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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出現過的名字“陸思明”終於要回爐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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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人人都是戒備警惕的看著她,她只好顛顛的又去找外公,外公不在,有個高長瘦削、面容清臒,卻留著一圈斑白胡子渣的古怪軍醫告訴她,“不可以讓別人將你看透,因為那樣別人就會有所防備,內強卻示外以弱、指東卻是打西。永遠留有後手,一計不成再施一計。”

從此,居深深有了雙面——

甲面:沒心沒肺、天真活潑

乙面:冷靜狡黠、不按牌出牌

那個時候,另一個小姑娘居淺淺正在郎家大宅裏習得另一種技藝。

郎府裏,祖父在的時候,宅子裏就會很安靜,每個人連講話都輕聲細氣,仿佛怕驚擾到座敷童子或是別的什麽宅中精怪。伯娘叔嬸都會笑的十分友好、舉止溫柔,一視同仁的對待小輩。

可是祖父一轉身,這些人全部變了樣,長輩們挑著眉眼冷嘲熱諷、指桑罵槐,小輩們想著法子、折騰比自己更小更弱的,仿佛大家都被宅子裏的精怪童子附身一般,爭強好鬥。

居淺淺小姑娘從有記憶開始,就沒見過自己的阿娘,阿爹倒是十分溫柔可親,經常抱著自己在膝上認字、畫畫,可阿爹並不總是在身邊,阿爹不在的時候,居淺淺小姑娘身邊就是十分嘮叨的嬤嬤和沒精打采的丫鬟,阿爹一回來,嬤嬤就會向阿爹告狀,無精打采的丫鬟們霎時變得花枝招展、眉飛色舞。

嬤嬤會說,居淺淺小姑娘前天爬樹掏了鳥蛋,昨天下塘撈了金魚,剛剛還想跟著阿黃去鉆狗洞,阿黃自然是郎府養的大狗。

阿爹把人都遣開了,也不管丫鬟們扭來扭去、一步三回頭的古怪模樣,徑自將居淺淺抱到膝上。

居淺淺小姑娘就眨巴眨巴水潤秀氣的眼睛問,“阿爹,我做了壞事麽?”

書生氣的阿爹郎仁寶考慮再三,方慎重回答:“也不能說淺淺做了壞事,只不過,有些事,自己人知道就可以,不能讓外人知道。”言下之意,掏鳥蛋、撈金魚、鉆狗洞什麽的,都是可以的,就是要在沒人的地方,沒人看見的時候。

居淺淺小姑娘用力點點頭,表示明白,“阿爹和我是自己人,她們就是外人。阿爹你放心,下次我保證不會被逮到。”

之後,照顧居淺淺小姑娘的嬤嬤忽然發現她沈靜許多,既不上樹、也不下塘,更不會去追打阿黃,感動的淚花子在眼眶中閃啊閃啊,“姑娘終於長大了。”

只有居淺淺小姑娘知道,只不過改了時間段、自備外套防塵而已。

等居淺淺再大一點兒,她就和兄弟姐妹兜一塊學東西、吃飯,她很是煩惱的發現,一、自己的時間變少了;二、兄弟姐妹們很煩;三、總有人給自己使絆子。

小姑娘又跑去問阿爹,“阿爹阿爹,為什麽我說的是實話,家塾中的老師不相信我,卻相信撒謊的三哥哥和大姐姐?”

郎仁寶皺了眉,思量之後回答:“因為他不了解你們,所以下判斷的時候就會有偏頗,你三哥哥和大姐姐課業比你好,所以就會更加得人喜愛和信任。”

