救過我一次，從此我再也忘不掉你，在江湖上兜兜轉轉尋了九年，只為了尋找你的一個背影。江湖上有很多才俊，萬姐姐也明裏暗裏到處給我張羅，可是我統統看不上眼，因為我的心裏已經有了一個最好的，找不到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嫁人！”

葉九意震動。

“在濟南的城門口，我終於見到了你，可是卻一點也不開心，反而很失望。我心中的葉九意是個大英雄，是一個外表冷漠卻內心善良的少俠，可是在濟南我見到的葉九意……身邊已經有了要保護的女孩，他色厲內荏，他對別人連一眼都懶得瞧……”

葉九意苦笑。他低頭看到自己的一身官服，只能悲嘆命運。

“再後來，你將你的身份告訴我，我很感激，以為自己在你心中終究是不同的。可同時也明白，我和你的交集到此為止。朋友……便是最後的界限。

“我離開金陵去少林寺，從少林寺又回來，我終於明白了，我對你是徹徹底底地放下了，可是，你為什麽要在這時候，給我這樣致命的一擊，你為什麽不能保留住我對你的最後的一絲好感呢？！你能不能留下一點讓我做個紀念？你非要這樣殘忍地全部剝奪，讓我的九年尋找之路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嗎？！”

葉九意輕輕道：“你是不是後悔了？”

“什麽？”

“我其實也後悔了。”葉九意負手背對蕭七站立，“也許那一年，我並不該救你。若是沒有救你，如今……也不會有這麽多的麻煩。”

這樣無情的話語……也許也只適合無情之人。

蕭七噎了半晌，終於低低地笑了起來：“你說的沒錯，當年若是我一劍給那個山賊刺死，也不會有如今的是非。”

“可是我救了你。你尋了我。這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事實。這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怨不得他人。既然做出了選擇，就要勇敢地承擔一切後果。”

蕭七驀地怔住。這是她當初這樣評價殷思思的，如今，到了自己身上，怎麽就反而看不開了？她尋找葉九意整整九年，從一開始的決定，到最後幾乎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融血入骨，有多少人勸過她放棄？可是她的脾氣犟得就跟一頭牛，一路走到底。說起來，也不過是她自己的選擇，她有什麽資格去要求葉九意的回應與法外開恩？

說到底，葉九意如今肯坦誠相待，對她已經是格外破例。

她竟然也成了當局者迷。真是……糊塗了！

她低低地笑了起來：“是……這的的確確是我的選擇。我的選擇，與你無關。”

然後她猛地擡起頭來，拔刀相向，淩厲萬分：“葉九意，當年的救命之恩，我用了九年的時間還給你，便是兩清了。可是，今日的仇恨，便不能就這麽算了！”蕭七恨恨道，咬牙切齒：“可是我知道，光是一個葉九意，還鬧不出如此大的動靜來，背後不管有誰支持著你，我蕭七絕不善罷甘休！”

“你和我……當真要刀劍相向，拼一個你死我活？”葉九意聞言回過頭來，深深地望著蕭七，“九年前，你的功夫不如我；如今你就有信心贏了麽？”

蕭七冷笑一聲：“葉大人竟然也是那種輕敵自負之輩嗎？蕭七的功夫如何，比劃比劃，大人自然就明白了！”

葉九意看著蕭七，嘴邊的笑容越來越深。他那樣冷清的人，本來就不適合那樣的笑容。此時此刻，穿著官服，一身官樣的葉九意笑起來，竟然有些滲人。只見他薄唇輕啟，微微吐出幾個字：“你還不配讓我動手。”說著，便優雅地離去，只留給蕭七一個孤傲的背影。

瞎了眼！

蕭七眼睜睜地看著葉九意，氣血上湧，眼冒金星。

她蕭七當初是瞎了眼才會看上葉九意，才會當他是英雄，才會想要嫁給他！

朝廷的人，朝廷的狗怎麽會是好東西？！

她自以為自己通透，看得清別人的情，輪到了自己，竟然眼瞎至此！真真是糊塗至極！

萬姐姐……我錯了……我錯了！萬姐姐，你到底在哪裏？！

蕭七就在這一片斷井殘垣中嚎啕大哭了起來。

自從她師父過世，她就再也沒有這樣傷心欲絕地大哭過。她就這樣蹲在大街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顧忌地哭著，仿佛要將一生的淚水都要哭盡了。

路過的人紛紛搖頭嘆息，這場火裏失了親人吧……真是可憐啊……

就在不遠處的三樓高樓上，在一扇小小的雕花窗內，一身青布衫的萬如煙看著這一幕，輕輕地嘆息。是啊，失去了如煙樓的萬如煙，如今也撤去了臉頰上的面紗，換去了身上輕紗曼曼的羅裙，換上了普普通通的青布衫，就如同尋尋常常的婦人。

洗盡了鉛華，萬如煙素面朝天，卻依舊難掩風姿。十年的歲月，的確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如果細看，就能發現她眼角的細紋。可是萬如煙，依舊是那個風情萬種的解語花萬如煙。

而一身白衣的紀楚瑜就站在她的身旁，兩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對天生的璧人，郎才女貌，真正的才子佳人。而這原本若即若離的兩顆心也因為一起經歷過的生死磨難終於緊緊相依。紀楚瑜輕輕搖著折扇，悠悠道：“你為何不去見她？這原本就只是一場誤會。”

萬如煙輕嘆道：“她也許此時，就需要大哭一場。”

“哦？”

“你以為她真的會以為我們已經葬身火海了嗎？她是什麽人，沒讓她見到屍首，她才不會這樣妥協。蕭兒她……現在不過是需要一個時機宣洩罷了……這麽多年，我從沒有見過她這樣傷心難過。她總是一臉滿不在乎的模樣，好像無論發生了什麽事，她都能堅強地面對。可是，她的心，卻還是那個十四歲初出茅廬的小女孩的心思，她總該學著長大。”

紀楚瑜有些驚訝地望著萬如煙：“她在你眼裏竟然是這樣的？”

“她心中的那個葉九意……今天，是真真正正地在她眼前幻滅了。”

“這就是你拜托葉九意之事？”紀楚瑜挑眉輕笑，“穿上官服的葉九意……的確，可以讓少女的放心碎了一地。”

萬如煙瞪了他一眼：“你別幸災樂禍！”

“好，我不幸災樂禍。”紀楚瑜的嘴角微揚，“等她哭夠了，我自己去問她。”

作者有話要說： 這場火……以後會解釋的哈，那要到很久很久以後了……也許要到葉九意大婚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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