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粹宮，康熙正和榮妃商量著從秀女中給胤祉挑兩個格格出來。

“今年沒有合適的，胤祉的福晉朕從下次大選的秀女裏給他選。榮妃，你替他挑兩個格格先伺候著。”

“是，皇上，臣妾會好好挑的。說起選秀女，臣妾娘家那不爭氣的小子前個兒求到了跟前，想求您指一樁婚事。”榮妃一面說著話，一面給康熙敬了一盞茶。

“哦？看上哪家格格了？是待選的秀女？”待選的秀女是不能私自結親的，馬佳蓋山是心大了，想違反定例？

“可萬萬不敢！不是待選的秀女，那小格格報了免選，沒成想被馬爾賽給看上了，死活鬧著要結親。”

“免選？”免選的八旗女子一般可都是有重大缺陷的啊。

“是富察家的一個女孩子，目不能視物，早早就報了免選了。馬爾賽那渾小子不知被灌了什麽迷魂湯，非要娶那格格進門做繼室。這不，磨著額娘遞了牌子進宮，想讓臣妾幫著先把婚事定下來。您看？”

“胡鬧！結親之事怎可如兒戲一般？子孫後代更要嚴加管教，才能成才，保住祖宗基業。此事再議吧。你從秀女裏挑個出彩的，那個，不成！” 放下手中的茶盞，康熙向外面走去。

富察家、眼疾？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五兒。小丫頭不是回家治病去了嗎，怎麽突然就要嫁人了？

說不清心中湧現出來的覆雜滋味，康熙只知道他不想讓別的男人得到她。

是了，當初的小丫頭現在也已經到了要嫁人的年紀了。這次擋住了，那下次呢？還有，她是怎麽想的？也是願意的嗎？

“梁九功，”康熙喚道，“你去給朕查查富察格格和馬爾賽的事情。記著，不要聲張。”

“是，皇上。”

等了兩天，康熙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在自己沒有看到的地方，她受了那麽多委屈。原來，在自己不經意的時候，她險些病亡！朕辛辛苦苦、看護照顧的小丫頭可不是隨意讓別人來糟踐的！

實在沒忍住，康熙出宮去了五兒的莊子。

“哈哈，壞驪奴，不要搗亂！走開……”還沒看到人，五兒嬌嗔的聲音就傳進了墻外的康熙耳朵裏。還是和記憶裏的一個樣，輕快、樂觀，根本聽不出聲音的主人經歷了那麽多磨難。

前幾天一直下雨，動物們在屋子裏都悶壞了。這不，天剛放晴五兒就帶著白白和驪奴黑子它們出去放風透氣，瘋玩了一圈。

回來後才發現它們各個身上都沾滿了泥巴，就連最高的白白，它肚皮上面都掛滿了結塊的泥漿。平時漂亮飄逸的鬢毛現在也都打結成一縷一縷的了。

更別說那一群小短腿的狗子們，不用看，五兒都知道肯定是一片狼藉。

必須要給它們洗澡清理一下了。

“過來！都不許跑！乖乖過來洗澡……黑子你最大，就先第一個洗……”拖住看到水盆想要逃跑的大狗子，無視它嘴裏發出的可憐的哼唧聲，五兒開始一個一個的幫它們搓澡。

看著蹲在地上按著狗澆水，笑得一臉開心的五兒，康熙心裏冒出一股暗火——要準備嫁人了就這麽開心嗎？

“不要咬我的頭發，是不是你？驪奴！！！”五兒推開身後正嚼自己頭發的那顆馬頭，用手澆水趕它走開，“怎麽半點兒都不像你主人？他多穩重、多讓人喜歡啊。你已經是一匹成熟的大馬了，以後要多學著點兒……”

聽到五兒的玩笑話，康熙心裏的無明火奇異地消失了。那張帶著泥點子的笑臉怎麽看怎麽順眼，就知道她還記掛著自己。

“咳。丫頭，我來看你啦！”

“伯伯！”五兒聽到聲音，轉過頭，猛地站起身想跑過去。

看著突然起身，然後站立不穩幾近摔倒的五兒，康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

“你是急個什麽？都這麽大個人了，做事還是毛毛躁躁的！”

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見過她了，眼前的女孩兒長大了許多。不變的，還是那對兒幹凈的眸子。眼睛裏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的身影，專註的樣子好像把自己從眼裏裝進了心裏。

五兒伸手揉了揉耳朵，訕笑。他剛剛一定聽到我說他穩重討人喜歡了……我是哄驪奴的啊！好尷尬！！

滿臉通紅而不自知的五兒，試圖說話來轉移他的註意力，“好久不見啊伯伯，您一切都好吧？”

“嗯，都好。”

