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糊在眼睛前面的一層水霧終於被擦幹凈, 時隔多年，五兒終於能清晰地看見東西了。

頭頂是煙青色的床帳，上面的福字繡紋繁覆又精致。被單上繡的那對兒戲水的鴛鴦栩栩如生, 隨著光線的變化上面羽毛的顏色也隨之改變。

床前的地面上鋪著藍底白色花紋的地毯，往前是暗紅色的桌椅，桌面有一套青花茶具。再往前是一架擋住視線的一人多高的四扇屏風，上面還繡著山水畫。光線就是從屏風後面射進臥室裏來的。

支起身體, 坐了起來。五兒感覺手腳都發軟無力, 一陣頭重腳輕。她推測自己昨晚應該是發燒了, 不然不會這麽虛弱, 而且還覺得口很渴。

在床上緩了一會兒, 感覺能站穩了, 她才穿鞋起身。走到桌子邊上坐下, 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壺裏的水還是熱的, 看來白秋她們剛剛才離開。

正慢慢喝著水, 五兒眼角的餘光看到外面的光影一陣晃動，有人進屋子了。她擡眼望去，是三爺。

“嘉嘉？你醒了！怎麽身邊沒人？”不過是抽了一點時間出去用早膳, 沒想到一回來嘉嘉就已經醒來了，而且身邊一個照顧的人都沒有。

康熙快步走到她身邊，伸手接過她手中的茶杯。

“現在感覺怎麽樣了？昨夜嘉嘉你突然發熱, 怎麽叫都叫不醒，可真是嚇到我了。都怪我不該大晚上的帶你出門吹風！讓嘉嘉受苦了。”

看著她因為發了大半夜燒, 而導致脫水幹燥起皮的嘴唇，康熙又替她倒了一杯溫水，餵到她嘴邊。憐惜地摟了摟她的肩膀，感覺原本就沒多少肉的身子骨頭又明顯了一些。什麽時候才能把她養胖啊？

她昨晚燒了大半夜, 直到寅時高熱才退。當時看著她悄無聲息地躺在床上的樣子，他心裏無端覺得很恐慌。要不是太醫說發汗了自然就會退燒，還真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

就算是皇帝又如何？在面對疾病時他同樣是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受病痛折磨。

原來三爺是長這個樣子的。小麥色膚色，瘦長臉，單眼皮，臉上還隱隱有幾點痘印，緊抿著的嘴唇透露出一絲威嚴。長相算不上帥大叔……

好在高挺的鼻梁，濃黑的眉毛加了不少分回來。胡子也因為她的不喜，早就剃幹凈了。還行，不是她不能接受的樣子。

“三爺，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高興的事情要分享出去才行，五兒把臉對著他，帶著笑意的眼睛望著他的眼睛。

看著她在笑，三爺雖然不明就裏，但是也跟著笑了，眼角暈出幾道細紋，嗯嗯，歲月的痕跡。

把她擁進懷裏坐著，兩人面對面貼著，“什麽事情讓嘉嘉這麽高興？”他歡喜見到嘉嘉這麽有活力的樣子。

“我能看見啦！能完全看清楚了。這是眉毛、這是眼睛、這是鼻子、這是嘴唇……我現在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一邊說，五兒一邊用手指輕輕在三爺臉上點過。最後手指停在了他的眼角上，這是你的魚尾紋。哈哈，這句話她沒敢說出來。

三爺好像蠻介意她說他老的，上次嘴瓢的教訓她還記得。這腹誹他皺紋的話要是被他知道了，搞不好又要挨他一頓“揉搓”。

“真的？那太好了！”驚喜來得太突然，了塵的話應驗了。康熙摩挲著五兒手腕上那串佛珠，嘉嘉的身體恢覆了，那子嗣……

“梁九功，去把周士禮叫過來。”不管怎樣，先讓太醫看看嘉嘉的情況再說，確定她的身體是不是真的好了。

“我先去洗漱。”五兒從他身上下來站起身，往洗漱間走去。

之前被眼睛突然能看見抓住了全部的心神，都忘了自己身上粘乎乎的想洗澡的事情了。直到看到白秋白露她們端了兩盆水進來，她這才想起來。

身上不舒服的感覺又回來了，得盡快洗澡。

“白秋，你們先去準備熱水，等太醫看完診了，我就來沐浴。昨夜出了一身汗，身上太不舒服了。”

她知道高個子的是白秋，稍微矮一點的是白露。以前只能憑高矮胖瘦、衣服顏色、聲音不同來分辨她們，現在可以通過長相來區分了。

見五兒在打量她們，白秋有了猜測，大著膽子問：“主子，您的眼睛是不是？”

“哈哈，是的，我的眼睛完全好了。沒想到發了一次高燒，眼睛竟然莫名其妙的好了。早知道有這麽容易，我以前就該試試的。”

“可不興這麽說！主子不知道昨夜有多嚇人，您一直高燒不退，人怎麽也叫不醒，可把奴婢們嚇慘了，生怕有個什麽。皇上為了照顧您，親自給您擦汗換衣，一直守在床邊可是一整夜都沒合眼！”

