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已經是小石榴去潭柘寺的第三天了。三爺, 我明日可以去看看孩子嗎？”

晚上特意熬到半夜沒睡，五兒終於等到了從回京起異常忙碌、這幾日忙都是到了深夜才回來的三爺。

雖然每天都能收到小石榴病情在轉好的消息，但是不親眼看看她總是放心不下。

不知道現在能不能過去看看, 只能問三爺拿主意。只要可以過去，用不著三爺陪著，她能自己去。

“嘉嘉怎麽還熬著？你這幾日都沒好好用膳，現在還不早點休息, 身體怎麽受得了？

別擔心孩子, 十六現在很好, 精神越來越好了, 寺裏的和尚把他照顧得很周到。今日的消息說他已經能坐起身了, 晚膳還用了兩碗飯。”

十六病情好轉的消息總算沖散了連日裏的陰郁, 十六沒事了嘉嘉也不會有事, 這讓康熙從對廢黜太子的傷痛之中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差一點兒, 只差一點兒他就不僅會失去幼子還會失去嘉嘉！現在十六入了佛門, 嘉嘉膝下沒了有繼位可能的阿哥，應該再沒有人來針對她了。

是他平日裏對嘉嘉母子太過重視，對十六這個註定會去佛門的幼子太過疼寵, 所以才讓那逆子將十六和嘉嘉視為威脅欲除之而後快。

可嘉嘉的皇貴妃之位已經除了，十六的玉牒當初也是記到了王氏那個漢女名下，哪裏會對他有什麽威脅？胤礽對付他們不過是為了試探他。

暗害幼弟、不敬庶母、窺視帝蹤、結黨營私、欺辱大臣……老二這些年行事越發荒唐, 性子也越發沈不住氣，枉費了多年以來的儲君教育！

“等過幾日十六完全康覆了, 我再陪著嘉嘉一起過去看他好不好？現在過去看他不利於他病中休養。你這幾日要好好調息，滿面憔悴的樣子別到時候見到兒子把他給嚇著了。”

在十六沒有完全好轉以前他不打算讓嘉嘉過去看孩子，免得只能短短看幾眼卻不能親手照顧，徒增傷心。

“小石榴真的沒事了嗎？要是佛門真的能保住他的性命, 我會讓自己慢慢接受他這麽小就要出家的這個事實的。”

就當孩子長大了出去上了寄宿學校，反正她有大把的空暇時間，可以去寺裏看他。

抱著還在難受的嘉嘉，感覺臂彎裏的身子又單薄了。康熙不敢想象十六要是沒了嘉嘉會怎樣？

當初只想著要了孩子就能把她牢牢綁在他身邊，沒想到兒女都是債。為著孩子，嘉嘉如今要這麽擔驚受怕。

“我陪著嘉嘉一起接受。孩子真的沒事了，我不騙你。只是如今太子被廢，朝堂動蕩，我們不去十六那邊也是在保護他。”

太子黨羽還未完全鏟除，此時輕舉妄動可能會讓嘉嘉陷入險境。來自暗處的箭，防不勝防。現下正是混亂之時，就怕萬一哪裏有疏漏。

知道五兒是個心軟的人，而她現在心軟的對象裏也有了他，所以康熙刻意示弱：“我……我近日真是心力交瘁。嘉嘉就當心疼心疼我，好好把自己照顧好，不要讓我替你擔憂好不好？”

“太子被廢了？怎麽會這樣？您……傷心了吧？”這幾日她除了小石榴，別的什麽事都無心關註，沒想到外面竟然發生了這麽大的事。

聽到三爺語氣裏掩飾不了的疲憊五兒這才從對小石榴的思念裏面抽出一部分註意力來仔細看他。

這是她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三爺，沒有意氣風發、沒有運籌帷幄，現在的他和她一樣，都是受到了打擊的普通人。

伸手撫過三爺眼角的紋路，撫平他眉心的皺起。把頭靠在他的肩膀，雙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後，然後也同樣環住他的腰。兩個難受的人需要彼此安慰。

他可能比她還要傷心。

以前一說起那個由他親手教養長大的孩子，三爺的臉上就滿是驕傲。後來雖然五兒偶爾能從三爺嘴裏聽到對太子的不滿，對裹挾著皇子進行權利爭鬥的朝臣的不滿，但是感覺他也沒有完全對太子失望。

沒想到現在那個被他寄以眾望的儲君竟然被廢掉了，這麽突然。不僅是父子之情受到深深傷害，對國事也帶來了很大的負面影響。

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關於他的其他兒子五兒一向是避而不談的。

不過她知道，三爺是能夠邁過這個檻兒的，此刻他需要的不過是她安安靜靜的陪伴。因為這個男人不僅是父親，更是國家的掌權者，擁有強大的內心。

“這幾日您都是到了下半夜才回房睡覺，早上天不亮就起了。一天睡不到五個小時，再這麽下去就是鐵打的人都受不了！叫我養好身子，您自己也要做到啊。

孩子以後都會有自己的生活，到最後能相伴到老的只有我們倆。現在不好好保養，以後年紀大了扛不住了，要是您有個什麽事，讓我怎麽辦？”