居淺淺小姑娘一點就通,從此刻苦學習,在發現自己不能門門精通之後,就選擇了在詩書禮儀之外,專攻琴技和畫技,誓要把三哥哥和大姐姐甩出三條街。

事實證明,居淺淺小姑娘得其父遺傳,天資聰穎,很快就在琴技和畫技上脫穎而出——尤其是那些表達高風亮節的曲譜和顯示潔身自好的畫作,深得老師喜愛。

這以後,居淺淺小姑娘給三哥哥和大姐姐下絆子的時候,發現老師果然站在了自己一邊。

從此,居淺淺有了雙面——

甲面:端莊得宜、聰慧清靈

乙面:活潑好動、腹黑莫測

昔日繈褓之中被迫分開的雙生子,長成了青蔥可愛的總角女童,然後在八歲那年,因為一個商人,忽然知曉這世上還有另一個自己的存在。

那商人說:“我在宸恒(邊塞)看到過同你一模一樣的小姑娘。”

兩個聰明的女童立即翻箱倒櫃,尋找當年的蛛絲馬跡,然後發現另一個自己正和爹(娘)生活在一起,原來自己是有爹(娘)的。

口耳相傳中之中,爹娘的相遇時在一個黃沙漫天的邊塞小鎮,一輪夕陽殘照如血,白衣公子郎仁寶路遇劫匪,被黑衣黑馬血披風居庸關所救,成就一段佳話。

事實上,邊塞小鎮上並沒有漫天的黃沙,紅日高掛正是晌午,郎仁寶穿著的是青灰色的衣衫,居庸關到的確黑衣黑馬血披風,只不過那披風真的是鮮血染就的。那一日,居庸關伏在馬上,本是黑色的披風因為飽浸了鮮血,沈重如折翼,在小鎮縷縷如煙的的飛揚塵土中一路滴血而來,馬蹄遲遲,步態不穩,直到——被青衣書生發現後救下,所以,受傷的那個是居庸關,救人的那個才是郎仁寶。

只可惜,如此感人肺腑的開場,卻因為一個無聊問題中途夭折——

邊關,居庸關斬釘截鐵的說:“豆腐腦當然應該是鹹吃的!”

郎府,郎仁寶固執己見的說:“甜的豆腐腦才好吃啊。”

八歲的居深深和居淺淺同時有一種遭遇無良爹娘的挫敗感,要不要因為豆腐腦該鹹吃還是甜吃的問題和離啊!?

兩個小姑娘遂開始書信往來,經由那名商人中轉,互相筆談交流,十分合拍投緣,即便天各一方也沒有斬斷彼此天然的血脈維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更,稍後放出第二更,這次真是血本,好肉痛

☆、二十八、淺淺

終於,居深深借著和阿娘一起回到宸恒的機會,和居淺淺相約在那裏互換了身份,居深深作為居淺淺進入郎府接觸自己全無印象的父親,而居淺淺則作為居深深進入將軍府陪伴自己的母親。

兩個天真的孩子很快受到了打擊。

進入郎府的居深深以為,阿爹應該是像外公一樣既有慈和的一面,更有威嚴的一面,雖不能是雷霆萬鈞之勢不可擋,也應該有些凜然不可侵的剛硬。結果發現,自己的阿爹是一個比阿娘還要文弱的男子,雖生的俊朗儒雅,可是卻連舉高高都會扭到腰。

進入將軍府的居淺淺以為,阿娘應該是一個溫柔可親、慈愛有加的女性,會像阿爹一樣吧好吃的、好玩的堆到自己的面前,自己犯了錯也只是呵呵一笑,從不計較。結果發現,自己的阿娘既不溫柔,也不慈愛,是一個凡事先想到自己,一個不高興還會竹筍烤肉招待的女子。

著實幻滅。

好在兩個小姑娘心裏承受能力都很強,很快適應了自己的阿爹和阿娘,並且在新的環境中偽飾的很好,幾乎沒有人發現。

當然,發現的人還是有的,郎府的郎小七,當年在樹下哭泣的三歲小男孩,睜著水葡萄一樣濕漉漉的眼睛,疑惑的看了居深深許久,說:“你不是二姐姐。”