這個世上除了主子，在沒有人能有這待遇了，真真是集三千寵愛於一身。

“真的嗎？我昨晚一點感覺都沒有。”昨晚是三爺守著她的？五兒沒有想到他會做到這個地步。

洗漱完，被白秋扶著坐到了梳妝臺那裏。冷不丁地從桌前的銅鏡裏看到了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五兒被嚇了一跳。

是誰說古代的銅鏡照不清楚人的臉的！明明照得十分清晰！除了背景色是黃銅的顏色，其餘的鏡像、清晰度和現代的鏡子根本就沒有差多少！

鏡子裏的她，鵝蛋臉，一對柳葉眉，大眼睛、長睫毛，小巧挺翹的鼻頭，菱形的嘴唇，五官很漂亮，是清純可人那一類型的小美女。

至於膚色，五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膚如凝脂、白皙通透，臉上的皮膚也差不離了。

用手捂了捂臉，鏡子裏的人也做了同樣的動作。明明是自己，但是臉又不是自己記憶裏的樣子，感覺太詭異了。五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敢再繼續看，她起身快步離開了鏡前。

沒多久太醫就過來了，經過望聞問切一通看診，結果當然是一切無恙。

五兒也不知道這古代的醫術到底靠不靠譜，反正根據她自身的感覺來看，應該是沒有什麽問題了，狀態是從未有過的好。

趁著五兒去裏間洗漱，康熙向周太醫詳細問了有關於她身體的所有情況。在得到她一切都已經恢覆健康的答覆之後，他問出了現在最關心的問題：“嘉妃的宮寒之癥可像眼疾那樣不治而愈了？”

“回皇上的話，已經無礙了。陛下龍馬精神，娘娘也正年輕，子嗣之事自然不成問題。還請聖上和娘娘放寬心，順其自然。”

“好了，朕知曉了，你下去吧。”

“是，臣告退。”

既然太醫診斷說嘉嘉身體無礙，那了塵所說的子嗣緣薄何解？福禍兩依，這句話可不是什麽好話啊。是懷不上還是養不住？抑或是要了孩子對嘉嘉有禍？

一時間康熙心亂如麻。決定等回京了，再去潭柘寺好好和了塵談一談。

要是有了孩子反而對嘉嘉有害的話，那自己就死了和她要孩子的心，就這麽守著她過一輩子好了。然後在自己離世前多替她安排一些後手，保她順心過日子。

這邊正在泡澡的五兒也想到了孩子的事，既然她的身體已經完全恢覆，而三爺的身體明顯沒有任何問題，兩人要是繼續睡在一起是不是很快就會有孩子啊？

雖然現在沒有那麽排斥有孩子了，但是事到臨頭她還是猶豫了，捫心自問：自己真的做好當母親的準備了嗎？

沒有。

怎麽可能做好準備？她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做好準備的。

不想吃藥，也弄不到藥。要不還是和三爺分房睡吧？一邊泡澡，她一邊在考慮讓三爺同意她想法的可行性。

眼睛好了，身份有了，她年齡在這個時代來說也到了該有孩子的時候了，他們兩人現在關系也比較穩定了，那該找什麽借口？還是，實話實說？

在浴桶裏待到水都變涼了，她也沒有想出什麽好辦法。在這段關系裏，從來就由不得她來做決定。

因為她眼睛的徹底痊愈的好消息，奶娘她們特意張羅了一桌宴席來替她慶祝。看著她們為自己高興的樣子，五兒暫時把煩惱拋開了。高興的事情是當下發生的，享受當下。

床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候總能找到解決的方法的。為了這些開心的事，她也不能亂來，要繼續堅持下去。

正當她緊張於找機會拒絕三爺的求歡，卻沒想到接連三天他都沒有動她，兩人一直都是蓋一張被子純睡覺。

三爺“吃素”了？這不是他往日裏的風格啊？還是他終於對她沒興趣了？也不對，每天的摟摟抱抱、卿卿我我還是不少，不像是要放她離開的樣子。難道是他生病了？

“嘉嘉在想些什麽呢！我沒事！”伸手敲了敲她的腦袋，康熙沒好聲地說到。一看她臉上的表情，他就知道這小沒良心的想歪了。

要不是還沒搞清楚“福禍兩依”中的“禍”到底是什麽，怕她受到什麽傷害，他至於忍得這麽難受嗎？一切都是為了她著想，沒想到她還懷疑起自己的身體來。

“了空和尚說你子嗣緣薄，福禍兩依，我還沒有搞清其中關系。暫時先不動你，等回京了去潭柘寺問個清楚明白。到時候，哼哼，嘉嘉你就知道我到底行不行了！”

行叭，不管原因是什麽，結果是她喜聞樂見的。暫時沒有孩子那方面的壓力了，五兒又有了玩樂的心情。

草原的星空真美啊，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真的是有在一閃一閃的，一條銀河橫亙在天空中，特別漂亮。晚上的草原很涼快，微風拂面，一點都沒有白日裏的熱度。

聽著草地裏傳來的的蟲鳴聲，裹了一件防風的披風，踩著柔軟的草地由三爺牽著慢慢往營地外面走去。上次晚上出門然後發燒的事情真是把三爺給嚇到了，她磨了好久才磨到了今天晚上可以出帳子去走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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