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輕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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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光景托人在棉城找的公寓兩室一廳,設施齊全,收拾得十分幹凈。趙方將行李放下,根本不需要怎麽收拾。掃地拖地,抹一遍桌子,時間還早。

可能考慮到爸媽,這個住處離家不遠,坐公交三個站就到了。趁天還沒黑,他把吉吉放進推車裏,走去看爸媽,路上在水果店買了一大袋蘋果橘子。

爸媽已經退休,閑在家裏。遠遠地,便看見街邊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圍著一張桌子,在下象棋,他叫喚其中一個看起來最年輕的那個,“爸!”

趙爸可能有點耳背,也沒註意聽。

趙方過去輕輕拍了一下趙爸的手臂,再喊,“爸爸。”

趙爸回過頭,楞了楞,“方方啊,你怎麽回來了?什麽時候回的?”他記掛棋局,還不忘看幾眼棋盤,不過還是對老朋友們說:“嘿嘿,我兒子回來了,跟他說說話,你們玩著。”

他們看向趙方,“阿景嗎?好久沒見,長這個樣子了?”

“我以前不是有兩個兒子嗎,一個離家出走,現在回來了,這是方方,趙方啊。”趙爸笑得開心。

“回來了?”大家都很驚奇,打量趙方。

“方方,你認不認得我?”一個光頭的男人問。

趙方仔細辨認他,搖了搖頭,他都不記得這些人的樣貌了。

“我是楊叔叔啊,住在隔壁二樓的,經常找你爸吃飯喝酒,千杯不醉的那個,有印象沒有?”

趙方的記憶冒出一點芽,不好意思地笑,“是不是因為阿姨不準你抽煙喝酒,才過來我家的那個文叔?”

“哈哈哈哈……是他,就是他。”

一群人爆笑。

“過了十幾年,幾歲小孩都記得你是個妻管嚴。”

“哎,你們這群老家夥……”

又問起他推車裏醒來睜著眼睛看他們的吉吉,說了一會兒話。

趙爸很喜歡逗小孩,吉吉又是自己孫子,更加疼愛,抱起來舉高高,蹭臉蛋,扮鬼臉,捏著嗓子發出奇怪的聲音,趙爸笑,吉吉就跟著咧開嘴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玩夠了,趙方和趙爸帶吉吉回家,路上問:“我今天回來的事,阿景沒有跟你們說麽?”

“沒說,他很少打電話回來的。”

回到家,趙媽看見趙方並不意外,“前幾天告訴你了,腦子都不記東西的。”她數落了幾句趙爸,臉一變,笑著去抱吉吉過來。

“吉吉,吉吉……”

她嗓門兒大,聲音不太好聽,吉吉看了她幾眼,手腳亂動,不想給她抱。吉吉都快哭了,“啊”了一聲,趙方趕緊把他抱走。

趙媽知道他在附近找了房子住,不太認同,一個勁勸他回家住,他們兩個老人可以幫忙帶吉吉。孩子這麽小,交給不熟的保姆帶,他們不放心。

趙方從小就沒一次在口頭上拗贏過趙媽,被她說著說著,稀裏糊塗應了。回去收拾東西,順便給趙光景說這件事,問他能不能把房子退了。

“隨你,但是房子已經買下,不能退了。你高興就去住,不住就那樣放著。”

“啊?你買下了?”

“那邊的房價不貴。你還有別的事嗎?沒事我掛了。”

“沒事了,你去忙吧,明天中秋節早點回來。”

“……”

趙光景掛斷電話。

八月十五中秋節那天,除了應節性的水果、月餅,趙方特意買了一盒挺貴、應該很好吃的某港牌雙黃白蓮蓉月餅。爸媽喜歡吃五仁,而趙光景喜歡白蓮蓉。他什麽月餅都不喜歡,賞月時只愛吃那一盤紫蘇炒田螺。

傍晚,趙媽一邊做菜一邊嘮叨不停,抱怨趙光景不顧家。趙方也很失望,趙光景臨時打電話,說不能回家過節,只轉了一筆錢給兩個老人家,托趙方下樓幫忙接收快遞,是幾盒五仁月餅和一些核桃瓜子之類的幹果。

十點多,月亮從雲後飄出來,一家人搬桌子凳子上天臺賞月。趙媽交給趙方一個首飾盒,“這是當年掛在你脖子上的玉墜項鏈,玉上刻了一個‘方’字,所以給你取名趙方。這東西應該是你親生父母留給你的,以後你自己保管好。”

“好的。”趙方借著月色和樓梯口的燈光,取出項鏈放在眼前細瞧。乍看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這麽一條?