無論日後居深深和居淺淺如何掩藏,都不能混淆郎小七的天然的識別能力,他總是能區分誰是大二姐姐,誰是小二姐姐。

八歲的居深深,自以為聰明的教了郎小七一招以暴制暴,並且和他約定,她不是居淺淺的秘密,對誰也不能說。

從此郎小七嚴守誓言,走上一條暴力不合作的歪路。

而居深深則是舒舒服服的坐在香樟樹下,吃著郎小七送來的楊梅,郎府的楊梅確實好吃,個大誘人,甜中帶酸,叫人一吃就停不下來。每年楊梅季節,居深深都會如約去郎府吃楊梅,不管是以居深深的身份,還是居淺淺的身份,每年這個時候,她都要因為楊梅汁報銷掉幾套衣服。

同一時間在將軍府的居淺淺就比較自在了,因為將軍府不比郎府,規矩不多,本該有的那些也因為居庸關當家之後松散的差不多了,故而,居淺淺像脫了韁的野馬,撒了歡似地玩兒。

居深深和居淺淺都以為,郎府(將軍府)是一個不錯的地方,有楊梅(沒人管),於是,兩個早熟的孩子策劃了一場父母雙雙把家還的戲碼。

接下來就有了居庸關和郎仁寶在七年之後,於邊塞小鎮重逢的感人折子,只不過口耳相傳的什麽憶起過往種種,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這等事兒是沒有的。兩人見面倒是有幾分羞澀扭捏,然後郎仁寶說:“聽你的,豆腐腦都放醬油榨菜絲。”

居庸關低頭看著腳尖,難得的輕聲細語,“其實,放糖也是可以的。”

就這樣,前嫌盡釋的居庸關和郎仁寶重新締結姻緣,如膠似漆的雙雙回到“英烈大將軍”府,盡管外公仍然健在,但是為了掩人耳目,一雙夫妻還是領著雙生女兒去居大將軍墳上上香叩首,一時間宸恒連十八城皆傳為佳話。

雙生子本來以為從此以後有娘疼有爹親,結果發現自打居庸關和郎仁寶夫妻團圓之後,兩個小的就被華麗麗的忽視了,不僅沒有多得到一個爹(娘),反而連原來的娘(爹)也沒了,這真是個打擊。

為了小小的報覆一下無良爹娘,居深深和居淺淺決定要玩一個更大的游戲,這一次,不只是交換身份,而是重新塑造出一對截然不同的雙生子。為了方便,一個著紅,一個就著青,一個從武,另一個就習文,一個任性驕縱,另一個端莊乖巧。這樣一來,雙生子想要幹嘛就幹嘛,只要輪換著掛上其中一個名字就行。

居深深和居淺淺還咬破手指,拇指相對的立誓,“我是居深深的時候,你就是居淺淺,我是居淺淺的時候,你就是居深深,除非被人發現,永不洩密。”這以後,對拇指的動作就成了交換的信號。

雙生子最初是打算被人發現的,但是,沒有人發現,連身邊貼身的丫鬟都沒有發現,於是這個游戲就這樣延續了下去。

兩個一模一樣,嬌俏可愛的小姑娘並排站在一起,將軍府和郎府本來確實擔心過不好辨認,結果發現,兩人簡直就是正反兩極,喜歡著紅的居深深任性驕縱,從不肯安安靜靜坐下來學習,一個不高興就揚鞭縱馬而出。喜歡著青的居淺淺則是文雅端方,學什麽都又快又好,琴棋書畫都拿的出手。

那時,除了郎小七,尚無人知道,驕縱任性的居深深和舉止得宜的居淺淺,都不過是雙生子游戲一般刻意分化出來的形象,為了方便彼此行事而已;無人知道,那甩鞭烈烈作響的手能左右開弓,書寫好幾種字體,那撫琴的纖纖十指,抽刀揮劍的時候同樣幹凈利落。

日後,雙生子的交換游戲之下,居家深深刁蠻無理、自命清高的聲名遠播十八城,而居家淺淺則是端方明麗、氣質出眾,成了齊東雙姝之一。其實不過是資源優化配置,居淺淺琴技、畫藝出眾,居深深棋藝、書法突出,兩相一整合,就有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那個“居深深”。

