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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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徳昭只道:“我專門跟在爺跟前伺候的,怎麽,你竟不信?”

他回答得理直氣壯,瞧不出半點端倪,幼清縮回去,輕聲道一句:“公公們都細著嗓子說話,您倒生了一副粗嗓子。”

徳昭咳了咳,昂著腦袋繼續往前走,“我家道中落,十幾歲才入的府,同他們自然不一樣。”

幼清便不好再說話,規規矩矩地帶著他在園子裏逛。

整個園子逛一遍下來,奇珍異獸也都看完了,徳昭站在那,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有話想說卻又不知說些什麽。這丫頭嘴緊,方才問她的,她一個字沒答,反而有一句沒一句地探著他嘴裏的話。

倒是個警惕的。

其實幼清如何能不警惕,他這樣突然出現,身量氣質與尋常太監兩樣,問的話又多,若不是她不敢去跨院,只怕立馬就要去問問,到底是否真有這麽個人的存在。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園門口,幼清大大方方地同他告別,客套話一句不落。

徳昭想了想,擡腿便走了。

事後幼清想起來,同鵲喜和小初子這麽一說,才發現自己竟忘了問他的名字,終究不是什麽大事,想想也就算了。

府裏的人,一時興起往園子裏逛,也不是不可能的。

更何況他是徳昭面前的人,說不定就是徳昭派來監察園子的。

幼清這麽一想,心裏也就輕松多了。

哪想過了幾天,徳昭又頂著人皮面具出現了。

幼清犯愁,這真是跨院的太監隨便過來逛逛麽?

若是個查園子的,查完獸園定也要查大花園的,她早點知會周大娘一聲,大家也好早早做起準備來,沒地被上頭查出了錯跟著遭殃。若不是查園子的……

她一雙眸子寫滿好奇與懷疑,不經意往徳昭身上瞄兩眼,不動聲色地領著徳昭往園子裏去,這一次留了個心眼,問:“敢問公公如何稱呼,總這樣‘公公’‘公公’地喊著,似乎不太穩妥。”

徳昭怔了怔,竟忘了取名這一茬,想了半秒,吐出兩個字:“全福。”

全福,倒是太監裏面常有的名字。幼清恭恭敬敬地稱一聲“全福大人”,眸子裏的探究半點沒少。

徳昭知道要打消她的疑慮,定要費一番功夫,他心血來潮往園子裏來,不過是覺得同她這樣子私底下說話有趣而新鮮,沒了明面上主仆關系的約束,她在他跟前也就少了許多不安,連帶著說話神情都是眉飛色舞的。

生動,活潑,有靈氣。

讓人禁不住想靠近。

徳昭同她道:“從前我家裏也有這麽一座園子,雖然不及王府的大,但還是夠看的。來這園子,不過想起了從前錦衣玉食的日子,總歸是難忘的。你若嫌我煩,大可不必理會我,我剛調到王爺跟前伺候,對內府的事情不太熟絡,若有得罪的地方,煩請你多多包涵。”

他這樣的人,耐著性子說出這樣的話,可想是早就預謀過的,思前想後兜了一番話,叫人看不出差錯。

也不怕她去問,來喜那頭已經交待下去了,就說有這麽個人在跟前伺候,她也問不到什麽。

幼清聽了後果然打消了疑慮,覺得他半途落魄,本是富家子,奈何世事弄人竟當了太監,比旁人更要可憐幾分,心中生出三分愧疚七分同情。

“之前我以為你是查園子的,不免多留了幾分心思,你莫往心裏去。”她解釋著,連帶著說話語氣都柔了幾分。

徳昭搖搖頭,也不說話,只專心逛園子。

他是知道府裏有獸園的,不過因著他的性子,不愛養猛獸烈禽,差點這一處荒廢了起來。

習慣在戰場上廝殺拼搏的人,見了龐大又生猛的東西,總是想著拿刀砍一砍試試。養在籠子裏沒半點意思,得放出來生龍活虎地,較量一番,定比觀賞的樂趣要大的多。

這裏養的全是仙鶴鷂子之類,也就只能隨便看看了。

這一次,他並未多問,問也問不出什麽,她不是個自來熟的性子。

等下一次再來時,一進園門口,倒沒瞧著人,往裏走了好幾步,這才發現她正蹲在樹下,懷裏抱著一只黑貓。再走近些,瞧得那只貓似乎受傷了,後腿血淋淋的一片。

她急得焦頭爛額,袍裙上都是血,見了他,也顧不上說場面話。

“我不小心崴了腳。”