他將項鏈掛在脖子上,收進衣服裏。

對於親生父母是誰,問爸媽沒用,他們也不知道。當年爸媽結婚三年沒懷孕,在孤兒院門口撿到,進去辦手續認領回來的。後來吃了些偏方,總算才有了趙光景。

他們當時可疼小趙方了,跟現在的吉吉一樣可愛,又乖又聽話,後來越長越老實,讀書不聰明,但趙爸趙媽一樣喜愛他。

只是趙爸那幾年在外面有女人,趙媽鬧騰了幾年,脾氣越變越壞,看什麽都不順眼,心裏總窩著一股氣,常常沖他們發脾氣。漸漸地趙方性子也隨之而變,青春期叛逆了,高三那年高考都不管了,直接離家出走。

現在趙爸收斂了,和趙媽對付著過日子,閑來無事拌下嘴,也不無聊。

沒坐多久,趙方一個人上街去。這時候街上沒幾個人,只有幾家店是開的,十分冷清。

他沿路擡頭去看那些店的招牌,全都變了。以前這裏有一家外地人開的餛飩面店,他和趙光景早上經常來吃餛飩。那裏新建了一個小區,以前是一家溜冰場和一個燈飾作坊,旁邊有一條隨路面傾斜的小溝渠,平時是幹的,下雨天積水嘩嘩地流,水很清,飄著落葉。

趙方忽然想起那條他只在趙光景手機裏見過的河。

他那會兒貪玩,剛學會折紙船,折了一堆,讓趙光景撐傘跟著他,他看看船能不能在水上浮起來。結果,小紙船一放下去,被水流打了個跟鬥,一顛一跛滾走。他追著紙船跑,趙光景把傘撐在他頭上,跟著後面跑,“路滑,別跑那麽快。”

幾日後趙光景說在附近有條河,踩單車過去二十分鐘到。沒下雨,天熱,太陽大,他賴在家裏吹風扇,沒去。趙光景去了,拍了一些照片給他看,景色不怎麽樣,河水清,旁邊雜草叢生。

離家那些年,他見過許許多多條河,比那條更好看十倍百倍,但他對趙光景那條不知在哪兒的小醜河,總是念念不忘。

夜晚趙方收拾吉吉的衣物,一個紅包從衣服裏掉出來。他撿起來留意到上面寫了一行字,“送給吉吉。”

這行字很明顯是廢話。

他好奇地拆開來,從裏面抖出兩張紙——

是他親手立下的借據,一共三百五十萬。

趙方震驚了。左思右想,決定問趙光景,怕這個時間他已經睡了,於是發信息過去。

“你前天給吉吉的紅包,我拆開看了,為什麽是我立下的借據?”

過了一會兒,趙光景回覆:“你撕了吧,你我就兩清了,你不欠我什麽。”

趙方:“可我真的欠了你那麽多!”

趙光景:“別計較。”

趙光景:“趙方,以後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我們少點聯系好嗎?我挺忙的,有事你找方懸,他的電話是137XXXXXXXX。”

趙方默默看著那行字,說不出的難受。少點聯系,少點聯系……

是嫌我煩了嗎?

趙方:“阿景,我會還給你的,以後我每個月從工資裏拿一部分出來還給你,能還多少我盡量還。我還得起。”

趙光景看著屏幕,想了一下,有點煩,回:“說了不用,我給吉吉,不是給你。好了,我要睡覺了,不說了。”

過了好一會兒,趙方慢吞吞發來一句:“你覺得我給你添麻煩了?”

趙光景:“是,有點。”

他很煩趙方一無所知,跟他若無其事地說話。他們之前的事情可大了。如果可以,他希望沒有和趙方在R市再見,原本他可以過得更快活。

但是趙方的出現,重新勾起了他心底裏那點欲望,有了貪心,有了妄想。

十幾年前的趙光景或許會義無反顧去追求,但現在的趙光景不會,他不敢,他怕了。失去趙方十幾年,心裏太痛了,他很怕再經歷那種痛。

類似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何況,他不願意讓趙方看見知道他膽怯的模樣,實在……太難看。

另一方面,趙方陷入了被趙光景看不起的自卑當中。

他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不會,除了會做菜,他以前就是在岳父母家開的餐館裏給廚師當下手,也算學過皮毛。

現在找的工作,是趙光景幫忙找的。

現在住的房子,是趙光景買的,回爸媽家住,也是爸媽的房子。

他一下子又回到十幾年前那個夜晚,站在家裏的廚房,被媽媽拿走手中的電飯鍋,忽然感到一無所有,哪裏也不是他的家,什麽也不屬於他。

一切都可能隨時被奪走。

這些年,他一直努力,總算有了自己的家,卻被自己毀了。不但是因為性向忽然被吉吉發現(他也是在齊和引導下才發現的),還是因為結婚後搬出去住,要供房,每個月雜七雜八費用很多,圓圓愛美,花錢大手大腳,然後吉吉出生,又多了很多開銷。

來了R市,還欠下巨債。

趙光景說不用還,他嘴上說不行,實際心裏還是感到了輕松,一座大山從背上移走,一下子挺直了背,對未來多了一點信心,可以期待得到更多。

如果這是以趙光景的輕視為代價,他寧願拿回大山來背。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山令人疲憊,而趙光景給的,直接戳到皮肉,心都在滴血,那麽地難堪。

第二日早,趙方帶吉吉回公寓,想一個人靜靜。

掏出鑰匙準備開門,忽然聽身後有人叫:“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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