彼時和居家有過婚約的陸家三子被送上門相互熟悉,第一次,是扮作居深深的居淺淺正在樹上勾蜂窩,結果不巧正好砸在陸思齊的頭上,群蜂怒而狂蟄,居淺淺在樹上吐著舌頭,陸思齊在樹下紅腫著一張豬頭臉,用都快哭出來的表情喊:“居深深,你……你下來!”居深深躲得老遠的在一旁扮演文靜的居淺淺,很不好意思的說:“她現在不會下來的。”下來就是被蟄的命啊。結果自然是陸思齊帶著滿臉滿身的紅包被車回陸府。

第二次,還是扮作居深深的居淺淺正在訓練小黃——郎府的阿黃半年前產的崽子,大喝一聲“什麽人?”本來居淺淺就是喊著好玩的,因為做居淺淺的時候不能喊,做居深深的自然要作威作福、叱咤風雲一下,但是陸思齊明顯對“居深深”有心理陰影,當下以為她要放狗咬他,轉身就跑,一不小心被石頭絆倒,結果車回陸府的又是一個一瘸一拐的陸三少。一旁扮作居淺淺的居深深再度無比歉意的扶著他上了馬車。

第三次,身為居深深的居深深本尊想要好好彌補一下前兩次的誤會,誠心誠意的邀請陸思齊吃飯賞花逗小黃,務必要使陸思齊放心而來,滿意而歸。陸思齊也是全程配合,但基本上看得出手腳僵硬,內心恐怕正膽戰心驚的以為居深深在玩什麽新的把戲,想要迫害他。本來一切順利,可是卻在賞花過程中出了岔子,居深深猛然看見低垂枝條上掛著一條花斑蛇,想都不想的將陸思齊往旁邊一推,大義凜然準備以身試毒,結果仔細一看,發現那“花斑蛇”是自己上個月掛上去嚇唬人玩,然後忘記的一條上了色的粗呢繩。

虛驚一場之際,回頭看卻發現陸思齊被自己一推,已經無聲無息的掉進了水塘子裏,正咕咚咕咚的冒著氣泡。仆役們趕緊手忙腳亂的打撈未來小姑爺,居淺淺施施然走過來,笑的一臉興味,說:“這次,可是你幹的。”

居深深捂臉,不敢再看被打撈上來,噴著水柱子的陸思齊。這梁子,算是越結越大了。

這一次回去,陸思齊生了一場大病,病中都模模糊糊喊著“再也不去將軍府,再也不見居深深。”以後,他的確沒有再踏足過將軍府,倒是把鳧水的本領給練出來了。

澹逸雲心儀的“居淺淺”和陸思齊討厭的“居深深”一樣,都是雙生子刻意制造出來的。

8歲那年在香樟樹下天真純然、自在無狀的吃楊梅吃到睡著的丫頭,是已經和居淺淺交換的居深深,因為喜歡吃水果的總是居深深,居淺淺喜歡吃肉,兔肉、鹿肉、獐子肉,松香脆嫩,肥的流油,那是居淺淺的大愛,卻只能私下裏偷偷吃。

15歲那年在普陀寺竹林中撫琴的是兩個人,四只手,居深深隨意,居淺淺控音,論琴技,居深深自然無法和居淺淺相提並論,只是心境上有豁然開朗之意味,卻因為平日裏疏於練習,總是錯漏百出,若沒有居淺淺控音補足,恐怕就只是章法淩亂之音。就像後來在容府,若非容玉珠和陸思敏後期加入進來,居深深不知又要彈到哪裏去。

16歲那年在瓊芳宴上以一曲《洞庭秋思》博得盛名的,確是居淺淺無疑,居深深連瓊芳宴邀請花箋的角都沒摸到過。

17歲那年在百戲表演的晚上,居深深披一件猩紅色的大鬥篷,將自己團團攏住,來與居淺淺會和。鬥篷之下,是與居淺淺一般無二致的發型服飾,只是為了方便交換。那一天,大家的視線都在兩名高空踏索的艷服女子身上,半空中的兩名女子以及其驚險的動作在細繩上交叉而過,繩下居深深和居淺淺迅速的交接了猩紅鬥篷和身份。