“啊，對了，我有個好消息想要告訴您……”停頓下來，五兒揚起笑臉，等待對方發問。

好消息？是要嫁人的消息嗎？康熙喉嚨發幹，心裏有點發苦，有些怪之前那個逃避的自己。明明他才是最先遇到她的，和她最有緣分的是自己才對！

頓了頓，他幹巴巴地發問：“什麽……好消息？”聲音低到如果不是隔得近五兒都聽不清。

“我的眼睛好轉了！現在能看到一點點光了。大夫說，以後有很大的可能恢覆正常！”五兒擡頭四處張望，然後用手指指向光感最強烈的地方，“太陽在那邊對不對？我現在能看得出來了！”

“呼！”康熙先是送了一口氣，接著為五兒感到高興，“那可真是太好了！”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見五兒還睜眼直視著天空中的太陽，他皺著眉用大手壓了一下五兒的後腦勺。

“還想不想要眼睛了？！不可直視太陽，那樣太傷眼了，以後要記住了。”

“哦哦，我知道了。就是一時疏忽，以後一定不會再這麽做了。”被輕輕壓了腦袋，這讓五兒一下子就想起了爸爸。

小時候犯錯了，爸爸也是這樣先輕輕壓一下她的頭，然後再耐心教育她……吸了一下鼻子，把眼裏的淚意壓下去，五兒繼續和“長腿叔叔”聊天。

“我聽說，你阿瑪他們正在給你議親。你……是願意的嗎？”

“啊，這個事情，伯伯怎麽知道的？也沒什麽願不願意的，總歸還是要聽阿瑪和額娘的。更何況像我這樣的，又有什麽選擇的餘地呢？嫁誰不是嫁？”說到這些，康熙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了因為眼睛不便而帶來的落寞神色。

很快，五兒就打起精神，深吸了兩口氣。“嗨，不說這些掃興的事了。就算是嫁人了，以後我也應該是會長期待在這個莊子裏的。伯伯要是得空了，一定要來多看看我啊。”

嫁誰不是嫁？那，嫁我呢？

鬼使神差的，康熙腦海裏冒出來這樣一個念頭。

就像剝開了所有的掩飾、逃避，他終於正視了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

朕堂堂九五至尊，富甲天下，沒道理想要的女人還能拱手讓人。

回宮路上，康熙就開始部署計劃，雷厲風行。

先是讓榮妃給馬爾賽另外挑了一個容貌姝麗、家世清白的秀女，快速賜婚，命他們在三個月之內完婚。之後給馬爾賽升遷，讓他外調去綠營做守備，遠離京城。順利解決掉一號威脅。

然後，尋找讓五兒進宮的方法，無果。從來沒有讓雙目失明的女子入宮為妃的事例，朝堂、後宮都不會同意的，五兒也不一定能在深宮裏保全自己。

康熙還記得那個最受皇考寵愛的女人，心計、手段、寵愛樣樣不缺，卻還是沒保住她孩子的命，自己也隨之香消玉殞。所以，他從不小視後宮裏那些女人的手段。

最後，秘密安排了太醫院的院首去莊子上給五兒看診，看能不能盡快治療好她的眼睛。但是，也沒有出現讓他滿意的結果。頑疾，沒有很好的契機是沒有那麽好治的。更何況五兒的身體底子並不好，很多藥都用不了，只能慢慢養著。

那就只能把她放在宮外了，這個要從長計議。

背地裏悄悄發生的一切五兒都不清楚，就只知道馬佳府裏突然變卦了，原來計劃的婚事告吹，然後火速娶了另外一家格格。

不過這對於她倒是件好事兒，不管後來那個馬爾賽改好成什麽樣了，第一印象太過糟糕，她很難對他產生好感。這次對方主動放棄了，阿瑪和額娘總該不會再逼她嫁人了吧？

不得不說五兒的想法真是太過樂觀了。

富察府裏，正在發生一場爭吵。導火索，正是五兒。

“啪”！一個天青的茶盞被重重摔在地上。

“他馬佳朗色真是欺人太甚！出爾反爾，是欺我富察氏無人嗎？”富察文泰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爺，怎麽了？發這麽大的火？”那拉氏體貼的問道。

“馬爾賽那個小子靠不住！先是來咱們府裏求親，現在又另外娶了董鄂家的格格。聽說還是宮裏的榮妃娘娘特意向皇上求來的，倒叫我們富察府淪為笑柄！”

“那我們五兒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婚約取消了，她嫁不出去了！我官職升遷半級的事也擱置了！看你生的好女兒！”氣急了的富察大人口不擇言。

“爺說這話虧不虧心？當初我們的五兒可是個健康伶俐的孩子，要不是爺偏寵著的那個狐貍精對著孩子使壞，憑五兒的品性樣貌何愁找不到好人家？！”

“你！那是李氏搗的鬼嗎？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爺這是說得什麽話？不是她？難道是我做的嗎？妾身的命好苦啊……”

“哼！你我都心知肚明！不管怎麽樣，你盡快把她給我嫁出去！再留在府裏，全京城的人都要來看我們府裏的笑話了。”

短短的幾句話，就決定了五兒要被掃地出門的命運。此時這對爭執中的夫妻誰都沒有想起來，這個被萬分嫌棄的孩子也是他們的親身骨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