想是剛剛才發現的這只貓,正準備帶它去療治,恰巧碰著他了,一頭是受傷的貓,一頭是他這個不請自來的人,倒有些讓人為難。

對於小貓小狗,徳昭並未有太多憐愛之感,左右不過是畜生。

他向來不喜歡這種毛茸茸的寵物。正經一個人,又不是小孩子,養阿貓阿狗作甚?有那麽多需要額外傾瀉的情感,倒不如省著點心思放在正經事上面。

像毓義這樣,將白哥疼得跟自家閨女似的,他是無法理解的。

然而今兒個見著她這般焦急模樣,眉頭皺得緊緊的,眼睛的光彩也沒了,為了一只貓飽受煎熬,仿佛她才是那只受傷的貓兒一樣。

徳昭忽地軟了心,主動湊近,彎腰小心翼翼抱起那只貓,道:“得趕緊替它處理傷口。”

幼清一怔,似乎沒想到他會主動幫一把,不敢耽擱,掙紮著起身,也不是不能走,一瘸一拐地帶了他往值差的小屋去。

她走得這般艱難,生怕耽誤了事,指了前面的路,一味地催徳昭:“你先去,莫管我,入了屋,進門左拐第二個窗臺下有個藥櫃子。”

徳昭想要饞她一把,剛伸出手,又怕她不肯,只得抱了貓往前走。

進了屋,果然有個藥櫃子,忙地將物什拿出來,細心替那只貓清理傷口。

過去在戰場上,一場大戰打下來,將士死傷嚴重,他常常親自為士兵們包紮處理傷口。這一秒包紮好,下一秒人就死了,一句話沒有,就這麽去了。觸目驚心,猝不及防。

他手下動作越發麻利,兩只眼睛盯著那只貓,擔心它一不小心就沒了氣息。

如今想來覺得可笑,他也在為一只貓傷懷悲秋了。

不多時,幼清入了屋,見那只貓奄奄一息地躺在桌案上,腿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了,卻不知到底管不管用,它會不會立馬死去。

徳昭悶了悶聲,許久道:“若是它死了,你不要掉眼淚。”

幼清眼睛一紅,咬咬唇,“它不會死,我也不會哭的。”

徳昭沒說話。

兩人對坐了一會,她看著貓,他看著她,忽地出聲問:“這是獸園的貓麽,怎會傷成這樣?”

幼清聲音有些沙啞,將事情一一道來。

獸園裏養著的,只要是阿貓阿狗,幾乎全是府裏人遺棄的,一般下人是沒有資格養這些的,但像太妃屋裏老一輩的嬤嬤陪房以及府裏資質深的老一輩奴才,偶爾養一兩只,那也是可以的。加上徳昭多年征戰在外,府裏規矩較之別處,難免松上三分,一來二去的,養了小東西又不想要的,就全往獸園送了。

獸園是沒人來的,連帶著園子都只有三個奴才看管,幾乎人人可欺,是以園子裏的貓狗往外躥,逮著被人欺辱打死的,不在少數。

她說著說著,眸子裏閃了淚光,看著一副嬌柔的模樣,嘴上卻道:“若是以後我有了出息,定要將它們全帶出去。”頓了頓,目光掃及那只貓,不由地斂了眸色,一字一字,“那些隨意作踐它們的人,死後都要下地獄的。”

他未曾料到她會有這樣的一面,因著個小東西,詛咒起人來,倒有幾分潑辣勁。

遂安慰道:“你莫著急,興許以後無人敢再欺淩你的小東西們。”

幼清不應話,在旁邊靜靜坐著。過了一會,那貓懶懶地睜開眼來,喵喵地叫了兩聲,算是挺過來了,幼清歡喜至極,連忙拿了東西餵它。

徳昭出園子的時候,幼清親自送他,言語中皆是感激,比上次親近許多,話裏少了防備,倒像是真心待他了。

“下次你來,我請你吃糖麥烙,千裏松林帶回來的,別地買不著。”

徳昭點點頭,“好。”

是夜,府裏上下接到跨院傳來的兩道吩咐。

一是各屋蓄養家寵隨意丟棄者,自行上吉祥所領五十板子。

二是擅自妄動獸園貓狗家寵者,一律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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