居深深成為居淺淺留下來繼續看戲,居淺淺成為居深深去參加馬球,盡管“居深深”參加了兩次馬球,別人也只會以為居家大姑娘就喜歡烈性的東西。

但是,那個時候,剛剛換下鬥篷的居深深猛的聽見有人喚“居姑娘”,心下一驚,以為他看到了剛才互換身份的一幕,遂遽然回首的臉上猶自帶著惶惑和錯愕,完了,這下被人發現了!

結果不過虛驚一場,澹逸雲被壯漢噴火的表演所阻,根本未曾看到兩人交換,也根本未曾發現眼前之人,已是換過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雙生子回憶放送完畢,唉,被榨幹凈了,明天要不要斷更算了捏,壞笑……好吧,我就那麽一說~

☆、二十九、重逢

明明不過是一場游戲,既無喜歡著紅,喜歡重瓣孤挺花,驕傲清高的居深深,也無喜歡著青,琴棋書畫皆精,端方明麗的居淺淺。那是游戲,是戲,結果演戲的人沒有認真,看戲的人卻認真了。

就像眼前,憔悴不失儀度的澹逸雲站在我面前,說認出了居淺淺,知道一直是心中的居淺淺的時候,卻根本沒有發現,自己接觸的是兩個人,而不是一個人。一旦身份改變,就能對另一個,徹底忽視。

我淡然失笑:“笑如公子可曾想過,如果我是居淺淺,你當如何?如果我不是居淺淺,你又當如何?笑如公子想要證明的,是什麽呢?”

澹逸雲的表情晦暗不明,黑漆墨瞳之中流露出覆雜,他說:“淺淺,隨我回去吧。”

二哥陸思恭的扇子掉到了地上,響起的卻是“噠噠”兩聲,不用想就知道,躲在樹叢後面的陸思信肯定也是驚掉了什麽東西。

相比之下,我覺得自己就淡定許多,“笑如公子,我並非淺淺,我是居家長女居深深,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一直是,所以——”我頓了頓,又說,“抱歉,我做不到,每次看到笑如公子,我都會想到我那失蹤的雙生胞妹。”

澹逸雲的臉色陡然一變,愴然道,“原來,我和你,都是這般殘忍。”這番話,本是他在日前說給鳳家姑娘聽的,以為自己果決幹脆,不留一絲後路,現在換一個位置,才發現是一刀進一刀出,半點不曾猶豫的殘忍,才發現,要說出“我會好好的,我不會虧待自己”這樣的話是需要多大的勇氣。

鳳家姑娘直挺著細弱的脊背,做到了,笑如公子卻未必能夠做到笑如春風以對。

澹逸雲到底還是孤身一人離開了陸家,走得時候未留下只言片語,只有一把黃梨木十二牙牌的紙扇,正是當初我好奇的那一把。如今再展開來,本來純無一物簇白如雪的扇面上,染著點點血色,那或許,就是澹家嫡女臨終前用生命繪就的一筆血色,

原來如此。

蕭疏軒舉、清雋貴介的笑如公子習慣處世不驚、去留無意,抽身而退時也會不留一絲痕跡,就像他那面素潔無痕的扇面。可是如今,白紙之上血色再也抹不去,家族利益在胞妹的死亡面前變得愈發沈重醜陋,若非澹家人,何嘗致死?

想要退而尋求自己的真心,卻發現錯付他人,錯在一開始就沒有將雙生子區分出來,既不識居淺淺,也不識居深深。與其說澹逸雲是不慎走進了雙生子的游戲,倒不如說他一直是活在自己的理想中。

“居深深,你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樹叢背後鉆出來的,果然是陸府最大的閑人陸思信。

我快速而又堅定的回答:“肉!”人心不都是肉長的麽?