可能是早起時三爺遞來的一塊敷臉熱帕子，吃飯時夾過來的一筷子她愛吃的菜，半夜渴醒來時他端過來的一杯溫水，生病時一直緊握著她的手，夏夜他給她扇的風，冬日裏替她暖腳的溫暖……

也可能是兩人共同孕育了孩子，一起經歷了把孩子從小嬰兒撫育到七歲的喜悅，一起經歷了在小石榴病重時相互支撐打氣的磨難……

五兒覺得三爺在她心中已經越來越重要了，她想要他陪她久一點。所以在看到三爺臉上出現蒼老、疲憊的神情時，她心裏突然就有點慌了。

“嗯，聽嘉嘉的。從明日起我們兩個都要聽太醫的吩咐，振作起來好生調理身體。”他得趕快振作，嘉嘉和十六還需要他。

“小十六雖已經出家，可仍舊還是我們的兒子，不照看他長大成人我也是不會放心的。時間不早了，我們早點歇息吧。”

是啊，小十六才八歲，嘉嘉也才三十出頭，他們的未來還很長。這些年他也看清了，除了他自己，把嘉嘉托付給誰都不行，都會讓她受委屈。

現在得了嘉嘉的依戀，他更舍不得了，定要活得長久一些，親自護她長久一些。

有了目標，好像日子也沒有那麽難熬了。安心調整作息，每天掰著手指頭數還有幾天才能去看小石榴。

不知道外面的局勢是怎樣變化的，不過太子倒下，其身後肯定也會倒下一大批人。

這一切和五兒無關，她只希望局勢能盡快穩定下來，好讓三爺能盡快帶她去看兒子。

隨著三爺每晚回來睡覺的時間越來越早，五兒知道時間近了。

終於，在十五這天他們去了潭柘寺。此時，她和他已經有十一天沒有見到小石榴了，每天都在牽掛他。

從園子啟程，五兒看著窗戶外往後倒的景色，從未覺得去潭柘寺的道路有這麽漫長，時間過得真慢！

“小石榴！”

還沒走進專門給他們安排的禪院，五兒就看到了站在院門口身著黃色僧衣的小小身影，眼淚一下就落了下來，她撇下三爺快步跑到小石榴身前。

手緊握住小石榴的肩膀，想把他摟進懷裏卻不知道能不能那樣做。眼睛已經被眼淚淹沒了，看不清他的身影。只剩鼻子在貪婪地嗅著兒子身上獨有的味道。

手指捏緊袖口，用衣袖笨拙地給額娘擦眼淚。原本見到阿瑪和額娘的喜悅和興奮，被額娘的眼淚沖刷得只有酸澀，胤祄的眼睛也開始發熱。

“兒子見過額娘，見過阿瑪。小石榴好想阿瑪和額娘啊，今天終於盼到你們來了。”

“嘉嘉快止了眼淚，十六現在沒事了是好事，可不興哭。你看，本來十六是個堅強孩子沒哭的，被你這個眼窩子淺的額娘給帶哭了。”

見五兒哭得厲害，怕她傷了身體，三爺顧不得許久未見的兒子，走到她身旁替她順氣。

“我，我能抱抱他嗎？”五兒擡眼看向三爺，她不敢隨著自己的性子來，生怕因為自己而讓小石榴犯了戒，受到不好的影響。

“沒事，嘉嘉想抱就抱。”佛法再大也不能舍棄生身父母。三爺一面說一面直接一把抱住了五兒和兒子。不管怎樣，小十六能好好活著就好。

小十六也是他放在手心，從一個剛出娘胎的奶娃娃一直帶到這麽大的啊，怎麽能不掛念？只是嘉嘉已經那麽難過，他要做她的支撐，他是他們三口之家的頂梁柱，不能跟著表露出擔憂。

小院裏只有他們一家三口，不在公共場合，所以也不用講那麽多規矩。他們能按照以往的稱呼來叫小石榴，小石榴也可以直接叫阿瑪額娘。

等情緒稍微平覆，五兒才低頭端詳懷中的小石榴。

腦後的那一縷鼠尾辮已經完全剃掉，現在是個小光頭。其實按五兒的審美，這樣好像還看得更加順眼一點。不愧是她兒子，剃光頭都那麽好看，眉清目秀的。

比起最後見到小石榴的樣子，現在的他狀態要好多了，臉上泛著紅潤的光澤，一點都沒有之前的病氣。眼睛裏也有了神采，臉上因為生病而掉的肉，感覺也差不多長回來了。

讓小石榴站直了對著他的頭頂比了比，好像，還長高了一點點？

才十幾天啊，之前幾天還是在養病，寺裏光靠素菜是怎麽把小石榴養到這麽快長高的？

還有他穿的僧衣，之前小石榴用袖子給她擦眼淚時臉上的觸感一點都不粗糙。肯定不是粗布麻衣，比她以前在老家上小學時穿的校服材質還要好。

這樣一看，潭柘寺裏的生活真不是她想象中的那麽清苦。

“小石榴在這裏過得慣嗎？什麽都要自己做，辛不辛苦？”