陸思信拂落頭上的枯葉,說:“好歹也是齊東排名前三甲的貴公子,你就沒有一絲心動?這樣一口回絕,可會後悔?”

我忍不住笑出來,“思信,你怎麽老喜歡問我這樣的問題,你覺得我一口回絕太過幹脆,難道是想我給陸思齊戴上一頂綠帽子麽?”還是一頂風華冠蓋宸恒的大綠帽子。

“我只是,覺得到底冷……淡了些。”陸思信低下頭,小聲說。

其實他想說的該是“冷酷”。我不覺嘆口氣,人都是自私利己的,不想給自己留下後患和不該有的退路,所以就選擇了和澹逸雲一樣的方式。的確殘忍,可我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

“我的答案還是和以前一樣,澹逸雲也好,陸思齊也好,沒有喜歡,也沒有不喜歡,只不過是采取對自己最有利的方式。”說到底,我最重視的還是我自己。

那一紙斑斑血扇,我讓人用畫筆細細染就成含蕊紅梅,又送還給澹逸雲。一樹虬枝,半扇寒梅,笑如公子當如寒梅般傲雪而立,不為風霜所屈折。

長身玉立、豐神俊逸,唇角掛著一抹溫和的笑意,清貴之氣自然流露,卻不見半分倨傲失宜,這,才應該是笑如公子澹逸雲。

幾日後,我收到一封火印漆封的信函,信函沒有署名,但是那一筆纖濃合度、骨肉勻亭的字我是識得的,那是我失蹤半年多的雙生胞妹居淺淺的字。

“七日後,申時二刻珈藍寺見。”

深秋暖陽的融光之中,我執著這封不過短短數字的信函,不覺微笑,還真是,居淺淺的風格。陽光照在身上酥酥軟軟,太過舒適,不自覺就在躺椅中打起了瞌睡。

睡夢之中我看到一只白色的瑞獸,虎軀獅首,體態優雅。白色的鬢毛飽飲長風,嘴裏叼著一方白色精玉。瑞獸身上還坐著一個人,寶象華光,就那樣踏雲破空,向我走來。四蹄飛揚,窒悶壓抑撲面而來,我驚叫而起,手中信函滑落在地。

斂心和凝想本是見我好眠,不予相擾,聞聽我的驚呼,立時上前詢問,“姑娘可是夢魘了?”

我搖頭表示無事,算不上夢魘。白色瑞獸,虎軀獅首,那是大齊國之象征白虎,似是之前我歸寧郎府時被英翰夜半懸於屋頂時模糊窺見的白獸。

白虎出,紛爭起。白虎幡亦是兵鬥之幡。

七日未至。宸恒又有新的波瀾。關於四大世家嫡女失蹤自殘一事,宗人府新近調查的結果是,多方證據都指向同一幕後主使——閩信王府。

四下嘩然,且不說閩信王是否有動手的目的和理由,當初四家嫡女失蹤時閩信王嫡長子少年熱血,出動二十打烏衣騎四處尋人,莫非只是掩人耳目?

閩信王自然不會就此認下,疾言厲色的聲稱宗人府應該就此徹查,府中世子現在正因為玄家嫡女自縊而憂思成疾,言何有詐?並暗指栽贓嫁禍之人乃既得利益的最大收獲者,矛頭所指,便是淮海王府。

淮海王自然也非素食者,不僅一口否決此事,暗指是閩信王府自編自演、唱念做打,用以構陷淮海王府,而且更直接的以行動表明立場,要幼子迎娶年長6歲的鳳家姑娘,四女之中如今唯一存活的那個鳳家姑娘。既然已和澹逸雲解除婚約,自然是自由待嫁之身。

只不過鳳家相當客氣委婉的謝絕了,“吾女有罪,思過家廟。”

二王相爭,四家本可像當初一般抱團圍觀,不直接涉入此事。可是如今四家的關系已經不覆當初,嫡女之死猶如魚梗在喉,尤其是卿家,餘怒難消,竟是抱定了二王都反對的孤絕態度。澹家則是二王之事、皇位之爭皆與己無涉,逐漸淡出宸恒視線。

割據十幾載的二王四家利益聯盟,連表面的平和都偽裝不下去,反倒是給幼年登基、“六神無主”的大齊天子松了綁。

如此沸沸揚揚、煊赫景從的等到第七天,我獨自一人赴約珈藍寺。

黃昏將至,十二騎白馬黑甲的羽林軍如雁翅一般於寺前左右開列,平添幾分肅殺。我自然吃驚,但並不顯形於色,擡頭遙望,不知英翰是否在某處窺視。

踏入空寂無一人的大殿,青燈微渺,香爐裊裊,殿內佛像古若沈檀,低眉閉目,永世諦聽,只是眾聲喧嘩,聞何者言?

身後有熟悉的腳步聲,回首之際,光暈勾出相似的身形,一身金紅的居淺淺,暌別大半載的雙生胞妹就那樣寶象華光的朝我走來,一如夢中白色瑞獸承托之人。

暮色初合,有辛夷花的香氣絲絲縷縷的滲入,似是欲語還羞。

作者有話要說: 親,看到這章的時候,黑笑已經到蘇州出差,共計三天,存貨供應。回來必定大哭,然後繼續努力,碼字慢的孩紙傷不起啊……

☆、三十、分離

我迎上去,像是靠近一面鏡子,在我靠近的時候,鏡中人也在向我靠近。

只不過,此刻的居淺淺,已非端方明麗、氣質出眾能夠形容。九翚四鳳的金絲點翠流蘇冠,紫緋色的宮制鞠衣,襟行西方七宿,腰間垂白玉雙佩和碧玉綬環。這般服飾,是一國公主才能佩戴的制式。

一瞬間,那些斷不成章的細碎、模糊難測的舊影,驟然填補成一章雲詭波譎的畫卷。

居庸關上起泰安,得名泰安,正是因為起於居庸關。原來如此,泰安公主就是居淺淺,居淺淺就是泰安公主,我竟未曾發覺。

齊東雙姝這個說法是從何時開始的?兩年前的瓊芳宴尚只有雙玉,沒有雙姝,齊東雙姝的名聲,是在居淺淺失蹤之前,泰安公主從深宮站到世人眼前之後,誰又能想到,齊東雙姝,居淺淺和泰安公主,本就是同一個人。

昔日輕撫洞庭秋思,西風盈袖的是她;覆面執劍而舞,輕媚勁健的亦是她,而今,淺淺站在我的面前,光華璀璨、容止高貴,乃一國公主之尊。

忽的,淺淺長眉一挑,甩袖徑直朝我撲來,加諸於身的委實是不小的分量,我禁不住低呼:“好沈!”

淺淺好似立不穩一般只管把重量往我身上壓,一邊以無比怨念的口吻道:“是吧,重死了!你不知道,這套還勉強能夠湊活,正式上殿的那套朝服,發飾、面飾、耳飾、頸飾和胸飾一整套加起來足足有三十斤,三十斤啊!第一次穿的時候,想死的心都有了。”

淺淺一開口,就好似勒不住的馬,說到激動處,脖頸的青筋都能隱隱浮動,顯見積怨已深。

我默然,剛才到底是哪雙眼睛看到她光華璀璨、容止高貴,有一國公主的貴氣?