明知就算他不喜歡、過不慣，她也無法帶著小石榴回家，但是還是忍不住問了，想親耳聽他說。

“別的都還好，就是很想阿瑪和額娘。我喜歡待在這裏，喜歡自己做事，不喜歡別人伺候。齋堂裏的飯菜我也喜歡。”

明明三爺和她都是肉食動物，怎麽小石榴基因突變成了素食主義？光吃素會不會導致他以後營養不良、身體不好？

“寺裏每日早起的時間和家裏是差不多的，我能適應。和師兄一起做功課感覺也很輕松自在，還沒有上家裏派過來的師傅們的課累人。”

說到這裏小石榴擡頭怯怯望了一眼三爺，怕他批評。畢竟在學業教育這一塊，三爺十分嚴格，不喜歡聽到孩子說一些厭學傾向的話。

“阿瑪，我有認真聽師傅們的講課，每日一百遍的大字也都寫了，沒有松懈。”小石榴趕緊進行描補。

“嗯，阿瑪知道。十六每日做的功課阿瑪都看了，確實是刻苦學了的。繼續保持，以後也要認真鉆研。還有，武師傅教的功夫十六也要認真學，以後阿瑪會過來親自考教你。”

知道十六是個懂事的孩子，康熙還是叮囑了幾句。

像嘉嘉說的那樣，他不允許自己的孩子以後只懂佛法宗義。不管以後能不能用上，在最應該向學的年紀不能只接觸到佛家的東西，文學武功十六都要學習。

“是，兒子聽阿瑪的話。”

父子倆剛溫情了不到五分鐘，三爺又回到了嚴父的狀態。五兒可不愛聽他教訓孩子，於是插話把話題扯開。

“好了，我們小石榴在學業上，從開蒙起一向都是不讓我們費一點心的。來，繼續給額娘說說你在寺裏的生活，額娘想聽。”

以前是想讓他多學習、能成材，現在五兒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就好。

“額娘，告訴你哦，師兄們早晚課念得經書我都會，只聽他們念了開頭我就能接著往下念，還會背誦默寫。好像以前就已經學習過一樣。

不過，每次念經心中都會出現不一樣的事物。有些是模糊的，有些是只有片段，怎麽看都看不清楚。師傅說等我以後長大了，出去游歷一番就能完全看到了。”

“那小石榴可要好好鍛煉武藝，把身體練結實，以後出去游歷額娘才放心。”以後小石榴還會出去游歷嗎？像了塵大師一樣？

寺裏的功課和三爺布置的功課把小石榴的一天都安排得滿滿的，陪著他們說了一會兒話之後，就到了他該去上文化課的時間了。

沒有打斷他原本的課程計劃，五兒和三爺陪著小石榴在教室裏聽課，陪著他一起練字。中午也在齋堂裏用了一餐齋飯，小石榴能吃，他們也一樣可以吃。

下午則是三爺親自教小石榴拳法和騎射，以前三爺一般下午都在處理政事，很少有空陪著小石榴練習這麽久。現在好不容易有阿瑪陪著，小石榴看起來很高興。

男孩子是不是會更喜歡和爸爸一起活動、做鍛煉？演武場裏的那一對父子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習興趣高漲，兩張相似的臉上都一直掛著笑。

再不舍，當天色越來越暗淡，也到了他們離開的時候了。

原本小石榴見他們要走臉上是掛著要哭不哭的表情的，然而在得了三爺那句“逢五逢十便來看你”之後，又一臉笑容地和他們告別了。

讓五兒準備的安慰之詞找不到機會說出口。

也是，哪需要難過。更不需要安慰。小石榴知道他阿瑪和額娘很愛他。

寺廟裏的生活是小石榴喜歡的，跟在他身後看了一天，五兒真的有種小石榴生來就屬於這裏的感覺。

然後十天裏能過來陪他待兩天，和一般的全托小學差不多。其餘的時間，要是小石榴想他們了，或者是她想小石榴了，就算三爺沒空她都可以自己過來陪他。

小石榴都能接受，她還有什麽理由接受不了？受不了也要學著適應，從把他生下來開始，孩子和父母就是在漸行漸遠。她要學著放手。

而且，還有一個重要原因。

雖然三爺不曾明說，可是五兒也知道，因為是她的孩子，因為三爺對她的不同，小石榴或許只有這樣才不會成為下任皇帝的眼中釘，他才能有一個安穩的生活。

就這樣吧，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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