忍不住道:“淺淺……你失態了。”

淺淺嘟起嘴巴,不高興道:“管它呢!”不過到底還是站直了身子,她一起來,我身上明顯就輕了許多。

等她斂裾站定,我細細瞧了瞧她的容色,紅潤有光,看來是嬌養的不錯,不過雖是上了妝容,眼底多少有些青影。

我不覺微微蹙眉,很多事,不想做,又不得不做,所以只好逼著自己去做。人生實難,大道多歧,更何況居於高位。

淺淺說:“我的臉皺了。”

我拍掉她在我臉上捏來捏去的手,說:“這是我的臉。”

淺淺笑,說:“對,是你的臉。”有我不熟悉的淡淡哀傷,自她眼中一閃而過。

“這張臉,以後就只是你的臉,不會再有第二張相似的臉了。”淺淺說著,伸手撫自己的臉,好似不滿意,又把手伸到我臉上,指尖輕輕劃過眉眼、鼻尖,漫長而留戀,仿佛在舍棄什麽珍惜之物。

這一次,我沒有拍掉她的手,因為她說:“邱老會幫我變臉,改變到,沒有人會因為看到我想起居深深或者居淺淺。”聲音平靜,語調和緩。

長久以來,總是覆面示人的泰安公主,終於準備露出“真容”了麽?

我嘆口氣:“從小到大,你就一直挺不要臉的,現在終於連臉都保不住了麽?”

淺淺嘟起嘴,“我賭兩顆白菜,你那失憶就是裝的!”

“白菜拿來。”我笑道,“我是真的失憶,只不過現在想起來了。”

我給她看當初頭破血流之後留下的淡淡傷疤。

淺淺伸手在疤痕上用力按了按,“小心點,以後這臉可只剩一張了。”

“難不成還要小心翼翼封存收藏?”我想想,又問,“邱老既能變臉,做個人皮面具什麽的是不是也可以?”

“好惡心,打死我也不要戴不知哪個死人的臉。”淺淺一口否決。

“嗯,是挺惡心的。”想想被血淋淋剝下來的面具貼在自己的臉上,感覺連呼吸都不能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被淺淺帶溝裏了,“誰說人皮面具就是用人皮做的?只不過用途是充作人皮吧?”

“豬皮、雞皮什麽的,我也不帶。”居淺淺再度駁回。

“那倒是,你既吃它們的肉,又戴它們的皮,確實不厚道了些。”我建議,“幹嘛不用些面粉、果子呢?”

“是啊,面粉果子臉,餓的時候還能隨手掰下一塊來吃。”淺淺毫無顧忌的笑,笑的金絲點翠的流蘇冠上翚頭鳳尾跟著一起亂顫,笑的眼角有點點晶瑩。

笑鬧過後,一時安靜。

不問近況、不問緣由,我和淺淺只是手牽著手,在佛龕前的蒲團上靜默而坐,佛香裊裊,靜謐古沈,宛如別一世界。

良久,我才說:“小心啊,淺淺,不要反被吞噬掉了。”權力越大,地位越高,也就越容易迷失自我。

“笑話!我會這麽沒用麽?”淺淺長眉一挑,眼中流露出叱咤與孤傲。

而後又說:“深深,四家嫡女之事,並非我所為。”

看著那張同我一模一樣的臉,明明熟悉,卻又有幾分陌生,我慢慢道:“我知道。”但是你,默認了這樣的結果。

淺淺的臉上劃過一抹耀目又脆弱的笑,一如她周身代表著身份的、金貴但易碎的飾品。

雙手交握,拇指相扣:“從今往後,你是居深深,就只是居深深,我……不會有居淺淺了。”

然後她說:“此生,莫至宸恒。”說完驀然起身,戴上幃帽,一步一步走出大殿,沒有回頭。紫緋掬衣長袖翩然,有金銀雙線勾勒的瑞獸白虎,隨著她的步態,踏雲破空而起,高貴優雅,凜然不可侵犯。

所謂雙生子,其實就是為了分離才會出生的。此生,我將不再踏足宸恒。

我站在殿外,看著淺淺,不,應該是泰安公主從容踏上馬車,身邊是靜穆如古樹,卻凝一身冷傲殺氣的男子,正是當日踏雪遇到的那名男子。

英翰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邊,全身戒備,眸中似有兇獸光芒。

直到車駕轆轆遠去,燈火閃爍如流螢,英翰才收回目光,轉而對我說:“原本,坐在那裏的人,也可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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